齐安澜过世之日起,谢姝就已经疯了。
江淮清楚记得,那是奉化二年七月十九。刚刚结束酷暑炎旱的江南,迎来百年难遇的暴雨。仅仅一个昼夜,长江以下数条河流决堤,山洪、滑坡、泥石流接踵而至。
太仓库银失窃,朝廷的赈灾之策迟迟无法推行。
每日都有成千上百的灾民饿死、冻死。
秀丽江南顷刻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江淮一身的武艺,却抵不过酷烈无情的天灾人祸。
她被碎石埋住半个身子,动弹不得。
直到遇见谢姝。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驾着一辆载着厚重棺材的木板车,孤身一人,从破碎山河中,踏月而来。
眼神空洞,神色平静,浑身沉浸在一股腐朽烂木般的萎靡之中。
那个时候,便已知晓。这个姑娘,虽然只有十七八岁,但她从根里开始已经烂透了。
她杀伐果决,却也敏感多疑。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辽东地区有一种浑身长满硬刺的异兽,名叫刺猬。一旦感知到危险,立刻就会竖起荆刺。
额,就很像谢姝现在的这个样子。
别看她此刻面带微笑,内心恐怕已经快气死了吧!
室内气氛一下子凝滞到了极点,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偏偏李犀啥也不知道,还一脸傲娇地表示:
“你若不信,自找有能耐的去,莫要来问我,哼!”
谢姝笑了笑。
“哪呢啊小神医,令尊大人在世时医术冠绝天下。你继承他的衣钵,自然便是当世第一人,不信你,我还能信谁去?”
那当然!
李犀被她莫名其妙一顿夸,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根本看不到江淮等人对他的各种明示暗示。
哼哼地鼻息间又喷了一气,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拿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一边拨算珠,一边说:
“那人失忆是假,目盲却是真的,似乎是中毒所致。还有他那一身伤疤,若要都医好了,得废不少名贵药材呢……”
算完,伸出五个指头,“一口价,五百两。人工费用,我就不算你的了。”
江淮无语扶额。
谢姝挑眉,似笑非笑看了李犀一眼。
李犀被她看得心虚,结巴道:“咱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医你可以,但让我医旁人,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谢绝还价哈。”
“一千两。”
兀自喋喋不休的李犀,顿时愣住:“什么?”
谢姝抿了抿茶水,淡声道:“我说,给你一千两银子。条件是,须得让他这身伤,看起来再惨烈一些,最好还能多瞎两个月。小神医,凭你的能力,这点小事别告诉我你办不到。”
再惨烈些?几个意思?
“你要让我在他的药方里动手脚?”
李犀瞪圆了眼睛,旋即义正词严地道:
“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李某断不能为。谢姑娘,劝你还是做个人吧!”
谢姝无所谓,扬声吩咐了一句。
门口听差的黑衣人立即转身出门,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个托盘,里头是一沓厚厚的银票。
银票上,还压着一根足量的金条。
加起来,绝对不止一千两。
江淮当即明白了谢姝的意思,忍不住地想笑。他们三人在江南大灾里相识,共患过难,彼此之间也算了解几分。
李犀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神医。
照理李家是神医世家,家底厚实,他又有一技傍身,不至于此。
但半年前,他在那场大灾看义诊,又是买药,又是买粮食的,耗光了大半个家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酷爱钻研疑难杂症,斥巨资采购名贵药材以作研究。
因此手头十分拮据。
果然,李犀一瞥见那根璀璨的金条,便移不开眼了,“谢姝你可真是卑鄙啊!不过事先说好,杀人放火的损阴德之事,我不干!”
“放心,只是皮肉伤。那人谎称失忆骗吃骗喝,我不过是给他个教训罢了。”
说着,她亲手将托盘塞进李犀怀里,一脸意味深长地道:“小神医,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呀。”
江淮目瞪口呆。
撒谎骗人就要给教训?
这么算起来,就冲谢姝嘴里那条鬼话连篇,能把死人说活了的三寸不烂之舌,岂不是得下十八层地狱?
-
又是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晚上。
每月逢十之日是千金阁的大日子。
届时有二十四位姿容出色的花魁娘子与花魁小倌将登台献艺。随后由客人竞价,价高者得,买下花魁的春宵一夜。
崔三娘自午后起,便忙得脚不沾地,多番安排。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等开门迎宾了。
她一圈圈溜溜地巡视着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花魁们,内心喜不自胜。看着他们的眼神,仿佛看着一排排金灿灿的摇钱树。
脚尖停留在最后一位青衣男子身上。
这是她忍痛割肉花大价钱买下的新人,打进门到如今,将将不超过两日,原本不该这么短的时间挂他的牌子。
可架不住人家讨喜啊。
不哭不闹,也不寻死觅活,自命清高。让干什么便干什么。
教的规矩也是听一遍就记下了,仿佛天生就是吃着碗的,偏生男人即便身处风月场所,半点不见风尘气,浑身一派神仙出世般的淡然气质。
宛如圣洁的月光,暗投入靡丽之地的那种割裂感、禁忌感,一看就能给她赚很多很多的钱。
实在是如她心意。
没准一个晚上,五万两银子她就回本了。
崔三娘喜滋滋地想,口中好声好气地道:“天色尚早,离上台还有些时候,公子不若先回房间休整片刻,时辰到了,我再来请您。”
花魁们懂事,管事儿的也乐得哄着他们。
男人点头,拄着他自带的那根青竹拐杖,不紧不慢地走回房间。
崔三娘望着他的背影,心间不由泛起了嘀咕。也是奇了,这位云卿公子,来此不过两日,还是个瞎的,怎的竟能在她千金阁内行动自如,又准又快地摸清楚方向。
正欲深想,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打乱了思路。
“崔妈妈不好了,瓶儿姑娘不愿意上台,又寻死了。”
小侍女急火火地来报。
崔三娘柳眉一竖,面孔一狞,恶狠狠道:“又是她!踩了我的地盘,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怎么着,当花娘的还想着做贞洁烈女不成?”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无人知晓。
一抹暗色的身影,在她们走后不久,闪身入了云卿的屋子。
“镇抚使大人。”
暗影站在在男人身后,抱拳行礼。
男人穿一袭松垮青袍,墨发披肩。束眼的白绫随手摊在桌上。他手提雕琢芙蓉花的黄金坠子,盖灭了室内的最后一盏灯烛。
四周一下子陷入黑暗中。
半开的菱花窗子裁剪下月华如练,投在地面上。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今夜子时动手,务必要在谢姝行事之前,抢到那份名单。若有必要,杀了她便是。”
“是。”
-
夜渐深。
明月高悬,徐徐微风,送来不远处甜腻的脂粉香。
谢姝站在茶楼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按着乌黑的窗台。
目之所及,便是今夜热闹非凡的千金阁。
三层水榭,张灯结彩,花团锦簇。
过节似的热闹。
不仅有当季的各色繁花,竟还弄来了盛夏的青莲,入秋的素菊,冬日的腊梅。不愧是达官显贵雅集之场所,当下的季节,竟能凑齐这二十四春群芳荟。
有钱有权就是好。
谢姝看着,肚里却开始冒坏水,她就是见不得这种好!这样漂亮的楼,若是能一把火烧了就好了。
正在这时,千金阁边的湖面上传来“噗通”一声响。顿时引起一阵骚乱,只听岸边奔走呼告的侍女们,高声喊着谁谁谁又跳水寻死了。
身后传来江淮的一声叹息。
“千金阁自诩高雅,与那等下三路的暗门子不是一个档次。可说到底,明面上再怎么冠冕堂皇,背地里还不是干着逼良为女昌的勾当么?卖艺不卖身,说起来好听,可真被那些高官们瞧上了,谁还敢反抗不成。”
江淮是老江湖,见惯了这等腌臜事。年少气盛时也救过几个身不由己的失足女。
然而,救得了一日命,就不得一世命。
那些被救的女子们,无所依凭,又无一技傍身,很快又会落入魔爪。
后来她也想明白了,事到如此,救是救不过来。
湖面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千金阁打手的衣裳。昨日江淮送云卿过去的时候见过。
他们三两下从水中捞起奄奄一息的女子,先围着她拳打脚踢教训一番,随即便像拖个死狗一样,一路拖行着她,走暗门回到楼里。
凉凉的夜风中传来女子轻不可闻的声音:
“云卿也会被如此对待么?”
闻言,江淮沉默。
不会。
从昨天的表现来看,那个人识时务得很。应该不会走到这一步,何况凭他的智计,连谢姝都被他骗进去了,又怎么可能受这委屈呢?
但这话,江淮不敢说。
说了就等于变相提醒谢姝,她被骗了,她被个弱不经风的小书生,耍得团团转。
为了照顾谢姝心情,江淮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也许吧。”
“是吗?”
女子微微仰头,挺秀的鼻尖上散落银辉般的月霜。低垂的眼帘中晦暗不明。显然是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你说带云二卿出去串门子,就是带它逛青楼来了?
那夜他找到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听见,你要去千金阁,所以跟了你来,不许去,不许找别人,也不许不要我。”
在她疑心一个瞎子如何千里迢迢尾随她至此之前,他说了他的第二句话。
那么扯的鬼话。
关键是,那时的她,竟然真有点信了……
谢姝似是笑了一声,忍不住磨了磨牙。
“走!逛窑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