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聂远道就要走出千金阁。
江淮匆忙起身去追他,临走时回首,极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谢姝:“你一个人可以吗?”
“放心吧。我自有脱身之法。”
谢姝说着,回以一个安心即可的微笑,没有江淮这个小尾巴跟着,她自是乐得逍遥自在,想办什么事自己悄悄也就办了。
江淮欲言又止。
就谢姝这个一心想要搞事情的模样,她还真就不能随便放下这个心。这要搁在从前,哪怕谢姝闹到天上去,她也是懒得管的。
自打谢姝自知命不久矣之后,就变得有点儿……不怎么惜命。
想法极端,办事狠绝。
每一日都活得跟来不及去死一般,不留半分余地。
真的怕她这一个不留神,谢姝人就没了。
“紧急关头,记得放把火,给我报个信儿……”
她好即刻赶去救她。
谢姝:“……紧急关头放把火?你是觉着我死得不够痛快不是?报信给你,叫你过来赶个晚集?再凑凑热闹?”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江淮当场摔门而走。将门板砸得震天响。
与赶来接人的老鸨打了个照面。
江淮黑着脸,一身的杀气,见老鸨站在门口也有些意外。但她赶着去追聂远道就没理会,左右谢姝那张破嘴虽能气死个人,说起鬼话来亦可将死人说活。
她能摆平。
崔三娘惊魂未定地拈着个帕子站在门拐角,忙不迭地轻拍两下胸脯,望向屋内的谢姝:“赵小爷,您的家仆气性可真够大的哈!”
谢姝一愣,随即摇头苦笑,“下人不懂规矩争风吃醋,倒是叫妈妈见笑了。”这急中生智的一句话,看似简单,却巧妙地将一切解释通顺了。
富贵膏粱子弟,哪个不在身边养上七八个小情儿,自也有荤素不忌收用貌美小厮者。更何况眼前这位爷,原本便好这一口。
主子移情别恋,小情儿不痛快了,摔个门倒也正常。
崔三娘了然。顿时消了一大半疑窦,还十分上道地劝慰: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赵爷您放心,我们云儿可是朵解语花,善解人意得很呢,包您满意。”
云儿?
这么温柔似水的花名,配上云卿那张不苟言笑的死人脸。
竟有些好笑。
谢姝含笑摇了摇扇子,踏出阁楼。
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怎样一朵吃人不吐骨头的解语花!
-
崔三娘亲自带路,引着谢姝走过那架跨水而过的木桥。
岸边的水榭只应付一般客人,一掷千金拍下花魁的是贵客,会直接受邀,入住千金阁后院花魁们房间。
这也是谢姝此行目的。
夜已深,岸边人影阑珊,唯余彻夜长燃的花灯,明明而耀,代替那怯于见人的孤月,倒印于粼粼湖水之上。
木桥连接着后院的孤屿。
足够宽敞。
今夜的二十四位花魁,分院别住,却还只是在外围。江淮探得的那几个戒备森严的院子,位置要再靠里些。
“赵爷好眠,奴家先行告退了。”
崔三娘将谢姝引至云卿的青竹轩外,又把手里的六角琉璃宫灯交给了她。
花魁们的院子按照二十四类花木品性精心布置,刻意将庭院灯打得昏昏然是为了营造一种朦胧感。由客人亲自提灯入内,则有曲径通幽的神秘感。
谢姝提灯,瞥了眼灯罩上彩绘的各类春宫式样的图纹。
不愧是沭阳湖上有名的青楼,还挺会玩儿的。
她一面走一面假作赏景闲逛的模样,悄无声息地将四下地形摸了个遍。
待推门而入,已是一炷香之后了。
萧如璋早等得不耐烦了。
他本想借谢姝之手大闹千金阁,趁乱窃取千金阁与朝中官员私下往来的名录。之后抽身而退,坐山观虎斗,看南北二京的朝员怎么狗咬狗。
谁知,怎么都等不来谢姝,眼看子时就要过了。
罢了。
他还是先行将名单拿到手再说。
正要换下身上松松垮垮的怪衣服。房门彭的一声被人从外间推来,一道瘦削的身影提着盏精致的宫灯出现在门口。
熟悉的咳声传来。
来人正是谢姝。萧如璋心下稍定,纵然时间紧迫,但演戏的角儿已就位,一切便还在掌控之中。
谢姝将那盏炫目的宫灯往廊下的挂钩上一挂,施施然迈进了他的屋子。之前为了消除她的防备,他服毒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如今为了方便行动,业已服下解药。
隔着轻薄的白纱,女子的面容清晰可见。
两三步的路程,萧如璋脑子里闪过一封密报的影子——
谢姝,祖籍江西吉安府。生父谢诚,常年于南直隶一带跑商。生母苏氏,原是秦淮河边的歌女。被谢诚赎买后,从良做了其外室。一年后,苏氏诞下一女却难产而亡。此后没几年,谢诚出海行商死于风暴之中。谢姝得蒙谢家大娘子齐氏安澜抚养长大。奉化二年七月,齐氏夫人病丧,谢姝先是被谢家除名、逐出家门,后从淮安扶棺南下至江西吉安府安葬亡母……
锦衣卫早将谢姝短短十七年的人生,查个底儿朝天。
锦衣卫查不明白的事,他选择亲自来。
来了才发现,密报所述与谢姝本人,不能说毫不相关吧,确实也是判若两人。就她那一见面就掐脖子,一言不合就翻脸的多疑性子,能是那个身世凄惨的受气包商户小庶女?
关键她怎么跟沈行周搅和到一起的。
老师。
他记得,谢姝唤那个人老师。
北镇抚司日夜不休拷打了上千人犯,终得一条消息——
沈行周背后有个姓谢的女军师,手段极其毒辣,许是癸酉案幕后推手。
女子身上有经久不散的药香,他在目不能视的时候与她相处过几日,对她的气息十分熟悉。谢姝走近之时,萧如璋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的竟是她掐着他的下巴,缓缓吐息,缓缓靠近的场景……
谢姝却看也不看地越过了他,只身施施然往桌边一坐,对着男人就是一句:
“脱。”
萧如璋一怔,纷繁思绪戛然而止。
她又在发什么疯?
她单手抬着下巴,灵活的指尖悠悠地转着扇子,视线露骨,将他从头到脚地扫着。见男人一动不动,似是调侃地冷声道:“怎么?千金阁没教你怎么伺候客人?”
这是真拿他当小倌女票上了?
男人广袖下的手指攥紧了竹杖。
白纱后戾气丛生的双目,紧紧盯着谢姝那张让烛火映红了的小脸。
之前在她的那个小院里,看似只有他们二人,实则被重重保护。那时他不想露了马脚,只能被她欺凌,如今她羊入虎口,独自一人登上这孤屿,他还能让她给欺负了?
蓬勃的杀意令人想要无视都很难。
他想杀了她,连遮都懒得遮一下子。
很好!看来目不能视,也是假的喽。谢姝暗自磨了磨牙,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
“不想脱也成,你给小爷弹个小曲先!”
弹个,小曲……
男人咬牙切齿,忍住让谢姝即刻血溅当场的欲望。留着她,还有用。
至少不能这么杀。
他摸索着转身,从另一边端过酒盏。
“饮下这杯酒,我给你弹,”男人说完,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千金阁的规矩。”
他拄着拐杖,将酒盏推到她手边。
将瞎子模仿得惟妙惟肖。
实在是个人才。
若非她已知此人演技超群,否则即便心存怀疑,想必也还被他蒙在鼓里吧。
谢姝低头看了眼那盏清澈的酒水,不知他背过身去的时候,往里头加了什么好东西。她盯着男子清隽的面容,两指随意地提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姝没有味觉。
这件事,早在他尚是云卿为她洗手做羹汤之时,便一清二楚。她院子里那棵樱桃树上结出来的果子,酸涩不已,可她却吃得津津有味。
那时他便想好了对付她的法子,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
萧如璋后退两步,敛裾坐到条案后头。他入千金阁时间短,这间屋子也是临时拨的,根本没有什么可供演奏的乐器。只在条案上,摆了张以充装饰的古琴。
谢姝非要听曲,便只有这张古琴可用。
男人一身落拓不羁的文人服饰,墨发如瀑,从精瘦的腰际垂下,那骨节分明的素白手指在琴弦上随意一拨,倒是却有几分古人之风。
谢姝掀唇一笑,正要溜溜嘴皮子,点评一二。
下一瞬,高昂的琴音自男人指下泄出,声音极其刺耳。
谢姝忍不住皱眉。
铮铮——
又是两计夺命琴音。
这把琴只是装饰,原本就五音不准,萧如璋应付谢姝,自也没打算好好弹。
何况他挑的曲子,实在别致。
十面埋伏。
他怎么敢的。
莫说千金阁了,便是整个大明街头,随便一家青楼,也没有春宵一刻,奏一曲十面埋伏调情的道理。
这是镇魂还是催命?
古琴本是古雅的乐器,一如述志的广陵散,抒情的平沙落雁。
沐浴焚香,陶冶情操,修身养性。
它就不适合演奏这杀气腾腾的十面埋伏。
不知过了多久,摧枯拉朽的折磨终于结束。
一曲终了。
谢姝还稳稳坐在桌边。
见男人隐隐有再来一遍的架势,谢姝忍无可忍打算率先开口打破此僵局,幽幽开口道:
“你是不是在想,为何我明明已经饮了酒,怎么还没死?”
萧如璋指尖一顿。琴弦发出刺耳的声响,随即崩地一声,断了……
他也很想知道。
为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在她这里半点鬼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