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没喝?”
萧如璋单手揭下面上欲盖弥彰的那一层白纱,清冷的黑眸缓缓转动,嗓音肃冷。
那是一种与之前的疏离冷淡截然不同的肃冷,隐隐有金刚杀伐之气。绝非一位诲人不倦,不坠俗流的文弱书生所能表现出来的压力。
倒是颇有几分……行伍之风。
谢姝坐在桌边,与之相距半丈有余。她神色自若,袖下指尖微拢,脑子飞速运转,来来回回,将云卿二十三年教书育人的履历拖出来,反复鞭挞。
她想,她一定是漏掉了什么。
要么是深藏不露,要么……眼前这个人,他根本就不是云卿。
当然,比起承认他人深藏不露以致技高一筹,同样是被骗,谢姝却更倾向于后者。
她自尊心极强。
在那段遥远的孩童生涯中,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贵身份,日久天长熏养出来的傲慢,深入骨髓。即使后来囚牢自苦,不人不鬼,依然不曾完全消弭的,目空一切的傲慢。
她的消息绝不会有错。
假如此人并非云卿……
那他居心叵测,假冒云卿,究竟所为何来?
杀她?
细作?
夜半的凉风荡入竹舍,冷滋滋的,伴随着清雅怡人的青竹之香,轻轻拂动女子的衣襟。谢姝终是无声一笑,随手提起一旁的酒壶。
药是事先下的,毒酒从这个壶里倒出来。
清冽的酒水再次盈满玉色酒盏。萧如璋静静看她动作,不阻止,也不说话,不知她为何意。
谢姝像是要向他证明一般,利落仰头,再一次将毒酒一干而尽。这次是当着他的面喝的,他又不是真的眼瞎,自是将她的举止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杯,加上方才他递给她的那杯毒酒,她都是真的喝了。
萧如璋心口不可自抑地剧烈跳动起来。读书人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虽不是文绉绉的读书人,但干锦衣卫这一行的,就不能信鬼神与因果。
如今看来,有些时候,竟是连自己的眼睛也不能信了……
可那是北镇抚司特制的断肠散!
剧毒。
药是他亲手下的,若连一步都能出错,他这个镇抚使自也不必干了。换言之,毒药是真的,谢姝饮下毒酒也是真的。
可她……究竟为何还活着?
萧如璋感到不可思议,北镇抚司里摸爬滚打干十余载,谍报工作是基本活儿,奇闻怪谈也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两杯毒酒下肚,还能稳稳当当坐在他面前的,能是人吗?
谢姝可不管男人跌宕起伏的心理路程。
她只觉得这小小酒杯,一次只能喝半口,有些费事儿,干脆就扔了玉盏,拎起酒壶吊儿郎当地晃悠到沉默不语的男人面前。
“神农之琴,以纯丝做弦,刻桐木为琴。至五帝时,始改为八尺六寸。虞舜改为五弦,文王武王改为七弦[1]。这才有了如今所见的七弦古琴……"
说着,她伸出手指,在男人膝前的古琴上轻轻扫过。
未弹出音。
从前,文华殿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白胡子老头儿曾经告诉过她,“君子之近琴瑟,此仪节也,非以慆心也[2]。”
可惜,她谢姝今生今世只做小人!
就不配弹琴!
白胡子老头便是谢姝见过的那个脑子撞到石头,一下子磕死了的人。
文死谏,武死战。
为了弹劾她父非嫡非长,贪图太子之位!
碎首而谏。
这君子当得,实在是憋屈!
“哐当”一声,陈旧的断弦古琴被整个翻倒在地,取而代之的是提着酒壶,面色微醺的谢姝。她伸出一个手指,在男人眼前晃了一晃,道:
“你的琴音太差,不配我这美酒。”
他一个武官,平素只会杀人,能会那么一首半首的依然十分不易了,她还想如何?又不求她听!萧如璋抱臂盘腿而坐,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凭谢姝那个多疑的性子,即便他什么都不说,大约也一定在心底给他定下十恶不赦的死罪了吧,他还有什么好装的。
谢姝俯身而笑,声线微哑,“这样吧,我们来玩个游戏,一口毒酒,一个问题。”
萧如璋往后依靠,乌黑眼睛里映出近在咫尺的谢姝的脸,他嗤笑一声:“你想审问我?你以为我会回答?”
“不不不。”
“毒是你下的,或许我喝着喝着就死了呢。这样好了,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死以后,你尽管带着我的尸体回去邀功请赏,如何?”
谢姝摇头道。她双颊酡红,清澈的水眸,因醉意而有些朦胧,语气渐渐变得迟缓。
萧如璋凌厉的眉峰紧皱。
两杯毒酒下肚,没被毒死,却上头了?
“你要是死不了呢?”
“死不了……”女子低头呓语,眼神越发飘忽不定,整个人昏昏沉沉,索性无赖道:“我一个病病殃殃的弱女子,人都在你面前了,打也打不过你,死不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凭你处置。”
说完,她身子一软,连人带酒壶砸进男人怀里。
馥郁的香气,随着女子的靠近,充盈了他的整个世界。萧如璋浑身一僵,失神片刻,竟被她手脚并用地缠住。等反应过来时,依然来不及了。
因为她抱着极紧。
攀着他脖颈的玉臂,跟长在他身上似的,怎么也拉不开。
萧如璋撕扒了两下,见实在拉不开,索性放弃了。
之前为了扮演克己复礼的云卿,他将男女大防刻在了骨子里,时刻与谢姝保持距离。
然而男女大防这句话,显然只是对“云卿”这种读书人管用,对于萧如璋本人来说并无任何道德限制,他可不在乎什么防不防的。
萧如璋眼里,男女简直不要太平等。
他只有要杀,与不能杀的区分。
譬如眼下的谢姝,就是该杀的那一挂,若她还有些价值,自可多留一会儿,若弊大于利,杀,也就杀了……
然而当他垂下眼,看见那个满身是刺的姑娘,收起利爪,将红彤彤的一张小脸,紧紧贴在他颈下那片随着心脏跳动的皮肤上。
心里那根时刻紧绷的弦,不知怎么就软了。
“你到底要紧绷到什么时候。”跟抱着块木头似的,隔得慌。
靠在他心口的人儿,忽然发声,却依旧紧闭双眼。萧如璋假装淡定地放下差点扶上她肩膀的手掌,冷声道:“既然不舒服,就从我身上滚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她从怀里推开。
谢姝怎能让他得逞!
她假作挣扎,实际却将他往后拱倒在墙上,圈着他的双手纹丝不动。
谢姝得意一笑。
氤氲暧昧的视线,有意与他的缠杂不清。
“小瞎子,额不,你失忆是假的,目盲也是假的,就连来历都是伪造的,我应该叫你小骗子才对。”
“小骗子,我好看吗?”
她看他的时候,眼神都是亮亮的。
又来了,又来了,那种奇怪的心跳加速,呼吸停止的紧迫感……
她很认真。
她在等他的回答。
萧如璋侧目,视线轻飘飘落在不远处随风而动的青色幔帐。
那轻薄的落纱,颤抖不已。
他声音却冷硬。
“你以为我会觉得一个‘男人’好看吗?”
男人?
谢姝一愣,后知后觉想起,来之前她原是易了容的。
就这?
好办呀!
她单手拔下发顶的玉簪,任由自己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
又按住他的手,用他的掌心,蹭掉了妆容。
男人的反应,令谢姝十分满意,比起迂腐古板的“云卿”,这样的他,明显好摆布多了呀。
她在他掌中,睫如蝉翼,微微发颤,媚眼如丝。
“这样呢,你喜欢吗?”
萧如璋呼吸一紧,冷声道:
“不喜欢!”
“是么?可是它,分明不是这样说的呀。”
谢姝手掌下滑,轻轻贴在男人发烫的心口。
“咚咚咚。”
“咚咚咚。”
……
那里震天响。
她人就坐在他怀里,他有什么动静,简直一清二楚。
喜不喜欢。
他说了不算!
谢姝有些意外。
之前在岸边小榭,见花魁们如此这般引诱客人来着,她极善观察又过目不忘,顺势便记下了几个动作。都还没有往他耳根吹气呢,人便扛不住了吗。
也太没有成就感了吧。
那……之后的那些似乎也没什么用了。
谢姝顿时兴致缺缺。
算算时辰,药效也快到了。
她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万事俱备,自也懒得费劲演戏了,深吸一口气道:
“不喜欢便不喜欢吧。君既无心,从此你我二人,便永不相见了。”
永别了小骗子。
明年此刻,若她还记得,会为他在心里点根蜡的……
谢姝幽幽一笑,正要从男人身上退开。不料被一只宽厚的手掌往下一压。
发烫的掌心,顺着纤薄的背脊,迅速上滑。
北镇抚司七十二道酷刑,其中有一道,名为剔骨之刑,犯人活着之时,一片片剐下其血肉,直至浑身上下只剩一副包裹着脏腑的骷髅架子。
若下刑的锦衣卫,手脚麻利些,骷髅架子,也可以活很久。
人后背,这根脊骨却十分脆弱,只需找准位置,轻轻一按便可令人毙命!
杀她,如囊中探物般轻松。
手掌停也不停地路过致命位置,握住女子纤细的后颈,压向自己。
谢姝猝不及防,如同一只几欲展翅,却被一把薅住的孤雁。
猩红的眸,近在眼前。
呼吸交织。
四目相对。
被动的那个,反而成了谢姝。
失去操纵权,她瞬间变得有些恼火。
“松手!”
唇与唇,近得几乎是要贴上。
谢姝笃定他不敢,她指了指自己的唇,“自己下的毒,自己忘了?我不会死,可你却不一定啊。”
他敢亲吗?
男人正欲说些什么。
下一刻,脑后束缚着她的手掌无力地松开。
体内的力气一瞬间被抽走,萧如璋顿时明了,面色难看起来。她一开始扑向他那会儿,那阵馥郁的香气,怕是有问题的。
之后那些废话,不过是等他毒发罢了……
女子眸中清明,哪儿还有半分醉意。
……
谢姝放了把火。
她砸了那盏六角宫灯,灯油溅得到处都是,火舌瞬间舔舐上垂地的纱幔,飞快卷上屋檐。
青竹轩多为木质结构,啰啰嗦嗦的装饰尤其多,火势很猛。
男人靠在墙角一言不发。
沉默地盯着谢姝有条不紊地布置现场。俊美好看的侧颜上,映出跳动的火光。
可惜了。
谢姝暗自叹息。
这张脸。
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脸了。
可惜,在他给她毒酒的那一刻,他就该死了,她不死,但也不会容忍一个对她下杀手的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