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1 / 1)

山河无恙 千日暮 1866 字 2023-05-30

如果只是想杀她,这个事情就好办多了。

谢姝站得有些累了,干脆席地坐下。她脑中疯狂措辞,盘算着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这个杀手有点聪明,可能不太好骗。

女子垂首沉思。

不用想就知道,她一定是在思考要如何忽悠他。

泡过水的皮肤剥了壳的鸡蛋般光洁白皙,垂鬓的发丝将干未干之际,一缕缕散在胸前,她将厚重的大氅扔在了湖底,月白色的男式团衫浸透了水,紧紧搭在纤瘦的躯壳上,玉带束腰,盈盈一握。

萧如璋不自在地移开眼。

“你可会号脉?”

那人思虑良久,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萧如璋颇有些不知所谓。

这话问得多余。习武之人,磕磕碰碰是常事,多少会点医术,懂得自医,尤其是锦衣卫这种日日行走在刀刃上的行当,危急关头,谁都不可信,只好自救。

他不知谢姝为何有此一问,疑虑一瞬,又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行!”谢姝笑了,伸手将萧如璋的手指牵过来,微凉的指尖勾着他的手指,用他的指腹贴住自己的同样凉幽幽的腕侧。

她是想让自己号脉?

萧如璋一下子了解了谢姝的意图。这个要求十分古怪,但他下意识便用了心。

不为其他,光是谢姝食了断肠散却死不掉这个诡异的现象就足以令人心生好奇。

她的脉象很奇怪,极度虚浮无力,是油尽灯枯之相。按常理来讲,此刻她该缠绵病榻,枯槁等死,而非眼下这般上蹿下跳,谈笑风生地跟他玩心眼。

不必他多费心思,她死定了。

她的身边一定有一个医术高超到几乎可以医死人药白骨的神医,否则都不能站着走出房门。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

这便是谢姝想要看到的结果,眼见为真,现实面前,一切解释皆是徒劳。

她微笑着看他,温声道:“你做那么多,无非是想取我性命,如你所见,我活不了多久,慢则半年,快则…月余,也许更短。可我眼下有一桩特别特别要紧的事情,一定要去做完……”

女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相处没几日,已是刀山火海,几回生死,旁人大半辈子都没有他二人这短短两三日过得刺激。

萧如璋还算了解她。

每当谢姝这么笑的时候,说明她又要开始扯谎了,他本该一字不信,即便脉象是他自己诊出来的,谢姝为人狡诈,谁知道她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哪有人预判自己死期的时候,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唯有她说出那两个特别特别的时候,她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一点点复杂情绪,不像作假。

萧如璋有些信了。

“你的事,与我何干。”

萧如璋心弦微颤,表情却十分冷淡。

谢姝笑笑,似乎对他的反应早已有所预料。

“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个银货两讫,你让我把事情办完,我把命给你。可好?”

“到时候,不管是千刀万剐,还是万箭穿心,悉听尊便,我保证将残命留到你泄完愤的最后一刻。”

“另外你大可以放心,我的这件事情,既不祸国,也不殃民。你看着便是,在我身边,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一旦发现我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我允许你违反约定,即刻取我性命。”

谢姝一口气说完,按了按心口,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仰头一饮。

续命的药,李犀给的。

那家伙就是个医痴,他给的药寻常之毒皆可解,唯独解不了幽冥草之毒,只能缓解。

萧如璋大受震撼。她说千刀万剐万箭穿心时的神情,比她从前说任何鬼话都要真心,他知道自己不该相信谢姝。

他不会信。

哪有人对自己这样狠毒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嘴硬的犯人,诏狱里有几百上千种刑罚,再硬的骨头,一旦入了北镇抚司的大门,也被吓软了。

得多恨自己,才能将千刀万剐万箭穿心这几个字,说得那般洒脱!

“好,我答应。”

萧如璋一个字也不信。

他只是对谢姝的这件“特别特别”要紧的事情感到好奇。

谢姝笑了。很好,免费的劳动力有了,杀手身份的话,武功应该不赖吧。不比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还目不能视的文弱书生好用多了吗。

“我还叫你云卿,好吗?”

新的称呼,反正也不过是他扯的新谎,她可懒得记那些。

“随你便。”

萧如璋内心升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挫败感,总觉得他又被谢姝拿捏了,可她的那个交易,明明于他有利。从此他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谢姝身边,再不必应付没日没夜的猜忌,她也不会动不动想杀他……

关键是,他已被允许随时可以取她性命。

谢姝趴着墙根观测内院情形,人走得差不多了,大约都被临时调去救火,或者搜查他二人。但还留着足量的人手把持着大门,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如此要紧。

谢姝思忖良久,诚恳地道:“不行此处耳目众多,只怕是出不去。必须有一人出去引开看守。云卿……”

女子一脸恳求状,抬头看着他。

意思很明显了,是要让他出去引开敌人。

说来说去,还是想利用他。还编个快要死了的瞎话,编得如此天花乱坠的。萧如璋没好气地道:“你不是说我只需作壁上观,什么都不必做的吗?”

谢姝面不改色心不跳,坦言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啊,云卿你一个江湖大侠,做事情这么教条可怎么行?你也不想想,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是个将死之人,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让我引开敌人帮你逃出去这种话的?”

“你不是江湖侠客吗?不是行侠仗义吗?不是替天行道吗?”

女子双手插腰,揪着他说过的话,一连抛出三个问题。回旋镖般,镖镖命中他自己。

有护院察觉了此处的动静,正一步步向他们靠近。

雪白的长刀近在眼前,萧如璋正要拎着身旁这个不省心的混账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谁知,她却先行一步,捂着半张脸小跑两步,退到男人身后,惧怕地道:“云卿救我!”

那护院原本只是来此查看,谢姝喊这一嗓子,成功引来了大半个院子的人。

萧如璋空手夺下护院的刀,将那人一脚踹出去,旋即沉着脸将闯完祸一声不吭的混账东西往边上一藏,低声警告她,“不想死,就躲在此处不要动!”

说罢,提着刀,匆匆出去应战。

谢姝抱臂站在阴影里。看男人被十几个护院围在中间,他面不改色地斩下一人的头颅,又迅速将卷了刃的刀贯入另一人的胸膛,抬腿将尸体踢飞出去,撞倒了一大片护院。

一招一式,利落狠辣。

他漆黑的双眼满是淡漠神情,月华如霜,附在冷白的侧颜,染上鲜血也无动于衷。

瞧着不怎么像江湖侠客。

倒是让谢姝想起了另一种人,一种镇日行走在紫禁城黑暗之中的,帝王鹰犬,权力爪牙,不问正邪是非,只有要杀,与不杀……

她莫名心慌起来,不敢再耽误时间,扭头离开了此处。

-

整个院子的打手都被云卿吸引走了,谢姝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院中。

他们重兵把守的是个书房。

经史子集,从竹简羊皮到贝叶,各式装帧的书册摆了满屋子。谢姝讥讽地笑了声,这偌大一个欢场内,竟藏着这样一间斯文正经的书房。

实在讽刺,也不知是哪个机灵鬼布置的,

倒也聪明。

密文藏在此间,有如海底捞针,哪个来偷,不得迷糊一阵。

可惜如今站在此处之人,是她谢姝。

什么鬼蜮伎俩,在她这里皆不过三岁小儿。

……

萧如璋迅速解决完那些护院,回头去找谢姝,墙角早已空空如也,唯有几株小草,孤孤单单地立在冷风中,甚是凄凉。

萧如璋脸色阴沉,沾血的长刀,被随手一甩,入地半尺。

她就是利用他。

明明白白。

萧如璋大跨步往内院走去。

重重枷锁的大门,被人用银针轻巧撬开。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么一个病病歪歪的小姑娘,究竟从哪里学来这些溜门撬锁坑蒙拐骗的手段。

谢姝此人太过复杂,留在世上就是个祸害!

萧如璋决意找到她之后,一定要在她开口花言巧语前,让她永远闭嘴。

萧如璋打定主意。

将将走到书房门口,见到谢姝之前,他先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焦烟味,气味十分复杂,不光有纸张燃烧的味道,还有动物皮毛燃烧的气味。

又点火,又点火!她是对烧房子有什么执念吗?

不好!密信!

萧如璋额角突突直跳。

大门轰地一声从外推开,萧如璋黑着脸闯入时,谢姝正站在烛台边,漫不经心地拿着一卷羊皮在烧。

火焰窜起,迅速席卷整片沾了火油的羊皮。

女子呀了一声,扔了羊皮,紧紧握着被烫疼的手指,白皙的眉间细细皱着,瞧着是挺疼的。之前见她半边衣裳着火,还镇定自若的样子,还以为她不怕疼呢。

萧如璋哼笑一声,有些幸灾乐祸。

谢姝自也瞧出他在笑她,眉间紧拧。

狗东西!竟敢笑话她。

她毫不示弱,抬着下巴看他,冷声道:“没用的废物,对付那么几个人,拖拖拉拉。”

这话说得不太厚道,他的身手,她已然是见识过了的,在她认识的人里,绝对是出类拔萃的。

至于为何这样说,则纯粹是谢姝寻衅滋事。

“名单呢?”

萧如璋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道。他解决那些护院,半柱香|功夫都不到,她便已然暗自破门而入,目的如此明确,说她不知此地藏着何物,鬼都不信。

谢姝也不装傻,“烧了。”

她目光一瞥,看向地下,除了那卷烧成灰烬的羊皮,地上还撒着不少灰土。

萧如璋气笑了。看来他方才在外浴血奋战之际,她当真是半点没闲着。

谢姝转到书案后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仰首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男人,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你不是来杀我的吗,管什么名单不名单的呢?”

萧如璋咬牙切齿地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利用名单做祸国殃民之事?”

“那没办法了”,谢姝摊手,“只有我看了那些密文,现在我就是名单,名单就是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替天行道啊。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你呢?你这辈子也别想知道名单上的内容。怎么办啊云卿,你该如何向你的主子交代呢?”

“唉,也是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