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聂远道一步三回头,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子,谢姝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随即不可自抑地笑出了声,事情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萧如璋立于暗处一言不发,他几乎是下意识便猜见了谢姝的所有意图。
此次他之所以如此痛快地听从谢姝的安排被她一纸假身契卖入千金阁,一方面固然是为了那份被谢姝先下手为强烧掉的密文名单,另一方面则是想要接近这个赵瓶儿,从她身上套出聂远道的去向。
本朝厂卫联结,有权统查两京一十三省官民,探子无所不在。
逞论太仓窃银案在沈行周这帮六科九卿官员眼里是个多么了不得的案子,于锦衣卫而言,前因后果,分文如析。当初,这个赵瓶儿是千金阁对聂远道布下的迷魂阵,诱他入局,心甘情愿受他们挟持,而今,亦是引聂远道前来赴死的关键棋子。
谁知,诱饵竟对猎物生了情愫,宁愿自毁,也不愿再当诱饵。
“一会儿,不论我说什么,你只管点头就是。”
谢姝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
不消说,谢姑娘摩拳擦掌,又打算挖坑给人跳呢。
萧如璋心下百感交集,他的两个盘算,皆被谢姝截了胡,从始至终,是半点便宜也没讨着,回头若是刘十九还敢再同他说什么谢姝一个小丫头片子好对付之类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他一定让他自个儿来踢一踢这块喂不熟,砸不动响当当的铁板。
谢姝背对着他,在赵瓶儿身上鼓捣了半天,将那身沉甸甸的锁链拆下,又替她简单处理了伤口,将悠悠转醒的赵瓶儿半扶到膝上,柔声问道:“姑娘,可有好些?”
萧如璋不耐侧目。她可真是区别对待。当日他不也是重伤不醒倒在她面前的,她又是掐脖子,又是用他取暖,心黑手黑,今日倒是和善。
“多谢搭救,不知阁下是何人……”
赵瓶儿沙哑地开口道谢,却难掩防备地看着眼前的陌生女子。
此地乃是崔三娘的秘牢,专门用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被关在此地,彻底与世隔绝,除了一日三餐,确保她不被饿死病死,平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谢姝作出无奈苦笑状,“说起来姑娘与我是本家,我乃浙直总督赵正阳之女。”
说着,谢姝取出一枚赵府玉牌证明身份。赵家的名牌只有一块,在江淮身上。她手里这块,是自己闲来无聊,复刻的。对付崔三娘那种精明的人物,自然得用货真价实的玩意儿,然而应付应付赵瓶儿,假的便足矣。
赵瓶儿心惊。
谢姝说得轻松,什么本家,赵钱孙李,百家姓上门当第一,同为赵姓,这门亲戚她可不敢攀。
只是浙直总督之女,怎会沦落至此。
赵瓶儿稍稍抬眼,看见牢房里还有一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容貌出色,穿着千金阁为小倌准备的衣裳,却浑身浴血,面色微白,瞧着怕是有伤。
这二人,兀自出现在她的牢房中,一看就不简单。
瞧出赵瓶儿的顾虑,谢姝有些为难地缓缓道出“实情”:
“我与家中侍卫返乡探亲,…途经此地,不慎走散。我寻访数日,方知他落入了千金阁老鸨手中,无奈女扮男装,入欢场寻人,谁知,竟落得如此下场……”
她半是羞赧,半是支吾地解释了自己的“来历”,又愤慨不平地陈述了遭遇。一番演绎,令站在一旁静静看她演戏的萧如璋不禁瞠目结舌。
若非锦衣卫不招女子,他都想将谢姝纳入麾下了。
世间万事,真真假假。
明火执杖的欺骗,是最低级的谎言,真假参半,尤为次等。真正的猎手,是善诱的。抛出低劣的谎言,使猎物上钩,自以为看破了欺骗者的意图,却不知自己,恰恰因此而堕入了罗网之中。
官宦贵眷,谁家探亲,能安心放小姐与家仆独行的,名声不要了吗,何况是浙直总督这种封疆大吏人家。一看就是私奔出逃。若非生死关头,想必也不会出示那块自报家门的牌子。
那家仆生得也着实过分好看,无怪乎落入崔三娘手里。千金阁仗势欺人,暗地里一直在做一些强抢稍有姿色的外乡人的行当,然后逼良为女昌。
到底是闺阁女子,胆大包天,文君夜奔。却不曾经历过风雨摧残,一朝被地头蛇崔三娘所虏,没入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牢。又怕声名不显被误作寂寂无名之辈死在狱中,又怕将事情闹大,身败名裂。
她的“实话”,一看就是犹豫再三,有所保留。
已然是昏了头了。
而这恰恰是谢姝一番声情并茂,希望传达给赵瓶儿的完整信息。
果不其然,在谢姝刻意营造出的清澈而愚蠢的目光中,赵瓶儿脸上的防备与忧惧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心相惜。
萧如璋叹息。
可怜了那个浙直总督赵正阳,据他所知,赵正阳年过半百,为官数十载,虽有约束亲眷不力之过,暗地里闹出几桩侵占良田,放印子钱的丑闻,然而瑕不掩瑜,明面上他本人兢兢业业,焚膏继晷,为人也还算正派。
一块真假难辨的牌子,被谢姝拎出来用了又用。
这一次,她又走在了他的前面。
谢姝可不管萧如璋的复杂心绪,她温言软语的又好一番劝慰,终于以一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激得赵瓶儿振作精神答应与他们合作,一起逃走。
谢姝对此结果毫不意外。
赵瓶儿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为所爱之人搏上一搏吗?
她只担心身后的这个假云卿当场给她撂挑子,谢姝忍不住抬首,意味不明地望了假云卿一眼,“云郎,如此可好啊?”
云郎?
萧如璋快膈应死了。用得上他的时候,就云郎,用不着他的时候,就让他滚。这混账东西怎的翻脸比翻书还快些。
“云郎?”
迟迟未得他的回应,谢姝暗自皱眉,不由加大了音量。听着是在问他意见。两汪清泉一样的眸子中,明晃晃,全是警告。
萧如璋暗自平了平气,没打算揭穿她,淡声道:“全凭小姐吩咐。”
“如此甚好。”
谢姝羞怯一笑,将这个思凡与家仆私奔的小女儿情态演的入木三分。赵瓶儿不疑有他,若能逃出去,便是天无绝人之路,她与聂郎尚有天上人间相会之期。
赵瓶儿从小长在千金阁,对此地布局一清二楚,再加上谢姝溜门撬锁的那点子功夫,他们很快就在黑黢黢的地牢中找到了一条通往外界的密道。
“不曾想,赵小姐出身名门闺阁,竟还会些奇门遁甲之术。”
赵瓶儿一路见谢姝手起钗落,势如破竹般迅速解开重重的大门,说不怀疑,是不可能的。
她又不是傻的。
萧如璋勾了勾嘴角,也向谢姝看过来,她的本事,他早知晓,当下默不作声,是有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在内的。他倒是要看看接下来她要怎么演。
谢姝自然看出了他的玩味笑意,心中暗骂一句狗贼。
旋即,一脸羞意地扑到萧如璋身前,攥起粉拳,举重若轻地往他心口捶了几下,“还不都怪他,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闷瓜,脑子也不够聪明,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我若不学些开锁的活儿,他怕是连人家的闺房都进不来……”
萧如璋瞳孔地震:“……”
“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谢姝娇声道,趁二人紧紧贴近之际,一把揪住男人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快速在他掌心划过两个字。
密文。
“是不是嘛,是不是嘛!”
片刻后,低沉磁性的男声在密道中响起。
“是。小姐恕罪。”
谢姝满意地收回了掐着他手背皮肉的手指。那是他整条胳膊,谢姝唯一能掐动的皮肉。这个假云卿,或许真是什么江湖杀手,他那一身筋骨绷起来,就没有一处软肉。
赵瓶儿早已打消了疑虑,见他二人袖底活动不断,一副你侬我侬的儿女情态,不由懊悔自己平白生疑耽误时间,赶紧打断他们,催促道:“赵小姐,此地不宜久留,速速赶路要紧。”
“正是正是。”谢姝抱歉一笑。
接下来的路程,赵瓶儿再未提出疑议。她带的路很好,密道直通木桥,过了这座桥,便可上岸。
萧如璋止住了脚步,淡淡往岸边水榭看了一眼。
按计划,刘十九等人已控住了整座水榭,谢姝与赵瓶儿,谁都跑不了。
天色渐亮,长明凌空,游戏该结束了。
纵她谢姝舌灿莲花,智极近妖,又能如何?
还是他赢。
“怎么不走了?”谢姝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假云卿今夜是否太过配合了一些,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怕不是还藏着什么后手呢吧。
萧如璋蓦然回首,清冷的黑眸淡淡注视着谢姝,语气是说不出的轻松,“今夜,玩得还开心吗……”
他话未说完,脸色微变。
谢姝眼前横过一把白刃,一双阴鸷的眼睛,从她身后缓缓展露,“玩得……还开心吗……”
阴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见着了梦魇般陡然出现的老鸨崔三娘,赵瓶儿凄厉的一声尖叫,摔倒在地,狼狈连滚带爬地起身,犹如阴魂厉鬼相追般慌不择路地往桥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