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1 / 1)

山河无恙 千日暮 2999 字 2023-05-30

崔三娘甩出一把刀来,扔在萧如璋眼前。

“你身手不错,去杀了门口那些锦衣卫。还有赵瓶儿那个吃里扒外的贱货!”

“否则我杀了她!”

薄如蝉翼的匕首抵在谢姝脖颈之下,崔三娘没能在火场中找到这二人。从废墟出来,便面临着主上密文失窃,而他们这群千金阁暗线即将被连根拔起,即刻处死的结局。

她不想死,便自己动手,杀了主上的信使和所有人。

怎料千金阁外早已被锦衣卫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说不是他二人所为,谁信?

崔三娘衣衫残破,发丝凌乱,浑身是血,可见经历了一番怎样的鏖战。她老眼猩红,脸色阴寒,恨恨地将刀往谢姝颈上又递近了几寸。

若非她想用此人为质,叫那个身手不错的男人打杀出去,削弱外围锦衣卫的武力,好叫她趁机逃出去,崔三娘恨不得当即杀了手中这个将她耍得团团转的小贱人。

妈的!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小杂碎,敢到太岁头上动土。这几十年来,崔三娘仗着背后有靠山,横行霸道久矣,从来只有她让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份,何时吃过这么大一个亏!

最后沦为弃子!

都是他二人所害!

崔三娘脸色越发阴鸷,见面前的男子,笔挺挺站着,迟迟未动,她不由扬高了尖利的声音:“怎么?你不愿意?”

刀刃削铁如泥,很快便划破了光滑的肌肤,猩红的血顷刻涌出。

谢姝不禁蹙眉。

对面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锦衣卫已将此地团团围住,崔三娘心知形势于己不利,越拖越死,眼见着,手都有些抖了。

刀刃眼见着就嵌进肉里了。

谢姝都有些无奈了,“你死了这条心吧,你拿我的命,去要挟他?没用的。人家巴不得我死呢。”

还不如求求她呢。

崔三娘却以为谢姝为了情郎不被利用,故意说些绝情的话。

“你以为我会信?你们这对男盗女女昌的贱人,我在密道里都听到了,别想糊弄我,况且,你们要是没有一腿,你为何要花五万两买他!”

谢姝顿时明了,原来崔三娘一直藏在另一条密道跟着他们,听到了她糊弄赵瓶儿的那些话,并信以为真。

谢姝要被她蠢笑了,但考虑到人家的刀还架在自己脖子上,于是一板一眼很认真地说出一个残忍的真相:

“错!是五万两零一文钱,当初我将他卖给你时是五万两银票,之后买他一夜,花了五万两零一文钱。说你蠢,你还真的是蠢到家了。”

这一进一出……

谢姝煞是认真地看向对面的假云卿,“记住!你欠我一文钱。”

崔三娘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怨毒地盯着谢姝,杀意陡升。

“好啊,原来你打那会儿就在算计老娘了……”

萧如璋倏尔道:“我凭何信你?”

这老鸨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他还不至于被这样一个小人给挟持住,迟迟不发声,是想等谢姝开口求他,如此才好与她谈条件。

谁知这个混账东西,这时偏如此硬气,咬紧牙关,非但不对他说些软话,还不知死活地开始激怒老鸨,反复在鬼门关横跳,也不怕对方一个激动,真一刀抹了她的脖子。

就她这个喜欢作死的能力,他果然不能对她抱有太大的期待。

她哪里是不怕死,分明是笃定他不会让她死。

谢姝确实这么想的。

她有密文在手,就像密道中在他手心写的那两个字一样,早已无声地对假云卿做了个密文的口型。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假云卿,不敢让她死。

崔三娘见男人乖乖捡起了刀,不由桀桀笑了起来。

这就是有得谈的意思。

此二人确实可恨至极,然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务之急是保下性命,先行逃出去,崔三娘思及此,怪笑两声道:

“你大可不信我。只是你若不去,你家娇滴滴的大小姐可就要没命了,我在此处等你,一炷香内,你若不能杀光那群锦衣卫,赶回来,你家小姐的胳膊就要没有了。”

“两炷香,便是两条胳膊,以此类推,接下来是两条腿,两只眼睛,两只耳朵,鼻子……”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你确定要在此处与我闲话家常吗?”

……

萧如璋眸光渐寒,攥紧了刀柄。

“等等!”谢姝蓦地插声。

假云卿尚未作答,她却是再也淡定不下去了。自然,她依旧确信,她有密文在手,假云卿不会眼睁睁看她死。

然而,恰恰也是因为如此,只要她还活着,有口能言,切掉一只手,还是剁掉一个耳朵,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她还活着就行。

保不齐假云卿还会为了给她一个教训尝尝,故意迟到个几炷香,好看她笑话。

就像密道里那般。

谢姝能活到今日,便是谁都没有真正信过,只除了自己。

她心神一定,不由垂眸低声笑了起来,“阁下确定想要我的胳膊,腿,眼睛,耳朵,鼻子吗?”谢姝轻轻叹了一口气,不顾脖颈处越剌越深的切口,声音越发幽冷。

“我的胳膊,也是你想砍、就能砍的吗?”

“什么?”

未等崔三娘想明白谢姝此言何意。

下一瞬,身前被她挟持之人,竟像一尾滑不丢手的鱼般迅速脱离了她的控制,一个侧身,劈手夺下了她手里的匕首,强硬的力道,震得她握刀的虎口剧痛,整条胳膊都麻了。

谢姝眸光一凛,手起刀落,直接斩下崔三娘的整条左臂。

事情发生得太快,近在咫尺的崔三娘,包括暗自准备偷袭崔三娘劫人的萧如璋,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崔三娘左臂一空,蓬勃的血飞溅而出,断臂之痛,一如晴天霹雳般痛达百骸,崔三娘面色煞白,尖叫哀嚎,抱着残臂倒在地上。

谢姝勉力定了定神。随手将匕首掷进湖中。

她神色如常地往木桥走了两步,路过萧如璋的时候,晨风中响起他微微讶异的声音:

“你会武?”

调查谢姝的那么多信报中,没有哪一条,说谢姝会武,那个崔三娘瞧着疯癫,身手却不弱,即便是他,都没有把握一击必胜,将谢姝全须全尾地抢出来,这才犹豫再三,以待良机。

谢姝夺刀,竟是片刻便反制住她。

她武功明明这么好,为何之前那么多命悬一线之际,却从不展露分毫,究竟是深藏不露,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萧如璋想不通。

“你又没问。”

女子嗓音淡然如水。

谢姝微微偏了偏头,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他眼里。

看不透,实在是看不透。

她脚步未停,看似淡定。实际还是有些急切的。

只有谢姝自己知道,强行动武之后的她不过是强弩之末,一击即溃。她心里清楚,绝不能在这个假云卿面前展露出分毫。

从崔三娘出现之前,他的种种神态来看,此人必然是留了后手,她若此时倒下,怕是得被他拉去不知什么地方剥皮分食也未可知。

江淮那个天杀的,说好放把火,她看到信号就来的,也不知被那个聂远道引到哪个地方去了,能不能赶回来。

“啪嗒”一声。

艳丽的血滴,砸在木桥上,声音格外清脆。

“啪嗒啪嗒……”

又是几滴。

萧如璋被那鲜红的血点惊得有些愣住,立刻意识到谢姝不对劲。

她何时受的伤?

“你怎么……”受的伤。

他一面说,一面去探谢姝背对他的身子。

不料被对方反手一推,衣袍翩跹间,浮现出一只锐利的发钗。

萧如璋见过的。那是谢姝随身携带之物,之前她将头发放下来,一直将发钗藏在袖中,后来她便是用这只发钗开了小院与书房的锁,又一路打开了密道的重重关卡。

锋利的钗尾,显然是被人有意精心打磨过,快如利刃,可开锁,亦可杀敌。

锐利得就像是她身上的一根防身的刺。

萧如璋双手下垂,划破的手掌,血如雨下,但他一时忘了顾及,也忘了去疼痛,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墨发披肩,双目血红的女子。

他没有再贸贸然地靠近她,只见微风撩动,露出她满脸的血。

……七窍流血。

谢姝脑子已然有些不甚清晰了,眼前景象被血色湮没,很勉强才看得出人影。

她大致分辨得出,假云卿的方位,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萧如璋看着她,想起了他们的初遇,荒原之上,冰雪在下,那时的她,与如今的她,简直一模一样。

孤决,狠辣。

如同一只随时备战的孤兽,万物害她,万物皆可杀。

下一瞬,谢姝一口鲜血吐在身前,身子软软倒下。

萧如璋在桥下,飞快往桥上跑去。

然而,另一道身影更快,抢先一步将倒下的谢姝接住,飞快将她带到了桥的另一边。

萧如璋追过去的时候看见将谢姝接住的,正是与她形影不离的那个女剑客,她们被一众官差与谢家护卫团团护住。人群中还有脸沉如铁的沈行周。

明明只是一座桥的距离,却好像是一座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桥。

“谢姝…你怎么动了武?”

江淮发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姝才稍稍安下心,没好气地道:“你果然赶了个晚集,江淮你这个热闹凑得是真及时。”

她看不见,也没什么力气,但还能嘴贫。

“你不要说话,李犀就在外面,我们现在就走。”

江淮什么也不多说,单手握剑,架着谢姝缓缓站起,连声直道:“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

谢姝擅自动了武,李犀在她身上下的所有功夫尽皆白费。

天人五衰,原先不过食不知味,如今怕是……

“等等。”

谢姝出声止住了她。江淮的身手,她还是相信的,即便带上自己这个拖油瓶,也能在皇宫大内杀个它个七进七出。

谢姝顾虑的,是岸上那些锦衣卫。

江淮瞬间读懂了谢姝的顾虑,低声道:“沈行周也在。”

“走。”

淬冰般阴寒的男声响起。一个字也不欲多说。

谢姝一愣。她这个笑面虎老师,很少这样不给人面子,看来心情不太好。

不过沈行周在也好。那些烦人的锦衣卫,便叫他头疼去,左右沈大人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打发个把锦衣卫还不简单。

他们好歹也是合作伙伴,总没有她在前面冲锋陷阵,他躲在后方坐享其成的道理。

谢姝眼前血色渐浓。

她并未瞧见沈行周难看的脸色。

师徒二人重逢那日,谢姝便告知了他一个事实,她身中幽冥草之毒,已然命不久矣了。

沈行周想也是。

否则以谢姝的脾气,她那么厌恶朝廷党争的一个人,即便再想为养母复仇,再想查太仓窃银案,也绝不会违背本心,答应与他合作,掀起癸酉贪墨案。

她早告诉他了的。

只是沈行周并不知道,原来亲眼目睹她天人五衰,七窍流血,是这样的心情。

可是,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学生,也是他最好最好的学生。

可是,当年的她,明明是整个大明最最磊落璀璨的太阳。

……

“萧大人,你堂堂一个北镇抚司使,不在外纠察贪弊,竟到千金阁来扮小倌玩,岂不可笑。”

谢姝走后,沈行周便剑锋直指木桥对面的男人,平日里,长袖善舞的优游尽失,翩翩君子风度全无,变得毫不客气。

“沈大人。”

被戳破身份,萧如璋坦然以对,脑海中闪过的是眼前这个大明正三品吏部侍郎沈行周的资料,三十有二,官至吏部侍郎,曾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阁臣备役兵,师从内阁首辅,是个百分百的文官清流党。

“太仓窃银失窃,此等有损大明根基之事,偏偏悬而未决,令陛下与太后娘娘忧心不已。北镇抚司协理天下重案要案,自当为君分忧。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萧某也是没有办法呀,沈大人。”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萧如璋这句话也是半点不曾客气,直指他们六部九卿无能,他才不得不亲自上手接管此案。

沈行周脸色越发难看。

“照你这般说,难不成我大明六部九卿皆是碌碌无能之蠹虫,独你锦衣卫是陛下之臣?萧大人,你们北镇抚司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些!”

萧如璋冷笑一声,“沈大人说笑了,沈大人将一个窃银案,一分为二,凭空挖出个轰动朝野的癸酉贪墨案,又怎会是碌碌无能之蠹虫?”

沈行周瞬间清醒,胸中恶火骤熄,理智终于重回高地。

萧如璋为何在此时,提了癸酉贪墨案,他费尽心机跟着谢姝,究竟查出了多少,还是说更多……

想到谢姝那个不可言说的身份,沈行周背脊发寒,不由缄默下来。

奉化二年,八月二十一日,太仓库失窃之故,令赈灾一事再三拖延。

万幸此时有一江南富商家族,愿将其名下金银、粮食、布匹、棉花等资产,折合白银三千万两,悉以赈灾为名,捐入国库。

朝廷有了银钱,自然就大刀阔斧推进灾后重建事宜,还减免了五年的赋税,与民更始,休养生息。

为了将这三千万两巨资完全吞吃入腹。

经内阁商议,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下诏,令几百名善长阴阳算术的官吏随钦差南下清点捐款。分量分批送往各省各县的银粮库。然于清点入库之际,却牵出数桩积年已久的冤假错帐。

拔出萝卜带出泥,端了好几窝贪墨官银的蠹虫。

淮扬道上,数千人头落地。

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时至今日,留都应天府天牢、北镇抚司诏狱里都还是满满当当的。

即为癸酉贪墨案。

这个江南富族,正是那个将谢姝族谱除名后,逐出家门的谢家。

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传言说,谢氏当家人与当朝首辅联手,自导自演了这出捐款戏码,欲以赈灾一事复核江南各省税收账册,旨在肃清吏治,以待来年的变革大计。

沈行周心里明了,这才是真正将萧如璋引来的原因。

-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

谢姝在秦淮河畔船娘优美的歌喉中醒来。

睁眼即是刺目的春光。

但幸好,她还未瞎。

四下环境不算陌生,谢姝一眼便认出,此处乃淮安府,谢家据点之一。

齐安澜在世时,为了保住她这个身份特殊的养女,曾暗中培养过一批护卫。为了掩人耳目,她培养暗卫十分特殊,却很有章程,真正做到了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平日为了掩藏身份,暗卫们跟普通百姓一般过活劳作。

一旦召唤,随令出征,为之一战。

眼下这座清泉酒楼便是如此的存在,酒楼的掌柜曾是暗卫中的一个首领。

谢姝从吉安府安葬齐安澜之后,遣散了八、九成护卫,唯余除谢家外无家可归之人和老弱病残者,或忠于齐安澜,与谢姝一般,想要为她的死,求一个结果者,其他人基本都有了各自的归宿。

酒楼掌柜的姓陈,早年跟随齐安澜走南闯北地做生意,与谢家情谊深厚,属于不愿离去之人。

谢姝被谢府除名赶出来后,被他收留。

自此长居酒楼。

看来她着实睡了有些时日,从沭阳湖至淮安,至少也是三日的路程,谢姝推开房门,来到酒楼的后院。隐隐有声音传来——

“于国法之上,这些高贵清华的天之骄子,今沦为仓皇逃窜的阶下囚。实乃父辈贪赃枉法,自作自受所致。然则鹤归华表,世事无常,论起人情来,皆是她为私心造就的杀孽,谢姝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是问心有愧的。故而每每嘴上对姜月之类喊打喊杀,却一次次为他们留了生机。这才给了那假云卿可趁之机。”

这是江淮的声音。

谢姝沉默。癸酉贪墨案里几桩大的例案,沈行周皆是主审之一,假云卿的身份,大约也是沈行周告诉了江淮。

“这群癸酉遗孤,着实可恨!父辈们贪赃枉法,坑害了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得来的钱财,他们倒是乐享其成,一个个都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小姐。属下随东家跑商做生意那些年,不知见过多少被苛捐杂税压折脊梁,还要被大小官员层层盘剥,抢占田地,最后沦为难民的平民百姓。不知江姑娘行走江湖可曾见过。鬻儿卖女,真是泣泪成血。如今国法难容,吊民伐罪,他们竟还有脸跳出来复仇?”

一个年迈老者的声音响起。

江淮喉间一噎,她如何不曾亲眼见过,她甚至是亲历者之一,去年江南大灾,百城倾毁,万民受困,无数难民冻死,饿死,只因一笔被层层盘剥,消失殆尽的太仓赈灾银。

原本,很多人都能活下去的……

可最后是,母亲挤出了最后一滴血来给孩子果腹,老人将最后一张草席留给了后代,自己却冻死在了废墟里。

这世间道理,究竟是怎么个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