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1 / 1)

山河无恙 千日暮 1910 字 2023-05-30

话甫出口,谢姝脚步微滞。

自古明律,逃不开天理,国法,人情三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座座大山压下来,若无夹缝求生的本事,原本是没有几个人能活着逃出来。

处其位者,故哀其政,不处其位者,何不食肉糜?

一叶障目,管窥蠡测。

人们只能看见自己眼前的痛苦。

这是人之常情。

她与江淮,倘或从未相识于奉化二年八月,那哀民生之多艰的虚言,于她二人而言,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睹之叹惋的一句废话而已,她还是那个怨天尤人的面壁人,江淮也还是那个心无挂碍的逍遥客。

她们尚且如此。

何怪姜月之流,玉粒金莼,束之高阁,不见城外荒野颓圮,啮树食土之人,身世浮沉,恰如高空坠落,家族倾颓,失去了擎天蔽日的父兄,转眼沦为下贱。

怎能不恨?

向她复仇,又何错之有呢?

“你故意站在风口纳凉,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还是觉着我不够操劳,想叫我过劳猝死,好赶早拉个垫背的?”

没好气的声音传来,李犀端着汤碗,满脑门怨念地立在她身后。

他整个人形容十分狼狈。

额头上顶个大包,大约是江淮捶的。发髻微散,凌乱发丝间甚至还参杂着碎叶与木屑,本是水灵灵的小脸蛋更是惨不忍睹,眼眶乌黑,蹉跎得几乎沧桑了……

谢姝一惊,“你这是,夜里上山做贼去了?”

“你猜啊?”

李犀滋起大白牙,发青的两只招子就这么直愣愣瞪过来,笑得咬牙切齿。

七日,整整七日。

他已经七日不曾合眼了,才将谢姝从鬼门拉回来。

“多谢。”

谢姝有心思开玩笑活跃气氛,却没脸交代自己擅自动武之事。李犀成这副鬼样子,不猜也知道,必是因为她。

李犀冷哼一声,似乎并不承意,他将汤碗塞给谢姝,顺手按了按她的脉象,然后气哼哼地甩开她的腕子,走到院中坐下。

谢姝飞快喝完,招手叫住路过的跑堂,将空碗放到对方的托盘上,便听见江淮在问情况。

李犀板着个脸:“且死不了呢。”

江淮立刻怒起,就要捶人,陈掌柜见势不妙,很有经验地开始劝架。

“都是江湖儿女,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春日迟迟,微风习习,谢姝走到阳光下,嘴角止不住上扬。之前面对沈行周与假云卿时,她也笑过不少次,却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是真的开心。

就像历经风霜,终于靠岸的归人。

“江淮,我狗呢。”

谢姝一步步行至院中躺椅上坐下,轻飘飘地开口问道。她还记得她是带狗出门的,只是后来形势有变,安全起见,她将云二卿关在了茶楼房间里。

江淮难得被问住了,一拍脑袋,喊了一句糟了,“我给忘了,狗还在沭阳湖边的茶楼里拴着呢。”

谢姝不再说话,只笑着望向江淮,眼神凉飕飕的。

“我回去找。”

江淮二话不说,拎起剑飞上屋顶,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陈掌柜见此,不由失笑,“江女侠不愧是江湖儿女,永远这般风风火火的。”

谢姝面色软和下来,闻言也笑。

走了一个风风火火的江淮,口舌不饶人的李犀几乎一闲下来便趴在石桌上睡熟了,可见连日来确实累得不轻。如此一下子便冷清了下来,俄而风起,平添几分凉意,陈掌柜看二人一个病一个困的,忙起身回屋拿毛毯去了。

谢姝闭目仰躺,幽幽出声:“我账上还有一笔闲钱……”

话才出口,立刻被打断。

“我不像江淮好打发,别想着三言两语便将我支开。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带着我,若你还想活着查清齐安澜的案子的话。”

谢姝道:“你就不想听听数吗?”

“不想。”李犀顶着两只发青的乌眼,懒洋洋地从桌面上抬起头来,“我说过,有我在一日,便绝不会叫你死在我面前,说到做到,你就不要再想着砸我招牌了。”

“困死了。”少年打了个哈欠,不顾谢姝的目光,往楼里走,迎面遇上取了毯子出来的陈掌柜。李犀拣了条毛毯往自己身上一裹,高深莫测地道,“老陈,今明两日天荫炽盛,不利养伤,待我闭关两日问问鬼神。我不在时,管住你们姑娘,别叫她出门半步。”

陈掌柜目色凝重,连连应是。

小神医的话谁敢辩驳。

谢姝:“……”

这到底是神医,还是神棍。

-

李犀心力交瘁,借闭关之名,蒙头睡大觉,嘱咐陈掌柜看好谢姝。可惜,谢姝不主动出门,才隔了一日不到,麻烦便一股脑儿地全找上门。

“谢姝!我知道你已回了淮安,别缩在王八壳子里不出来,你这个烂了心肝肺的混账羔子,你父亲操劳奔波大半辈子攒下的银钱全被你跟齐安澜那个贱人糟蹋光了,我谢家多么富庶的门楣呀,全副家当,整整三千万两啊,竟全被你这个丫头片子给霍霍了啊,我的儿啊,你若泉下有知,看看你这个不孝的女儿啊,她是不敬尊长,嚣张跋扈,将你娘都要给逼死了呀,儿啊……”

身穿麻衣的老妇人,一大早上便坐在清泉酒楼门口骂街,她面容憔悴,哭得悲戚,穿着也甚是寒酸。不明所以的过路人围作一圈,好心询问原委,甚至有几位热心肠的看客鼓励老妇人去衙门告官。

老妇人却只是哭。她这形容纵然狼狈,可那拭泪的帕子却是上好的蚕纱,指尖修长,指腹细腻,那可不是一双过苦日子的手。

眼见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老妇人哭骂得也越来越不像话,陈掌柜气愤地从放下竹帘,“姑娘,属下这便遣人去将这疯妇架走。”

“不必,”谢姝在案前作画,闻言头也不抬地道。

楼下哭诉的老妇人是谢姝名义上的“祖母”。谢姝族谱上的“父亲”谢诚早亡,老妇人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然而旁人不知,谢氏族人却一清二楚,谢诚在世时,可是极不受这位“祖母”待见的。“祖母”只疼爱她那饱读诗书的小儿子,还梦想着有朝一日,小儿子高中状元,春风得意,能给她请个诰命下来。

没有孟母之德,却妄想自己就是那个含辛茹苦栽培大儒美名远扬的孟母。

可惜她那儿子,四五十岁的高龄了,还是个生员。

之所以闹这一出,大约是缺钱了,齐安澜在世时,可着她一个人闹腾,什么二叔娶妻生子纳妾,买屋买田买庄子。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漫天要价,不给就闹。如今齐安澜没了,便来谢姝这儿闹。

谢姝毕竟不是齐安澜。

“就这样放任不管吗?”陈掌柜忧虑地道,他跟随齐安澜多年,多少见识过这对母子的恬不知耻的嘴脸,今日这一出,他心里也知晓一二。谢二爷近来认识了几个南京内府衙门里的太监,想走关系捐个官儿做,可惜手头上并不充裕。

母子俩一合计,打听谢姝回了淮安,琢磨着故态复萌,来找她要些银子。

陈掌柜唯恐谢姝一时心软,被这对母子扒着脖子吸血,急得恨不得亲自下场,将楼下的疯妇赶走。

他哪里知道,谢姝谢姝,压根儿就与谢字无关。她之所以仍在世上,有这一席之地,全然是因为一个齐安澜。

“放心吧,解决麻烦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谢姝话音未落,楼下又是一阵新的骚动。

“老夫人。”

几个护院飞快从挂着谢家灯笼的马车上下来,立刻将乌泱泱的看客隔开,一个管事打扮的人,来到谢老太太的面前,还算恭谨地俯身一礼,“老奴奉谢氏族老之令,请老夫人赐面,过府一叙。”

来人彬彬有礼,语气却不容置疑。

谢老太太闻言,不禁浑身一瑟,忙不迭地抱紧了清泉酒楼大门口的柱子,“我不……”

可惜她话未说完,谢府管事二话不说便直接下令,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当即从人群中走出,又是堵嘴,又是捆绑地将人给“请”走了。

没有一半句废话。

谢氏族人就跟站久了便会沾上什么妖魔鬼怪似的,麻溜的退出清泉楼的地界。

只余不明所以的路人。然而谢家本家将人拖走,那便是人家族里的家务事,大明律法逃不开天理、国法、人情三者,天理在前,那是国法也不好管的事。几个撺掇谢老太太报官的乡愿自觉没有热闹可瞧了,也便一哄而散。

“姑娘早知谢家会来人?”

陈掌柜眼见游人渐渐散去,街道恢复正常,不由纳罕道。

谢姝慢悠悠搁下画笔,肃声道:“记住!谢氏仰赖天子,为国分忧,是主动献上的三千万两,以解民困。此举大义,乃天子下旨褒扬过的善举,岂容她一介疯妇置喙,她不想活,谢氏从淮安府到吉安老家几千族人,难道也不想活了吗?”

陈掌柜仍是一知半解。谢姝却不欲多说,她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身边诸如陈掌柜、江淮、李犀之流,摘出去都还来不及,自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一面将手里画好的几张人像摊在桌上分门别类,一面淡声道:“陈叔,吩咐下去,速速将我的随行衣物打包装箱。午后有人接。”

“姑娘这是要出远门?”陈掌柜心头一跳,忙问,“不知此次随行多少护卫,属下也好着人安排起来。”

谢姝回道:“一个也不带。老规矩,护卫们若有自请离去者,不必阻拦,且好生安顿。若不愿离去,大可留在清泉楼稍候,告诉他们,…齐安澜的仇,快了。”

谢姝这话说得固然轻松,陈掌柜心里却有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像是在诀别,他故作轻松地道:“也好,眼见着暮春了,属下便叫下人收拾姑娘春夏两季的衣物,最迟不过夏末,姑娘也该回了,届时东家的周年祭,姑娘必然是要在的。”

陈掌柜絮絮叨叨地出去了。

谢姝缄默。

也没有阻止。

或许,她都留不到齐安澜的周年祭了。

-

来接谢姝的人,果真午后来了。

沈行周从马车上匆匆下来,脸色很不好看。

崔三娘挨不住酷刑,在狱中咬舌自尽了,只说了一句有用的话,千金阁的一切密文与账簿,皆在后院书房。

巡按府衙门里的官差,将千金阁翻个底朝天,审了又审,最后得出结论,除了一群一无所知的烟花女子,其余要紧的人一个不落全死了。

什么账册密文的,统统一无所获。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沈行周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镇抚司衙门的人,却在一旁作壁上观,看热闹。

尤其那个萧如璋,堂堂北镇抚司使,一个大男人,正事不做。整天抱着条小白狗,进进出出,不是在喂狗,就是在逗狗……

说什么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合着玩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