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1 / 1)

山河无恙 千日暮 1876 字 2023-05-30

谢姝站在清泉楼门口,看行李一箱箱地被沈行周带来的那几个随行小厮搬上车。酒楼的人都站在一旁,谢姝一个都不打算用。

现在与他们撇清关系,还不算迟。陈掌柜不知内情,却读懂了谢姝此举背后的深意。

临上车,他犹豫再三,还是提了一句,“李犀先生若是问起姑娘去向,该如何作答?”

护卫不带就不带,但小神医必须带上。

谢姝看了沈行周一眼,面不改色道:“那就…叫他去南京巡抚衙门报到,就说吏部侍郎沈大人要请他看看隐疾。”

沈行周嘴角微抽。此行他本就是找谢姝“诊病开药”的,这么说,倒也没错。

“是。”

陈掌柜拱手而答。目送搬运谢姝“行李”的车队离开。

十七八只大箱子,其实只装了几件春夏的换洗衣物而已。这是谢姝有意在外人面前造的假势,她要让淮安百姓人人皆知她与清泉楼彻底一拍两散。此举也算彻底在大明无处不在的锦衣卫察子眼前,将谢姝与沈行周及其身后的顺天官场彻底绑死了的意思。

沈行周放下车帘,似笑非笑地打量了谢姝几眼。他轻装简行地来见她,一句话还没说,一点信息也还没套出来,竟带了这样一支车队回去。

“如此高调地将人从你的局里摘出去。你怕连累了他们,你就不怕连累了我?”

“老师此言差矣。”

谢姝翻阅着沈行周车里的一本闲书,头也不抬地开口:“老师贵为天子门生,又有首辅张阁老这样的座师,前途自是不可限量,日后迟早也是要入阁为臣的,哪个能连累了你,哪个又敢连累了你呢?”

轻飘飘的声音落下。

这话听着像恭维。

但凡换个人,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沈行周都会觉着是恭维。可偏偏这话从谢姝嘴里说出来,霎时变得阴不阴,阳不阳,怎么听怎么变扭。

也就是沈行周这等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才有本事维持住他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

“此处只你我师徒二人,没有外人,何必说这些虚言呢。”

换言之,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一个是老狐狸,一个是老狐狸亲手带出来的小狐狸,大家就不必打太极了吧。

“老师说得极是。”

谢姝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完全不接沈行周打出的感情牌。他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的密文,更是半个字都没打算提及。

谢姝脑子很清醒。

那日,江淮闯进来接应她的时候,外围除了锦衣卫,还有沈行周。

沈行周明明在南京衙门审贪墨案的犯官,缘何突然跑来了千金阁外堵她。

怎么这样巧。

还有当日锦衣卫向她放冷箭的事,沈行周究竟知不知道。还是说,那只刺穿她袖子的弩箭,原本就是他下令放的呢……

几番开口,都以碰软钉子结束,沈行周毫无办法,试探道:“千金阁后院有个地牢,这事儿你可知晓?”

谢姝翻页,好整以暇地回道:“那个假云卿呢,他可比我待得时间长。你难道没有抓住他吗?虽然你们衙门里的手段不如北镇抚司花样多,审问区区一个云卿,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沈行周被噎住了。

出于私心,他隐瞒了萧如璋的来历。如今倒是骑虎难下了。如今只知谢姝与萧如璋进过那间书房,萧如璋奉皇命协助巡抚衙门办案,密文的事他不敢瞒,也没理由会瞒。

只有一个可能,便是狡猾如萧如璋,也在谢姝手底下吃了亏。

他没能抢到密文。

沈行周眯了眯眼,竟有些许浮躁。

“他跑了。”

“哦。”

谢姝点了点头。那个人的身手,她见识过,跑了倒也不奇怪。

余程无话。

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谢姝始终不提密文的事。沈行周彻底没了办法。谢姝不是人犯,她不想说,他没理由强迫,总不能对她用刑。

沈行周开始反思与谢姝合作以来的种种。

奉化二年的八月,是他在江南难民堆里找到的谢姝,也是他威逼利诱与之合作。

然而谢姝不是寻常女子,更不是想用就用,想弃就弃的棋子。纵然她此生都与紫禁城无缘,一辈子都无法再回到那个位置上去了。但她的一言一行,她的每一步谋划,终究与一般人不同。

沈行周不得不慎重揣测谢姝有无弦外之意,有无旁的心思。

比如,她迟迟不肯袒露密文内容,究竟是不足为道,还是另有打算。倘若只是江南官场的勾结证据,她大可以像往常一样,直接交托给他去处理,可倘若……那份密文牵涉到的是整个大明呢。

沈行周不敢深想。

他一贯知晓谢姝对癸酉遗孤一容再容,甚至坦然接受他们对自己的报复,但他一直搞不清楚,谢姝的这种行为,究竟是同情多一些,还是共情多一些。

沈行周绝不会因此而欣慰自己的学生有以德报怨,悲天悯人的美德,他反而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一阵一阵的冒凉气儿。

姜月有恨,谢姝也有恨。

姜月复仇只杀一人,可她谢姝若要复仇,要杀的却是一国。

为齐安澜报仇,说得冠冕堂皇。

养母,哪有亲生父母来得重要,对待齐安澜尚且如此,对待她那一双早已葬入皇陵的亲生父母呢?

谢姝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她会不会,在最后关头,为了泄愤,拖整个大明,给自己陪葬呢……

沈行周忍不住闭了闭眼。

若真有这一天,别说入阁为臣,前途无量了,他沈行周,会是整个大明王朝的罪人。

-

“要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天色低沉,彤云密布,大约是雷雨降至,压抑得很。萧如璋穿一袭飞鱼服坐在北镇抚司昏暗的大堂上,怀里是一只软乎乎的小白狗。

幼犬忘性大。不过短短七日便把自己被落在茶楼里的委屈忘得一干二净,亲昵地摊在新主人怀里讨吃食。

刘十九头疼。想不通怎么出去一趟他大哥突然之间就对沈行周的事这般的上心,查人家的生平还不够,竟还要去挖人家收没收过女学生的事。

沈行周是状元出身,太子之师,那是谁想拜师就能拜上的吗,更不必说什么女学生了,门第低的他看不上,门第高的要顾及男女大防。

但这话昨儿个刘十九已经回过了。

今日若是再这般重复说上一遍,倒显得有些敷衍了,刘十九吞了吞嗓子斟酌着道:“十年前,沈行周奉世宗令,入昭王府为皇长孙讲学,后来昭王谋逆,他受牵累一路从礼部侍郎贬至翰林院修撰,十年来,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才又被张晟赏识。大哥,你是不是弄错了,他哪儿有什么时间去勾搭什么女学生……”

萧如璋淡淡扫了一眼,刘十九声音不禁低矮下去。好吧,这话,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他也都汇报过了。

可锦衣卫连沈行周家门口那条街上卖花的老婆婆都查了,始终没有找到所谓的女学生,不知道他大哥哪里得来的消息为何这般笃定沈行周有过一个女弟子呢。

他们读书人最爱扭捏作态,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大道理张口就能说出一大堆来,怎么可能去收什么女学生。

刘十九抓耳挠腮之际,堂上传来淡淡的嗓音。

“皇长孙,是个什么怎样的人?”

话音才落,刺目的闪电划破长空,惨白的光芒映亮了大堂上二人的脸。

萧如璋问完自己都愣住了,“轰隆隆”的雷声,随之而来,将他敲醒。真的是疯了,他怎么会将谢姝与那位早逝的皇长孙联系起来。

刘十九倒是没想那么复杂,但他被萧如璋一句话问住,一下子跌入了久远的记忆里。

萧如璋生在东南,是后来入的顺天,刘十九却是土生土长的顺天府人士。

那位聪慧贤明皇长孙,他曾在儿时的某一场祭天大典上,远远见过一面。

更多的,则是在传闻里。

他知道的其实也不比萧如璋多多少。

“皇长孙,……据说他年幼聪颖,过目不忘,心怀天下,曾被世宗称作是大明朝的旭日。”

世宗生性多疑,能令其说出这样的赞誉,足见他有多么喜爱这位皇长孙,为了他,甚至不顾朝臣碎首以谏,一意孤行违背祖制,欲立皇次子昭王为太子,以便日后名正言顺封他爱重的皇长孙为正式的皇太孙。

可惜天不遂人愿,皇长孙早逝,昭王谋逆而死。

这样的结局,是谁也没想到的。

……

眼看将到南京,谁知竟下起雨来。雷雨交加,一行人只得匆匆找了个驿站过夜。

谢姝靠在草秆帐下沉沉睡去。似醒非醒间,她好似回溯流转光阴,回到了当初——

她趴在乳娘温暖的肩头,穿行于红墙黄瓦的皇城里。仰起头,伸手去够黄绢伞上雕刻的西府海棠。

俄而风起,绢伞骤然掀翻。冰冷的雨丝迎面而来,海棠落地,与她渐行渐远。

……

那是天圣二十二年岁暮。世宗病重,不顾内阁反对,坚持立次子昭王为太子。圣旨传入昭王府那一夜,天大雪,凄厉的尖叫刺破静夜。

“不好了,不好了,太子妃带着皇太孙焚殿自尽了——”

昭王府内,火光冲天,人影攒动,尽往一个方向冲去。她被王府死士用厚厚的毛毡从头裹到脚,抱在肩头离开了皇城。

她偷偷掀开一角,汹涌的火光,奔忙的宫人,空气里皆是恶心的血肉味。

这一年,她才七岁,已然尝遍了人世间的生死离别,盛衰荣枯。

画面一转,已是烟花三月,淮河岸边,死士们乔装成运河上跑货的商户,带着年幼的她乘舟南下,辗转至淮安。

她坐在破败的渡船里,看齐氏夫人齐安澜很认真地对着她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紧紧将她搂进怀里。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母亲了。”

谢姝无声而笑。刚刚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落地生根,有了归依,谁知等她掀开门帘,见到的是死士们完成使命后,为隐匿她的踪迹自戕而亡留下的一地尸首。

到此为止,她就已经欠了数之不尽的业债了。

她满目猩红,走啊走,终于又在幻梦尽头,撞见了齐安澜,七窍流血,死相凄惨的可怖模样。

“轰隆隆。”

一计闷雷。谢姝惊醒,坐在榻上喘得像条濒死的涸鱼。

人间万事何时了。

也许待她死后,真有一个阴司炼狱,来供他们,各自,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一阵低缓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沈行周的声音。

“谢姝,…我们聊聊。”

谢姝了然一笑,她就知道,没拿到密文,沈行周今夜大约会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