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声控灯,两个影子重叠、无限延展,又隐于黑暗中不见踪影。
姚宝珊似在云海中漂浮。
她在哪儿?她在干什么?......直到想起了欧允。
是了,欧允、欧允。这名字瞬间让她心定。
她试图拉欧允起来,他偏偏不肯,俯身跪在山峦之间,虔诚而执着。
这世间有人不仅拥她,护她,还予她渡一口仙气,点燃她。他渗出的汗滴在她腿心的一瞬间,姚宝珊浑身颤栗,止不住地发抖。
源源不断的热量涌向神阙,扩散到四肢百骸,她动弹不得,只能张口喘气。
这种运动一旦进行中,根本不可能静音。她无暇顾及房门到底有没有反锁,更要命的是,她甚至有呐喊的冲动。简直太疯狂了!
欧允突然用了力来捂她嘴巴,“别喘......”
不知喘息声能夺人性命。
欧允掐着她的腰与她身体相贴,姚宝珊垂眸看一眼他,目光深热。两人都没说话,想象这辽阔与无垠。
欧允别着脸冷静了一会,慢慢抑下了热烈渴望,轻抚她脸颊安慰。
姚宝珊精疲力竭,只能眨眨眼回应,湿的刘海粘在额角,欧允替她拂开,“这么热?”出力的明明是他,某人貌似只是躺平了享受。
一记软绵绵的粉拳落在他手臂,欧允捉住她的手,在指尖轻轻一吻,“好了,知道啦,我们姚宝最辛苦。”
*** ***
姚宝珊梦见自己躺在棉花糖状的云朵上漂浮,忽然天光大亮,一道明晃晃的阳光劈开云朵,她整个人“扑通”掉了下去——
醒了。
房门开了一道缝,隐约有人声传来。
欧允跟姚妈妈一起在做早餐,堪比小山的身高往流理台一站,平时只供两人工作的小厨房顿时逼仄不少。
他蒸了红枣米糕,用砂锅煮了玉米碴子小米粥,浓浓的米香蔓延而出。红枣米糕做好后,小米粥的时间也恰好熟了。
凭他这行云流水的厨艺,姚妈妈就知道欧允经常做饭给女儿,对他的印象分更高了。
欧允把苹果切成俏皮的兔仔竖耳造型,连煎蛋也煎成了心形,引得姚妈妈直呼可爱,举着手机各种拍。世人谁不欣赏美呢?
看来艺术家的少女心彻底唤醒了。粉红Love气息满满的早餐,还让人怎么吃啊......
姚宝珊扶着门框探头张望,欧允抚一把她脑袋,很自然地亲了她的头发一口。
姚妈妈嗑起自己女儿的CP满心甜滋滋,不忘给老公疯狂使眼色:快看咱们珊珊,她竟然习惯被亲亲了!
老姚看得茫然:“老婆,你眼睛不舒服?”
对接失败,姚妈妈:“......”知道闺女随谁了。
欧允微笑,深藏功与名。
来姚宝珊家之前,他私下做了充足准备。老姚夫妇诚恳又亲切,丝毫长辈的架子也无,继向欧允请教头发的保养秘诀后,又向他学习了爱心早餐的食谱。连吃一顿普通早餐,也像冬天的围炉夜话,格外温暖。
他感到被接纳。
欧家也很和睦,但绝没有这样轻松的气氛。倘若以后自己的家庭有这种氛围......他一想起来心头就发烫,觉得幸福。
大高个青年,手指微曲,掩住了上扬的唇角。
姚宝珊从没见过欧允这么淳朴的笑,仿佛他一笑,世界就晴朗了。
饭后,欧允主动和老姚一起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细细低语,研究起欧允的花臂。老姚问得真挚,欧允也耐心地讲图案的意义。
姚妈妈也好奇,凑近了细细看。昨天她第一次见到时便暗自惊讶,毕竟纹这么阔的面积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问:“疼么?”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欧允心中暖流涌动:“当时可能疼吧......现在想不起那种疼了。”
老姚点点头,“宋代盛行纹身,《水浒》里的史进,肩臂胸膛绣了九条青龙,得了个江湖绰号‘九纹龙’。‘花和尚’鲁智深,也因脊背的花绣得此‘花’名。”
“书中最有名的纹身当属浪子燕青,遍体花绣,凤凰踏碎玉玲珑,孔雀斜穿花错落,”水浒迷老姚啧啧称赞,“在当时是多么时尚的审美!连花魁李师师都为之倾倒。”
“好啦好啦,知道你又要说,如果年轻个20岁,也要去纹身。”姚妈妈截住丈夫的话题,“小允真勇敢!”
欧允怔了怔,刺青的美本质是一种破坏美,染料刺进皮肤的真皮层,许多父母不太能接受孩子纹身,更别提他从手腕到肩膀处的大面积花臂,当初纹完,老欧暴跳如雷,差点没把家法打断。他受的教育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偏偏他用这副身躯挑战老欧的底线。
少年时的欧允,只是想证明自己有些不同。
姚宝珊不意外父母的话,凑热闹:“其实我也想纹身。”
欧允:“你?”
“这个我可以作证,”老姚举手,“上幼儿园时,她天天在手腕画手表,时间七点整。”
姚宝珊抬起下巴:“我真的敢纹哦。”
“这个我也可以作证,”姚妈妈举手,“针一扎,你就会嗷一声跳起来:我不纹啦,我就做咸鱼算啦!”
姚宝珊:“......”是亲妈没错了。
*** ***
两人回家时只有一个行李箱,返程的东西足足多出了两倍:有日常小菜,也有给老欧和Tracy带的特产。
老姚提前寄了快递,等他俩到家时,当晚就能收到。
姚妈妈盛情邀请欧允有机会带父母一起来玩。她特别喜欢欧允,这年头心底很纯的年轻人不多了,欧允是一块璞玉。
“你确定不是看中了这块玉的外表?”姚宝珊轻声调侃这位外貌协会会长,打趣道:“把你的喜欢收敛一点嘛。”
姚妈妈含蓄微笑:“嗯?”
欧允忍俊不禁。
老姚到底偏心女儿,嘱咐:“你们年纪都不小啦......”
熟悉的台词,熟悉的味道,姚宝珊一听就摆手,“三十岁前,至少五年内,我们不考虑......”
三人动作一致回头看她,姚妈妈更是杏目圆瞪:“什么?小允和你?”
欧允忙否认三连:“不是啊、我没有、我冤枉。”
姚宝珊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我是说,在身心都成熟的前提下,恋爱一辈子也挺好。”
“天啊!原来是你想耍流氓?”
话落,姚妈妈果断闭嘴,小眼神朝欧允瞄去:咳咳,听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就只是“听说”而已的啦。
欧允冷静地点了点头,确实,相比起来结婚容易些。
恋爱维持一辈子的浪漫,难度更高,确保眼前的爱人不会渐渐变成同床睡的兄弟、同屋住的室友。
老姚委婉说:“不结婚,怎么开枝散叶呢?这么好的年轻人,多可惜啊!”
三人面面相觑,各自陷入新一轮思考。
可惜什么?等等!姚宝珊挠挠脑袋,你仨是不是都跑偏了?再说了,孩子并不是结婚的理由。为人类的种族繁衍出力,她还没那么伟大的责任感。
欧允看向姚宝珊,听她就事论事:“如果大树没有根基,如何开枝散叶?爸、妈,你们别操心我们的事啦。以后的事,谁说得定呢?走一步算一步。”
姚宝珊没说谎,她崇尚理性,现在不代表永远。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定,但她确信自己是爱欧允的。她一直朝着能跟欧允在一起而努力,但刚才她的脱口而出,到底是内心潜意识里的不确定?还是某一刻逃避或软弱?她也迷茫了。
老姚夫妇对视一眼,不再出声。欧允也垂眸,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隔着千山万水,有时又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这个话题被捅破之后,两人有默契地一路沉默。
欧允沿途专心画画,画了姚妈妈做的一道松鼠鱼。他喜欢吃甜食,松鼠鱼色泽酱红,外酥里嫩,给了他特别鲜明的记忆。
画稿就叫《松鼠鱼》,张扬的暖色营造出温馨的氛围,让人想到安心和平静。
画里还摘抄了一首诗:「头昂尾巴翘,色泽逗人笑,形态似松鼠,挂卤吱吱叫。」
姚宝珊不时地悄悄瞥他一眼,欧允全程沉浸,没有抬头。
高铁窗外的风景,在迅速地倒退。
*** ***
到家时已是傍晚。
黄昏时分很特别,彩虹邨的天台上总有震撼人心的风景:钢筋森林的墙体在余晖笼罩下闪动着金色粼光,明丽温暖。从北方迁徙而来的鸟群呼啦啦腾空飞起,让他俩同时忘记了呼吸。
姚宝珊也想如鸟儿一样,展开翅膀,飞向广阔天地。
一只青色小鸟落在栏杆,冲两人啾啾叫唤几声。欧允认出它头顶那圈白毛,肥啾长大了不少。一直陪它出现的高冷啾这次没来。
两人安静地观察肥啾漫步天台。不知不觉,晚霞消散干净,风推着云朵四处散开,天空像滴入水里的墨水,瞬间渲染了夜幕。
肥啾转身隐入黑暗里,它也回家了。
姚宝珊去开天台的灯。灯罩上嵌入了一片落叶,她踮脚伸手,努力几次都没够着。欧允抓住机会迈前一步,轻轻松松抽出落叶。
灯泡温柔的光线瞬间重新笼罩在两人头顶,欧允没动,在她面前站着,摸摸她头顶,轻而易举。
俩人呼吸交接,她抬起眼眸,迎上他的视线。
男人上半身朝她微微倾斜过来,姚宝珊感觉自己被大高个一九二的海拔优势压迫了,想退后一些,被欧允揽住肩膀。
“你想干嘛?”
欧允一把将她抱起,让她稳稳坐在自己手臂上,仰头看她,“这样你就比我高了。”
他们站在柔和灯光里,一缕光照出男人闪闪发亮的眼睛。
夜风吹动姚宝珊的碎发,没有人说话。
“姚宝,”欧允先开口,“进站前,叔叔一路跟我聊他和阿姨走过的三十年。”
老姚对妻子一见钟情,求婚时许诺:一辈子照顾你。
这句话执行起来,比空口一万句“我爱你”都动听。
他把婚房买到了离妻子单位步行十分钟的地方,每晚接她下班。而他自己,每天通勤多出了40分钟。
姚妈喜欢浪漫,老姚每周都给家里买一束花,数十年如一日。
浪漫不是春宵一刻的激情,而是日复一日的相濡以沫。
人呐,独自一人也能好好生活。而两个人,多了一项相互扶持。
老姚坚信,娶了姚妈和领养姚宝珊是他做过最幸运的决定,让他在人间体验了更完整的角色——成为爱人、丈夫和父亲。他的爱因此变得圆满,哪怕只是平常简单的一天,老姚充满了感恩,珍惜幸福。
“姚宝,我想说,浪漫无处不在,它不一定是一辈子恋爱的奠基石。”
同理,婚姻不是恋爱的果实,也不是感情的目的地。它是一桩情与义的终生合作。
姚宝珊的手动了动,把欧允的头发捋到脑后,他有很好看的额头。别人表白都有甜言蜜语,发誓我要怎么对你好。他却是将现实剖开,告诉你这段关系的本质。仿佛她答应一声“好”,就可以走一辈子。
这很符合欧允的性格。他正直,善良,有一颗诗人的心,也有一双现实的眼睛。
她又闪过一丝惘然,他俩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从夏末开始,不过百余天时间。
事实上足够看清一个人只需要一刹那,他们相处的很多个时候,早已印证过她的判断。他是一个合格的伴侣,让她在这段关系里过得自由又快乐。
但在刚才,欧允给了她另一种选择。
姚宝珊想起表白的那个晚上,她由着心回答他了:这是过程,也是结果。这不是过程,也不是结果。在于她怎么看待。
头顶忽然“叮”一声亮起一盏心灯,姚宝珊笑起来,感觉到胸膛中攒的一股莫名之气在此刻彻底舒散了出来。
欧允颠了颠手臂上坐着的姑娘,嗓音轻柔,“嗯?笑什么?不许独乐乐。”
姚宝珊摸他的眉毛,唇边笑意盈盈,“我们好像都犯了一个逻辑错误:不该去定义恋爱和婚姻。”
每对情侣都有各自建立的爱情形式,父母和旁人的爱情关系只是形式之一。现在进行时里,他爱她、护她,她也爱他、护他,挺美好的。
欧允专注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眼里,姚宝珊明白自己当初就是在这双认真的眼里缴了真心。她真的好喜欢他啊。
“阿蛋,我好喜欢你。”
欧允一笑,“我也好喜欢你。”
乌云散去,星光璀璨。
姚宝珊意识到自己还像个小孩,被他这么抱在怀里。
欧允却不打算收手,炫耀力气般又把她往高处举了举。本该是含情脉脉互表情愫的场面,一秒又切换到了搞笑频道。
男人抱着女朋友,姿态放松,表情闲适,姚宝珊有些脸烫,这次回家肯定胖了三斤。
“放我下来吧,抱这么久会累的。”
“还没接吻呢。”
“哦——”
姚宝珊从没居高临下吻过一个男人,每次欧允看她,就是这样的角度吗?
两人不约而同闭上了眼睛,都未察觉自己翘着的嘴角。期待的唇终于相碰,姚宝珊紧拥他肩膀,琢磨浪漫。
这样的姿势亲吻是第一次,不熟练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更多个第一次。他们一起探索,他会陪着她经历。
“主公,既然回营了,今晚要交公粮吗?”
姚宝珊对某人那些虎狼之词,从来只需用一铁拳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