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仇崇曜、沈之瑜、姜祯都在自己门内弟子之中审视,毕竟这事是华掌门带领,他们当时在与魔兵厮杀,显然不明就里。姜祯在彧天宗一众弟子中瞧了瞧,看到一名弟子畏畏缩缩,似是在逃避什么。
姜祯探手冲手勾了勾,“过来。”
那弟子怯生生的上前来,姜祯低声问道:“你可有参与?”
“回……回宗主,弟子……踹过一脚……”
“荒唐!本宗主素日便是如此教导你们的吗?”随后仰头冲着其他门内弟子问道:“还有没有?”
人群中几个弟子踟蹰不已,终是受不了压迫,彳亍向前。
姜祯怒视着三人,歪了歪头,“去领罚。”
“是……宗主。”
那三名弟子缓慢向前,沈之瑜却攥住了姜祯的衣袖,“这又何必?”
姜祯目光坚定而认真,“战场之上,可杀不可辱,若是魔兵残杀了你空流谷弟子,你还能坐视不理吗?”
沈之瑜的手自姜祯柔软的衣袖布料上滑落,“可他是魔……你怎能确保……”看到姜祯的坚定的模样,沈之瑜叹了口气,“好,我尊重你的意见。”随后冲着空流谷一众弟子问道:“你们之中可有?”
空流谷弟子摇了摇头,于是众人的目光尽数投在了那三名彧天宗弟子身上。他们缓缓上前,重玹黑紫的眸子透出怒火来。
天启见状,即刻道,“重玹,希望你说到做到。”
重玹扫他一眼,目光落在颤颤巍巍的三名弟子身上,问道,“你们是怎么伤了他的。”
三人面如土色,栗栗危惧。中间那弟子左右看了看,率先开口道,“踹了他一脚。”
重玹点点头。下一刻,那弟子的惨叫声响彻云霄,抱膝滚落在地,他的脚踝竟然被撕开一个口子,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撕裂,近乎要将整个小腿撕裂。
“魔尊!!!”姜祯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怒喝。
“你若是动了他,他会更惨。”
姜祯忍下怒火,整个魔域都被那弟子的惨叫声覆盖,约莫持续了片刻,那弟子腿上的伤便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躲在了姜祯身后。
重玹继续问那两人,也分别不同程度的惩罚了他二人,他们三人基本都算得上是小打小闹,真正出手伤了人的还隐于众人之中。
见状,有些人也站出来领了惩罚,可天霖宫一名弟子在受了惩罚后,惨叫不已。一刻后,那伤口仍然没有愈合的状态。
这人的伤口是从胸口破开,此时已经蔓延至脑袋,再不愈合,恐怕会身首异处。纵使重玹能力再大,也不可能将身首异处的人救活。
他人能忍,仇崇曜却忍不了,上前将弟子揽至身后,输送内力疗伤,天启见状也助了仇崇曜一臂之力,那骇人的伤口终是不再蔓延了,但仍是不肯愈合。
“重玹!!!你究竟要如何!!!出尔反尔,你这是要他的命!”
重玹淡然处之,语气轻飘飘的,“他撒谎了。”
那弟子闻言颤颤巍巍的缩在了人后。
仇崇曜怒火中烧,根本控制不住,“那你又有什么权利将他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说到底,战场之上,死伤在所难免,难道魔尊连这点离殇都接受不了吗?那你手下的亡魂你可曾怜惜过。”仇崇曜气急败坏,“我可不像姜宗主那样,大义凛然的能将门内弟子送到你这个魔头手中。”
“唰”的一声仇崇曜抽出长剑来,“众弟子听令,随我一同杀进魔宫,取魔尊首级!!!”
众人本来见了那弟子的伤重就有些心慌,人群之中有些未受了惩戒的弟子纷纷附和,一瞬间仇崇曜便齐聚了所有人,势如破竹的攻去。
重玹也没了耐性,“不知死活。”
随后那紫色的结界骤然后缩,乌云盖日,罡风夹杂着雷电滋滋在结界内劈落。
天启掌中凝出仙障与之相抗,魔域复动乱,那些魔兵见状也杀了出来。
重玹掠过人群中,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死状凄惨。天启急忙上前拦他。
“阿羲,你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又要大开杀戒?”
“殿下,尔等大开杀戒就是为民除害,本尊就是倒行逆施,这是什么道理?况且,殿下你没能带走青玉环会这么轻易放弃吗?不会休养生息后又杀本尊个出其不意吗?”
天启垂下头,他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可他并不想多伤人性命,只要重玹将青玉环交出来,便不会有这么多的事了,于是他开口道:“重玹,你将青玉环交给我,我即刻带他们离开。”
“离开?殿下你还是这么妇人之仁,可本尊不准,本尊要他们为他们做的恶行付出代价。”
闻言,仇崇曜、沈之瑜、姜祯脱战后急忙扑了过来,三人合力与天启一同逼近重玹,重玹寡不敌众,连连后退。
退至高墙之下,重玹翻身一跃,在空中朝下重击一掌。
四人急忙向两边撤去,那一掌激起浓重的灰尘,视物不清。只能听的刀剑划过空气声音,直至“哧啦”一声,那打斗的声音静了下来。
沈之瑜抬手拂去灰尘,四下散落,只见天启的长剑抵在重玹脖子上,重玹右臂的衣衫被划破,随风飞舞。
“重玹,将青玉环交出来,我便离去。”
“本尊若不呢?”重玹逼近一步,天启急忙将剑偏了半寸,重玹勾唇一笑,“其实殿下也不愿杀了本尊的吧,那么殿下,还有什么法子能逼本尊就范呢?”
随着一声怒喝,仇崇曜一道剑气劈下,重玹脚步一转欲躲顺势逃脱,可天启也料到了他的想法一把拉过,将其禁锢在怀中。
重玹偏头一笑,“殿下的手劲倒是比往日强劲不少。”
天启置若罔闻,对仇崇曜喝道:“捣什么乱?”
“太子殿下,你舍不得杀了他,可他却并非这么想!!!如此恶名昭著的魔尊不除之而后快难道非要他搅乱六界为祸苍生时才除吗?到那时就晚了!!”
“他不会的!”
天启这话坚定不已,仇崇曜还想反驳什么,倒是重玹先开口了,“殿下怎知本尊不会?”
天启置之不理,对仇崇曜以及一众人道:“你们四大门派修行剑法不一,但有一点是一样的,若遇邪佞妖魔,应当以度化为主,不灵才镇压除之。你们在此扬言大肆屠杀,那集结的的怨气,通天的魔气又当如何?”
仇崇曜闻言终是不好再说什么,虽说是以镇压为主,可他们若在人间遇到妖魔鬼怪作乱,当机立断除之后快。且不论度化难得,就是度化也不一定能将这些妖魔改邪归正,不若果断的将他们魂飞魄散,以消后患。
重玹轻笑几声,摇头道:“迂腐啊,度化?他们若是有其他路可走,未必会走到人人得而诛之的路上。说到底,也是被你们这些名门正派逼得走投无路这才另寻他路,什么邪门歪道,偏颇之见。”
仇崇曜闻言咬牙切齿,持剑的手都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着,“你这是本末倒置!!”
仇崇曜仿佛被气得不轻,说不出什么话来,姜祯上前一步,拦住怒不可遏的仇崇曜,“难道魔尊觉得,所有作恶之人都是有苦衷?为了他自己苦衷害得旁人因此送命也是对的吗?”
“滔天大恨,难道要他们自行消受了吗?”
“那也不该牵连无辜之人,罔顾人伦!!!”仇崇曜竭力忍耐着胸腔的怒气,吼出这句话来。
重玹不与他们相论,向前倾了一下,天启生怕剑伤到重玹,急忙移剑。重玹却是直接握着剑刃一转一按,将剑刃抵在了天启颈上。
“殿下!!!”扶玉见状冲上前,却在看到剑刃抵去后止了步子。
满面忧心的盯着两人,且拦下了蠢蠢欲动的天降。
“太子殿下,您看呐,妖魔存在本就不该,如何保证他们不做恶?”
“重玹,你要怎么样才能将青玉环交出来?你知不知道,你若执意如此,天帝真的会下达诛杀令的。”天启的语气无力挫败,双肩似泄了力般垂下。
“本尊会怕诛杀令吗?”重玹不顾掌心的血迹流淌,略做思忖,“本尊要他们,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重玹眸间的笑意敛去,恢复了往日阴戾的神情。
“重玹够了,收手吧。战场之上何来无辜这是你说的,他们也受到应有的惩罚了。”
重玹摇头,“没有。”抬了抬下巴示意高墙之上还在昏迷的华钺,“他没有。”
姜祯瞥了一眼沈之瑜,两人四目相对掌中凝出了灵力欲偷袭重玹。
她二人在重玹身后,不易察觉,并且重玹还在等着天启的松口,丝毫没注意身后的境况。
可即便他没在与天启对峙,他的重伤也令他没有那么迅疾的反应过来。
片片红梅挟卷着两道掌力向着重玹身后袭去,“嘭”的一声,一道月白的灵力击退了姜沈二人的灵力,一道白影自空中翩然落下,落在了重玹身后。
“羡……”
重玹喉头哽咽,没能唤出声来。
“羡宁?”
羡宁听得天启的声音后急忙回头,道了声“殿下”。
羡宁随即望向垂眸失落的重玹,轻抚着他的右手“很疼吧?”她缓缓牵着他的手从剑刃上滑落,重玹茫然的顺从着羡宁的动作。
手甫一离开,羡宁急忙拿出一方手帕将重玹的伤口包裹起来,轻吹了吹,抬头一脸认真的问他,“还疼吗?”
重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心底却有一丝暗爽,他弯了弯唇角得意似的扫了一眼天启。
羡宁抬眸望着他,由衷道:“重玹,将青玉环交给殿下吧,堂堂魔尊,难道要落的个无家可归吗?”
“况且尊上不也是怕他们怀璧其罪,既是为他们又何苦与殿下争执。”
重玹鼻尖轻哼一声,“本尊可不是为他们。”
他抬手一扔,青玉环残骸稳稳当当落入天启手中。
“璧还。青玉环便交给殿下拿回去交差吧,这次可别给他们这群废物了。”
天启垂眸一看,眸间惊愕,重玹竟然已经集齐了青玉环所有残骸。
天启心下大惊,又庆幸这人是重玹,是阿羲。否则这完好的青玉环在魔族手里会做什么用途,犹未可知。
“多谢。”天启随即又望向羡宁,“多谢羡宁。”
羡宁摇了摇头,对天启道:“殿下快些回天庭吧,早日交差。”
重玹不愿羡宁与天启多说话,也不顾四大门派的怒气,牵着羡宁的手打算离开,却被天启喊住。
“重玹,还缺一人。”
华钺。
重玹挑了挑眉毛,望了一眼羡宁,挥了挥手,几名魔兵便将昏迷的华钺丢了出来。重玹淡然道:“还给你们也无妨,本尊也想看看,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残杀同门毒杀小辈的人,该是个何等下场。哦对了,还有勾结魔族一桩,本尊也好奇,他是勾结了何人。”
仇崇曜开口道:“魔尊放心,这件事情我们定会查清,若是魔尊想知道,届时我自会给魔尊一个答案。”
重玹点点头,撤去了结界。在重玹牵着羡宁的手回魔宫时,扶玉有些忧心的开口:“羡宁……”
两人缓缓回身,扶玉看了一眼重玹,却还是下定决心开口道:“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
似是真心话,扶玉复补充道:“天帝天后哪儿我去解释。”
重玹想说什么,却被死死箍住了脚步,他心底也想听一听她的选择。
羡宁敛衽一礼,“多谢扶玉仙子,好意我心领了,便不给殿下和仙子添麻烦了。”
看她足够坚决,扶玉也不再强求,她从前很看不起这个小妖,可如今她能为了安定入魔域,却是令她敬佩。
听到他的回答重玹心里暖洋洋的,舒畅的呼出一口气拉回羡宁的手返回魔宫,天启也带着青玉环返回了天庭。
这场鏖战在一天一夜的血洗下姑且告一段落。
两人回了魔宫后,重玹便松开了羡宁的手,低头似是个小孩一般嗫嚅的道了声,“谢谢。”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羡宁抿嘴一笑,她本和虎妖在长明宫的结界内,后来听得魔兵们议论道这鏖战结束了,她想着出去找一找重玹,可却看到浑身黑紫色的魔气缠绕的重玹出了魔宫,羡宁心觉不妙却还是不愿添乱,直至她听闻景涔殒命,她才豁然开明,同时也意识到重玹不肯轻易放过他们。
他不能如此,否则又会重蹈前世的覆辙。他不能死,至少在一切尚未清明以前,他不能死。
看着重玹浑身的伤,羡宁心底泛起一阵心软,她探手勾了勾重玹修长的手,“我们去送送他吧,送送景涔。”
重玹心底的脆弱在“景涔”二字下彻底击溃,他掩面垂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浊息。不久重玹还告诉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可他二人从长明宫出来时,那护着他藏身之地的人总不会是假的,想必那时重玹心里就有些震颤了吧。
重玹慌乱的摇摇头,眸子湿润,鼻头微红,“别、别去看了……应该是我去赔罪……”
“那我陪你一起。”
她牵着他的手一起踏过尸山血海,心里却不退缩。连羡宁也没意识到,她自以为无比坚定不移,不会动摇的内心早已对他生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