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灯(1 / 1)

重玹付了钱,缱绻着温柔的神情大致扫了一眼整个摊位,确定没什么要买的东西后,那妇人又道:“公子,再买个梳子吧,梳子代表相思,若是多日不见还可借物思人。”

重玹婉拒道,“不必了,我……”一偏头,身旁哪还有羡宁的身影,周遭尽是些陌生的面孔。重玹大惊失色,神情一下阴冷起来,那妇人一下子吞回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一言不发。

重玹身材颀长,在这一众百姓极为出挑,可重玹一眼望去却是看不到羡宁的踪迹。可恨在凡间也不能用法术,周遭又摩肩接踵,重玹只得焦急的四处张望。

忽的远处一个女子的脸隐在花灯之后探出,正朝着重玹这个方向。

那是一个棱角灯,四周用三根细细红漆木固定,灯内燃着簇簇跳跃的火焰。那女子缓缓将棱角灯转动,三面尽是画的些各样的景色,有湖与鱼,林与竹,雪与梅,都被金光的火焰映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那女子缓缓将脑袋探出,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重玹这才舒了口气,正巧那棱角灯也转到了另一面,这一面跟其他三年大不相同,可因为太过于细密,重玹并不能看清,急忙跑了两步,挤开人群来到了羡宁面前。

重玹惊魂未定的喘着粗气,放狠话道:“下次再乱跑,打断腿。”

可这话柔声细语,听不出半分斥责,更像是委屈。

“你看。”

重玹略带委屈埋怨的目光随着羡宁的声音滑向花灯。

那委屈的小表情似乎像是羡宁丢弃了他,哪里还有半分魔尊威风凛凛的模样。

只见那第四面花灯上洋洋洒洒的画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孔明灯,飘向空中。湖边一名男子正双手握拳的向天祈愿。那侧脸轮廓简直和重玹别无二致,重玹似也发觉,讶异的瞳光左右闪着。

羡宁一脸邀功的笑道:“怎么样,画的不错吧。”

“你……画的?”

重玹不可思议的问道,眉目间尽是惊喜。

羡宁得意忘形,“那当然,以我的画术……”

“姑娘,您还没给钱呢。”

羡宁:“……”脑袋上似乎有几只乌鸦飞过。

重玹破声一笑,竭力忍着他的嘲笑。羡宁咬牙切齿的回头,“少说几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羡宁觉得脸都丢尽了,赶紧递给他碎银拉着重玹溜之大吉。

“多谢姑娘,祝二位玩得开心。”

遥遥的跑了几步还能听见那摊主未说完的话,羡宁咬咬牙,她今天是开心不了了。

偏重玹还似故意般,偶尔传来几声笑声,羡宁气不过的拧他胳膊,又气又委屈的喝道:“还笑。”

重玹笑的腰都直不起来,勉强直起腰来,学着羡宁方才的模样得意的摩挲着下巴,“啧,我的画术。”

“还笑!还笑!!!”

羡宁气的使劲捶打重玹,重玹边躲边笑,打眼看到远处天际间的火光,求和道:“好了好了,我的错,我不该长耳朵。你看那边已经有孔明灯了,我们也去看看。”

羡宁抬眼,远处漆黑的空中有零星的孔明灯已经飞了上去,抬手把花灯扔给重玹,气鼓鼓的跃过嘲笑她的重玹。

重玹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哟,生气了?这么点个人生气不会气炸了吧。”

“重玹!!!”

“好好好。”重玹揉揉她的脑袋,羡宁奋力甩开,却又被他用力箍回来,“若是我许愿你留在我身边,会如愿吗。”

他敛去戏谑的神色,眼底藏着认真探究,在羡宁良久的沉默的下,他轻笑一声,“逗你的,哪有说出来的愿望,走了。”

重玹拉着羡宁来到河边,那河水周遭已经挤满了人,重玹先是在周边的摊边买了两个孔明灯,然后题字。

羡宁久久怔愣,没能回过神来,思索再三,她探头想去窥视重玹到底写了什么,可是真如他方才所说,想让她留在身边吗。

她打眼看去,只见重玹提笔行云流水,笔走龙蛇,一横一撇都刚劲又漂亮。写至一半,看到羡宁盯着他,抬手用杆尾轻轻敲了羡宁额头一下,“别偷看。”

羡宁“奥~”了一声,拉出极长的调子,转身背对着重玹。重玹见状笔头调转,复又落下。羡宁虽然背对着重玹,却仍是偷偷摸摸的偏头去偷看。

因方才重玹不让羡宁看他的,羡宁现下也不让重玹看,两人面对面将孔明灯放向漆黑的夜幕星河中。

羡宁阖眸双手握拳,虔诚的祈愿。

只要不摧天坼地,不重蹈覆辙,她也愿意留下,说到底,重玹也是她心底的一大遗憾。

她恨他,可无爱何生恨。前世她在得知种种温情都是重玹的计谋后她痛心彻骨,恨不能将重玹灰飞烟灭,即便到最后,她也舍不得他死,只想将他生擒,可没想到,他却报了必死的心,下地狱也要拉着她一起。

其实彼时已然是最好的结局了。

重玹盯了羡宁许久,侧身看向那两盏孔明灯,那闪着火光的孔明灯逐渐飞向天际,由近及远,由大及小,渐渐融于黑夜,似点点星光。

那就信你们一次。

重玹这样想着,也在心里祈愿。

惟愿万事顺遂,乐在今朝颜展。

那带着无限思念和满满祝福的孔明灯,结伴随着朦胧月色和点点星光,飘向苍穹。

羡宁。

重玹用口型喊了羡宁的名字,这是给她的祝福。

她的孔明灯为他明,他的孔明灯为她放。

可遗憾的是,两人对对方的祝福,终归是没让彼此知晓。

羡宁睁开眼便看到了重玹仰望苍穹,羡宁也侧身同他一起看这漫天的祝福。

“你说,天上的神官看到这么多祈愿,忙的过来吗?”

羡宁笑了笑没答话。

两抹白色身影,立在蜿蜒河边,并肩夜幕之下。在多年后,仍是两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美好。

蓦地一抹红光自苍穹而来,接连不断,一抹又一抹,一束又一束,自苍穹向着逍遥城而来。

那些城民见状急忙惊喜的呼喊道:“神明显灵了,神明显灵了!!!”

一人喊道,激起万人敬仰,纷纷跪拜,虔诚呼喊。

可重玹却警觉的眯了眯眼,羡宁也在顷刻察觉,“不对劲。”

“的确不对劲。”

远处,在回曙堂的唐曙仿佛也察觉了异样,急忙破门而出。此时是放孔明灯的时候,众人都聚集在河边,回曙堂外已经空无一人了。

唐曙急忙跑出来仰头望着天空上的一抹抹红光,蹙起了眉头。

那红光渐渐逼近,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红光。众人才看清那是什么,那红光中夹杂着一个狰狞的女人面孔,女人双目流出血泪,伴随着红光划过河畔,吓得城民纷纷叫喊逃命。

“是鬼新娘,鬼新娘啊!!!快跑!!!”

尖锐恐惧的嗓音窜入耳际,打破了河边的宁静祥和。羡宁欲施法逼退这妖魔,却被重玹拦下,“且先看看。”

羡宁点头,只见那红光逐渐在哪人脸后面幻化出肢体来,一袭婚服披身,华丽且精致。

这种鬼怪一般是对夫家的怨气凝结而成,鬼力低微根本无惧,可这鬼新娘明显怨气鬼力更甚,不知他的新婚丈夫是做了什么,才能让这个新娘在大婚之日丧命化为鬼怪。

那鬼新娘瞥他俩一眼,倏的飞向人群,快到他们根本看不清她飞去了何处,耳边全是城民的嘶吼尖叫。

重玹和羡宁忙不迭追过去,不多时便被一群士兵团团围住,此时城中的动乱已经被这群士兵按下,那鬼新娘也不知去往了何处。

士兵见他二人悠闲悠哉,便冷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重玹扫他们一眼,“对我亮兵刃的人,基本上都死了。”重玹上前一步,那群士兵惧的皆后退了一步,“我劝你们还是把兵刃放下。”

有几个胆小的士兵真的弓腰欲扔下兵刃,毕竟逍遥城今日可是出了妖物,难保面前这两人也是非人之物,他们又怎敌。

那带头的士兵喝着:“不准放!”又回头对着重玹道:“你是什么人?那妖物是不是你所操控?”

重玹显然没了耐性,脸上神情阴鸷可怖,羡宁急忙上前将重玹拉在身后道:“我们是外地的,听说贵城今日有花灯节,故而来图个热闹。”

那带头的士兵显然不信,毕竟还没几个老百姓敢同他们官兵叫板。

“不知方才是发生了何事啊?”

“你们从那边过来,没有看到什么吗?”那士兵冷冷的反问道。

重玹白他一眼,竭力忍耐着内心的不屑和怒火,“我们又不瞎。”

“那为何妖物不捉你们?”

重玹嘲弄的笑了,“那你应该问她啊,她不捉我们我们怎么知道。说过来,她都没那个胆子,你们怎么有胆子的。”

羡宁闻言急忙阻拦在两人之中,似是劝架似是追问道:“那妖物捉人了?”

那士兵不做回复,显然是默认了。

“捉了多少?”

那士兵虽然隐隐约约觉得两人不简单,却仍是对他二人有疑惑,“为保城民安全,还是劳烦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重玹懒洋洋的道了声,“不去。”

那士兵疾言厉色,冷冷的说道:“那可由不得你!”

眼看两人又要杠上,羡宁又夹杂两人之中缓和情绪道:“那个,其实我们是修行之人,你若是可以将前因后果与我们讲讲,我们是可以将那妖物捉回来的。”

那士兵不置可否,羡宁觉得有戏,便又开口道:“其实,这也并非是她第一次作乱吧,只是从前没有像现在这么大张旗鼓,我说的对吧。”

那士兵显然拿不定主意,对他二人捉也不是,放也不是,正左右为难时,后方传来一声沉稳的声音,“蒋信,将兵刃收回去。”

蒋信和一众士兵急忙收回长刀,向两旁撤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负手而来,脸上却沧桑不已,蒋信他们齐声道了声“大人。”

被称为‘大人’的中年男子踱步而来看向两人的目光中夹杂了一丝期盼,“二位当真能捉住那妖物?”

重玹瞥了他一眼,“其实吧,没什么兴致。”

眼见那人脸上复又布满失落,羡宁急忙打圆场道:“可以,只要阁下告诉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必然能将祸乱逍遥城的妖物捉拿归案。”

那人看了看羡宁,又望向重玹。显然在他们眼中,重玹才是那个说话管用的人,可惜此人周遭散发着一股寒气,叫人不敢出言相问。

羡宁也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偏头看去,只见重玹脸上冷冰冰的,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羡宁的手悄悄掐了重玹一把,重玹忍痛望向羡宁,经过羡宁的眼神示意,又望向那中年男子笑道:“捉得到,捉得到。”

“本官乃城中知府周令康,那二位可愿随我去府衙一遭,我好为二位解惑。”

羡宁点头,“却之不恭。”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