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眥洞(1 / 1)

知府周令康在前带路,蒋信和一众士兵紧随其后,羡宁白了重玹一眼也赶忙跟上。重玹探手揉了揉方才被羡宁掐痛的腰,不情不愿的也缓步跟了上去。

府衙内,两名侍女为他二人奉上茶水后,便被周令康扬手遣退了所有人,空荡的殿内仅剩他们三人,连呼吸都似有回响。

“二位品茗,府衙这地儿也没什么好招待二位的。”

羡宁莞尔,“无妨,大人还是开门见山,直接说说那妖物的情况吧。”

“好吧。”

羡宁显然是饶有兴致,重玹却是兴致缺缺,左看右瞧,闻言低头掀开了茶盖闻了闻,顿时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来。

这味道实在是太苦太涩的,光闻闻就让重玹没有喝下去的欲望,他现在口干舌燥的,却也不能拿这种东西随便应付了事了。

“那妖物也是近期才出现的,算上这次是第三次。她总会掳掠些适龄出嫁的女子,一袭红嫁衣,大伙也就称她为鬼新娘。”

“那大人为何不请附近门派来除妖物呢。”

周大人叹了口气,“因为,没想到她会如此。第一次,她只掳掠了一名女子,不过半日那女子便回来了,问她什么都说不知道,说是一觉醒来,就在城外了。第二次亦是如此,即便数量多了,可那些女子仍然是安全的回来了,虽说提供不了什么线索,但总归没伤人性命,便没想着除了她,想着或许她发觉此地没有她要的,便会离开了。”

“没什么想要的?”重玹揶揄的扯了扯嘴角反问道:“因怨气化为鬼怪,可非轻易消散,说不定只是灵识混沌,迟早有一日会作恶的。”

周大人复深深叹了口气,看了看出言的重玹愧疚的垂下了头,“是啊,单就这次,死了两名,伤重的百姓不计其数,失踪的目前看来有十名。”言罢还遗憾的摇了摇头,“因我的一念之仁,害了大伙儿啊。”

“那大人您仔细想想,在这鬼新娘出来之前,城中可曾有过新婚之日枉死的新娘?”羡宁适时开口,未让周令康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有是有的,可在第一次鬼新娘出来后我便派人去掘了那几个枉死的新娘坟墓,肉身都还是好好的在棺材里,当时那些道长也说了肉身在就不是。”

肉身在,那就不太可能是这几个新娘了。毕竟方才那新娘可是有自己的肉身的,显然也不像是夺来的。

“那有没有是悄悄葬了,不为人所知的。”这话一出,羡宁真想给自己一个暴栗,若是不为人知,他们又怎会知晓。又问道:“这几个新娘,是怎么死的?有没有七窍流血的。”

周大人略略思考后道,“有三个是上吊了,一个跳楼了,一个服毒了。”

跳楼,服毒都有可能流出血泪。

羡宁低头沉思,那周大人又请求道:“还望两位大人能将那失踪的十名少女救回来啊。”

“一定。”

那大人显然还想说些什么,重玹有些坐不住了拉起羡宁就离开。

出了衙门,城中空无一人,路上的花灯散落一地一片狼藉,方才的热闹繁华荡然无存。

“这鬼气竟是仅余下了丝毫,这样找下去,得找到何时。”羡宁思索再三,“我们先去跳楼和服毒的那两个新娘家转一圈吧。”

“不用那么麻烦。”

重玹漫不经心的说着,在羡宁疑惑的目光下揽起羡宁,羡宁陡然觉得眼前一阵漆黑,好似有什么东西强行将她的灵识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即将失去意识时,感觉身体东倒西歪昏昏沉沉,似是醉了酒。

再次睁眼时,面前一阵朦胧的薄红,羡宁想要掀开面前的东西,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羡宁心中大骇,暗骂这重玹是将她带到哪儿来了。

目光左右一扫,透过薄红看到左右全是些一袭婚服的女子直立在身侧,岿然不动。

难道这是鬼新娘的老巢?

这个想法不多时,便被一阵“咯咯”怪异的笑声穿透耳膜。透过头上的锦盖,羡宁隐约能看到一袭婚服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诶嘿嘿嘿,郎君,你说,你喜欢她们哪副面孔啊,你喜欢哪副我便扒了她的皮,带着这幅面孔去见你,哈哈哈哈哈哈。”

那新娘黏糊糊的手在这十名新娘脸上拂过,激的羡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不知那手是腐烂了还是血迹,总而言之是一股恶臭夹杂着血腥味。

“那你不喜欢我了吗???”那新娘陡然暴怒,“她们的皮囊是年轻,是细嫩,可凭什么她们能在城中好好生活,我却落得个如此下场??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那鬼新娘声嘶力竭,恨不得将一腔怨气散发出来,那声音刺痛了羡宁耳膜,她忍不住的偏了偏头。

“什么东西!”

那鬼新娘仿佛觉察到了什么,猛然回头,对着这一排鬼新娘嗅了起来,羡宁急忙屏气凝神。听着动静,那鬼新娘正一个个掀开那被她装扮成新娘的少女脸前的盖头,仔细审视。

即将走到羡宁身前时,羡宁惊得都冒出了冷汗,心中埋怨着重玹办事不靠谱,这回可得死在这不知名的野鬼手下了。

盖头缓缓掀开,正当羡宁内心盘算着怎么逃离时,外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鬼新娘也听到了,手下一顿,羡宁头上的盖头复又落下。

这又是什么鬼来了啊!!!

“郎君?”鬼新娘轻喊一声,复像是确定了般,肯定道:“郎君,你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盖头下,羡宁隐约看到了一身红袍的男子走了进来,那鬼新娘欣喜不已,直接扑了上去,奋力的搂着他,偶尔还传来了两人唇齿相接的声音。

羡宁心里一阵无语,腹诽道,你们这两头鬼,能不能挑个时间亲热啊,这儿还有一堆人看着呢不嫌害臊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终于消失了,羡宁刚打算松一口气,就听的那男鬼道了声,“我来了。”

*

深夜,天启避开天庭巡逻的天兵天将一路向着临眥洞前往,愈发临近,附近的守卫更加森严,天启愈加肯定了临眥洞定然是藏着千年前应龙一族的秘密。

天启离开魔域后,便带着天兵天将一同返回九重天。登临天庭时,正值朝会殿集会时,天启便将青玉环交给天帝,之后以养伤为由,在临华宫歇息,不容许外人打扰,他这才有机会深夜偷溜出来。

天启身为太子仙力自然不容小觑,那些天兵天将根本发觉不了他,他入了天庭一处略略荒废的密林,上善林。林中有一黑潭唤若水潭。

寓意很好,是以“上善若水”之中取出的四字。头先是以希冀众仙能够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可后来这处地界荒废了,那些仙君仿佛也如同荒废的上善林若水潭一般,将这四个字抛之脑后。

可他们忘了的是,若能将一直的信奉的圭臬都视如敝屣,那就总会有人拔旗易帜,将其取而代之。裂冠毁冕,拔本塞源。在他们将那四个字抛之脑后时,他们便自我走向了覆灭之路。

覆舟之戒需得有前车之鉴他们才能惇信明义。

天启跃入若水潭中,现在近乎入了深秋,潭水之中有一丝寒冷,天启摸索着潭底,触碰到一个光滑的石头时,猛然按了下去。

“轰”的一声,潭底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吸力将潭水和天启一齐吸了进去。

待天启落入后,那潭水复又上涨,将若水潭填满,平静的激不起半点波澜,似是从未有人进入过。

天启狼狈的自潭底一直向下跌落,下坠时,天启探手抓住了一根极粗的铁链,顺着铁链缓缓向下滑去。但不知怎的,天启总觉得这地方十分阴森恐怖,充斥着无尽的寒意。

也不知滑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似烧红的铁块一般的地面,而天启面前也看到了一具干尸。

那干尸是吊在铁链上的。

尸体保存的很好,可能是因为在地底没有风吹日晒的摧残,抑或是其他原因,总之那尸体虽然有些干瘪但保存的还算完好。

尸身上散发的层层腐臭叫天启有些受不了,伸手松开了铁链,落了约摸十几丈的高度落在了地上。

天启抬头向上看去,这里足有上百条铁链,每一根近乎都有一尺宽,粗重的铁链下缚着一个个的白骨尸体,面容早已看不清了,不过那白骨上的道道狰狞的痕迹还是能昭示着他们临死前受了怎样的折磨,种种惨烈的状态,以恒久不消的痕迹保持着。

天启看的心惊肉跳,置身其中仰头望去感觉自己格外渺小,整个临眥洞像一个井一般,最上方有一个圆形的洞口,湿冷的月光便是从那向洞口向内施舍点点光芒,使得天启可以看清临眥洞的情景。

迎着那微弱的光,天启看见了地上残破的肢体尸骸,手脚尸骸,头颅尸骸……到处都是……

天启甚至不敢落脚,因为他深刻明了褐红的土地是何缘由。

是他们的血将其浸染而成的啊。

洞内所有的石壁,通天的石柱,皆散发着刺目骇人的血芒。天启忍耐着心中的惊骇,缓步向前。

一具具残破的尸骸从他眼前划过,他甚至能听到他们魂灵的嘶吼,他们被囚于此处,怎么也离不开。

蓦地,天启愣住了。

因为他在地上看到了一个令他不可置信的东西。

那东西仿佛骇人无比,惊的天启连连后退,甚至踩中了方才小心翼翼避开的肢体,手足,头颅……

他越是不愿意接受,可那东西在他眼中愈发明亮耀眼,似是逼着他接受。

其实自重玹告诉他临眥洞时,他便猜测到了最坏的可能,可是他从来没想过是这么一副惨绝人寰的景象。

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他奉为神明的父帝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来,他不相信,这其中一定有隐情的……有的……

可不论天启心中再怎么不愿意承认,那坚如磐石的信念终是动摇了,而且还是在这铁证如山的证据面前。

临眥洞是个什么地方,是个人都能进来吗?

答案是否定的。

天启下定决心向前走去,走到那吓他不轻的东西前,如珍宝般轻轻拾起。那是龙角,那龙角已经□□涸的血液染成红色,轻轻一触便有血片落下。

天启深吸一口气,轻捧着龙角向前,一路上,他迈过了许多残缺的头颅手足肢体龙角云云,每一次天启都将它们就地掩埋,仿佛能做些什么弥补一般。

他赤手在褐红的地上刨坑,掌心都被染成红色,指尖仿佛都冒出了血来。

待到天启将地上的尸骸都入土为安后,他来到了洞内的巨大石柱下,两根石柱上缚着的不是尸体,而是皮,龙的皮。

天启霎时就猜到了这两人的身份,心底那脆弱的信念顿时崩塌,沉沉跪在了地上,将身子伏的低低的,头紧贴那散发着腥气的地面不肯挪开。

嗓音略带悲怆嘶哑的轻声道:“伯父……伯母……对不住……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