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宁身躯猛然一震,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什么男鬼,分明是重玹。
羡宁心里无名的冒出一股怒火来,羞愤交织,恨不能暴揍重玹一顿。
让她来装新娘,他反倒去装人家的情郎,真是厚此薄彼,厚颜无耻,连鬼的便宜都要占!!!
连羡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更多的怒火不是来源于重玹厚此薄彼,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见不得他两人在她眼前做这些事情。
羡宁紧紧闭着双眼,咬牙切齿的听着他两人打情骂俏。
“郎君,你……”那鬼新娘哽咽着,“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我……我就知道,我念明看中的人,不会差的……”
那鬼新娘仿佛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低声抽噎了起来。
羡宁听得两声缓慢的脚步声,紧接着几近温柔缠绵的音色响起,似是安抚,又似是情浓深处的呼喊,“念明。”
羡宁要被他两人这暧昧的气氛压抑到崩溃了,真想破门而出,可无奈又动弹不得,只能继续忍受着两人的调情。
“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极美的,尽管你没有嫁来我家,但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的人了,她们怎及你半分,你掳她们无用啊。”
“我……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为什么……为什么她们能平安的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却要受那妖物的……我是不甘心,不过郎君,我没有伤过她们,我只是……只是羡慕,我每次都将她们完好无损的放回去了。”
“可你这次,还伤了人。”
“不是我,那不是我,是那妖物,是她干的。我一直在找她,她便想借机除了我,将那些杀人的污名赖在我身上,我这次没想掳走她们的,她们几个,是我在她手里救来的。你信我郎君……你信我。”
“我信你。可是你的鬼气这么强盛,是有人帮你对吗?”见她低头不做回答,重玹复问道:“那人是有条件的,就是要你杀了那个害人的妖物对吗?因为你也恨她所以答应了她的条件。”
“我……郎君,你别再问了,我不能说的……”
“好,若我查清会替你报仇的,所以你不要再凭着怨气鬼气撑着这副身子了,你若造了杀孽,到时候鬼界一定会让你魂飞魄散的,我不忍心。你现在消散了怨气,去投胎转世,来得及的话,我们还能再见。”
那鬼新娘仿佛听进去了他的话,不舍的哽咽了几声,“郎君……”
渐渐这屋内的鬼气变淡,直至消散,羡宁手上的束缚也随着那鬼新娘的怨气消散,恢复了行动。
恢复行动的一瞬间,羡宁赶忙掀了盖头,怒气冲冲的向着重玹走去,却登时愕然。
面前的,哪里是重玹,分明是纸折的人。顿时羡宁不知所措,可胸腔内仍是存着闷气。重玹翩然自一阵魔气中踱步走来,笑道:“辛苦了,道长。”他调侃她,旋即又赞许道:“能劝得鬼怪重返鬼界投胎,道长果然厉害。”
羡宁白他一眼,不做理会。
她自己分明什么也没做,他却这般称赞,将功劳尽数归她,叫羡宁自惭形秽,有些无地自容。
不过羡宁才不在他面前袒露她心底的想法,转身对着重玹道:“那徒弟可学好了。”
“好嘞。”
重玹兴致勃勃的应声,随后仿佛也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你受苦了,可总不能我扮新娘去给你探路吧,这念明鬼力强悍,根本无法找到她的藏身之地,所以我才想了这个法子……”
羡宁没理会他,上前一步检查那些少女,万幸无大碍,只是昏睡过去了。
“将她们带回去吧。”
“好。”
重玹上前正欲画个阵将她们一齐带回去时候,羡宁忽然道:“不对啊。”
重玹闻言急忙收了阵,“什么不对。”
“周大人说丢了十名女子,可这加上我一共十名,还有一名女子去哪儿了。”
“想必,就是方才鬼新娘口中说的那妖物掳走了吧,她不是也说了,这些人是她从那妖物手里救出来的吗。”
羡宁抿了抿唇,不悦道:“你倒是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啊。
重玹觉得羡宁似乎话里有话,可又不知究竟是怎么了,歪头似询问的‘恩?’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想,她或许是为了脱罪才杜撰出来一个妖物的,那消失的女子是被她扒皮吃了也一不定。”
“她有必要跟她的情郎撒谎吗。”重玹歪头似笑非笑的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女子通常喜欢在心爱的人面前展现最完美的一面,哪怕她下了地狱受尽酷刑,她也不会在她喜欢的人面前承认自己杀了人的。”看着重玹思索的神情,羡宁又道:“不过你若是信她没有骗你,那就没有吧,毕竟你是她的情郎啊。”
重玹顿悟了什么,歪头笑道:“你这话怎么酸溜溜的。”
“才!没!有!”
羡宁一字一句厉声道,继而又使唤重玹道:“先带她们回去吧,关于那另一个妖物的事,看来还得叨扰周大人了。”
*
天启在地上跪伏了多久,嘴里喃喃的对不起就有多少声。他将他所记得的应龙族所有的名字都喊了一遍致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天启似是听到了声声叹息。
蓦地大地剧烈的颤动,一声声若有若无的沉闷哀嚎自他身侧传来,似是每具尸体都在嘶吼。
天启猛然起身,看着方才他埋入土中的断肢残骸皆破土而出,似是蕴含了充沛的怨气。一阵阵惊天动地的震响,尸体扯断铁链自空中落下,那氛围骇人至极,可他们都没有攻击天启,反而是在地上挖来挖去,将天启方才埋入土中的尸骸刨了出来。
“呐,你的头,脏死了。”
一具尸骸在地上似是刨出了什么,甩手扔给了旁边的人。
那是一颗头颅尸骸。
“死都死了还这么挑剔。”另一具尸骸跑过去捡起自己的头颅,掸了掸土,头颅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回呛他道,然后将尸体拼凑完整躺在地上偏头道:“我全乎了。”
他们挑挑拣拣,原来是想拼凑自己完整的尸身。
第一次开口的那个尸体在地上翻找着,远处他自己的头颅翕动,“你全乎了你倒是帮我找找啊。”
那尸体顺着声音寻着自己的头颅,但此处有些嘈杂,半晌竟分辨不出自己的头颅是在何处发出的声响。
那拼好的尸体闻言又不情不愿的道了声,“麻烦。”
甫一起身,刚拼凑好的尸体在“哗啦啦”的声响中,又分散成了块块残骸。他也没顾自己分散的尸骸,拖着已经化为白骨的身躯,向着那人走去。
可他身后的那两张皮,却是一动不动的落在地上。想必,他们也没什么好挑拣尸身的吧。
“我……我帮你们吧。”
天启不忍的开口,可是那些尸体置若罔闻,不做理会。天启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并没有把握能够制服数百应龙的尸变,毕竟他们在天界时,都把守重要的关隘,实力不容小觑。
他们将自己的尸体拼凑好了后,便躺在了地上。
身后,一声怪异的声音传来,似是声带被撕裂般,说话间都传来一阵凉气,“殿下,劳烦你,将手中的龙角递给我。”
这声音如雷贯耳,破碎却又熟悉,天启蓦地转身,看到一副龙皮上没有龙角,心酸应声,“好……”
然后悄然上前将龙角放在那一堆龙皮的上面,热泪盈眶。
那两具尸骸在地上找来找去,终于是找到了他的头颅,可头颅尸骸却是破裂了,像是被什么重重踩了一脚。
那尸骸登时举着自己的头颅赶来天启面前,嘴一张一合的质问他,“是不是你把我脑袋踩坏了?”
这画面极其诡异的很,一具残缺不全的尸骸举着白骨质问他,让天启无端的生出一股寒意来,低头看了看那残破的头颅,想起方才自己惊讶间踉跄的那几步,又不好意思的道了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嘿~”那尸骸仿佛来了气,仿佛对天启的道歉十分不接受。叉着腰颐指气使的道:“你把我英俊帅气风流倜傥的小脑袋踩坏了就值你一句对不起啊?”
正在那尸骸呶呶不休的指责天启时,另一个尸骸也赶了过来,“行了行了,一堆白骨谁能看出来你的风流倜傥,走吧。”
天启仍是垂头道了声,“对不起。”
两尸并肩而行离开后,又是一阵剧颤,地面猛然抬高,近乎要将天启埋进土里。天启一惊,轻点脚尖攀上了一根铁链。只见那褐红的地面将他们都吞噬了进去,像是像他方才一般,将他们入土为安了。
天启心中一阵动容,鼻头酸酸的,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是决堤了。
原来他们遗留至此,不肯离去,也只是为了得到一句应有的道歉罢了。
一个道歉迟了千年。
那大地将他们吞噬进去后,那怪异的声音复又传来,“殿下,快走吧。”
天启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泪,道了声“好。”后便攀着铁链向洞口而去。
甫一出来,身后的洞便在巨大的一声闷响后坍塌了,激起漫天灰尘,袒露出深不见底的洞。他急忙回头喊道:“伯父!伯母!!!”
可惜,那怪异的声音再也不会回复他了。
远处,若水潭咕噜咕噜的发出巨响,似是烧开了水的声音一般。一众仙君纷纷自空中向着若水潭而去,天启也趁机隐在人群之中赶赴过去。
只见若水潭已经变成了猩红色,血光冲天,腥味扑鼻,猩红色的血水不断翻涌,大地止不住的震颤。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天帝平静的望着若水潭道,“临眥洞要坍塌了。”
“什么?!!那可是神族所降怎么能坍塌了?”
天启在人群之中嘲弄的提起了嘴角,他们也知道临眥洞乃是神族所降,可是仍然任由它荒废了千年。现在将倾,倒是都开始忧虑起来了。恐怕他们忧虑的,是神族降罚吧。
那血水翻涌过后,竟隐隐退却了,只余下了干涸的潭底。上善林所有花草树木也在顷刻间纷纷变黄枯萎。
一瞬间,本来生机盎然的上善林便变得死气沉沉。
天启偏头去看天帝,他分明看到天帝脸上露出了庆幸,并非错觉。
他想,天帝这千年来,也是想毁掉临眥洞,湮灭他这不堪的往事的吧。只可惜临眥洞随天庭一同从神界落下,他无法,只得封禁不让人进入,甚至不惜将此地荒废,以掩盖他的卑劣龌龊的行径。
天帝,父帝,九重天君,普渡帝君。
天启在心中喃喃的唤了他所有尊贵的称谓。
您真的担当的起诸仙的楷模,百姓的信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