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这个词很温暖啊,可以把世间一切不幸弥补回来,重玹这一生兜兜转转从没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以前不必说,后来没人说。
他也想回家,可是这世间没一处是家,天界不算,魔域不配。他也想有人能执着他的手,暖流自掌中涌入胸腔,柔声对他说带要带他回家,他也想有个家的。
思索至此处,重玹偏头去看羡宁,而羡宁早已经经唐曙司眠两人的情感有所触动,眼波流转的尽是温柔感动,重玹盯着羡宁,似是盯着自己的未来,看着唐曙和司眠,似是看着他和羡宁的结局。
两人现在这般恩爱可命途多舛,最终还是阴阳两隔的局面。重玹暗暗发誓,自己和羡宁定然不覆他两人的后尘,他会护着她,每时每刻。
不知道是不是他二人的幻觉,他们似乎听到了司眠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今的司眠在盯着当年的司眠,满眼羡慕。
她羡慕她还有唐曙相陪,而今她却只有一个人了,却活成了两个人的样子。
转瞬间,两人来到了夜色里,立在房顶之上,漆黑的苍穹之上布满璀璨的烟花和祈福的天灯,百姓纷至沓来,随着一众舞狮表演队缓缓向着城门而去,冷风呼啸,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喜悦的神情,这是辞旧迎新的一天。重玹和羡宁瞬间想起了知府周大人说的除夕夜天降锭金,逍遥城动乱的事。
重玹四下打量,看到了远处在城门楼顶之上坐着的两个人影。
两人背对着逍遥城,望着苍穹的胜景。远远望去,像是天空中的点点星光,与美景融合在一起。
唐曙不愿意凑这些热闹,于是司眠带着唐曙跃上了城门,高高的坐在楼顶之上,欣赏着百姓欢聚一堂,其乐融融的景象。
不多时,锭金锭银便自高空而落,司眠发觉了来人是赤鱬,便与唐曙自城门跃下,告诫唐曙不要乱跑,尽量回回曙堂,那里有她的法阵不会受妖魔侵袭。唐曙颔首后,司眠便赶忙追了过去。
唐曙在回回曙堂的路上时,看到了一个小家碧玉的女子被银两砸的吃痛跌落地上。那女子十五六的模样,亭亭玉立,一颦一笑皆是大家闺秀的模样,此却被百姓们争前恐后的挤过,偶时还会被那些百姓踩踏,见状,唐曙小跑两步至那女子身侧,搀起她后忙不迭的带着女子回回曙堂。
那女子明眸皓齿,雪白的额头已经被砸出红印,有些地方已经蹭破了皮,梨花带雨的抽噎着,手上也被踩踏的脏兮兮的,浑身的锦衣也已脏污狼藉。
“你……你是什么人啊……”
那女子含泪望向唐曙,唐曙则细细的为她处理额上的伤口,“我叫唐曙,是这回曙堂的大夫。”
“哦……”
那女子委屈巴巴的应了声,随后又吃痛的问道:“大夫……我的脸上……会留疤吗?”
唐曙笑了笑道:“你若是再哭便可能会留疤了。”
“啊!”女子可怜兮兮的咬着下唇,将喉间的抽噎尽数咽下。
一刻钟后,唐曙终于替她处理好了伤口,没什么大碍,不过娇生惯养惯了,一直是一副泪眼汪汪的模样。
处理完伤口后,重玹递给女子一盏热茶暖暖身子,问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在逍遥城,家人呢?”
“我……我是悄悄跑出来了,听说逍遥城除夕夜特别热闹,便带了两个侍女来,谁知……天上突然掉下银子来,那人流将我和侍女冲散了,摩肩接踵,我根本就走不了,只能被他们撞倒在地……”
“你这样偷溜出来,家人一定十分着急了。”唐曙低头打量一番,“那你叫什么,家又在何处?”
女子抽泣道:“我是临州荆城胡员外的女儿,我叫胡念明。”
两人心中一惊,这人便是那鬼新娘念明!?一种不祥的念头自重玹心中升起,却又不敢确定。
“好,念明,那一会给你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等外面的事了了,我送你回荆城好吗?”
“大哥哥,外面天上掉银两是不是……是不是有妖怪啊?我还能回去吗……”
胡念明心有余悸的问道,唐曙却沉声答道:“不是的,有我在,念明一定可以平安的回家。”
“好……谢谢大哥哥……”
唐曙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楼上歇息的宋听怀便被外面吵吵嚷嚷的动乱吵醒,虽然回曙堂地处偏僻,可城门的动乱那么大,城中慌乱不已,嘈杂声已经传来这边。
宋听怀抱着孩子低声询问情况,唐曙如实答道。宋听怀闻言便要出去杀妖,唐曙几经劝阻无果,就在宋听怀急忙冲出回曙堂时,司眠回来了。
司眠浑身狼狈不堪,身上有多出伤痕,却仍是坚定的对唐曙说道:“外边动乱平息了。”
宋听怀忙问道:“那妖魔呢,抓住了没有?”
“她跑了。”
宋听怀泄气的长叹一声,“这妖魔作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现下还跑了,殊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祸乱人间的事来。”
唐曙低头为司眠查看着伤口,司眠却肯定道:“宋先生,那妖受了重伤,近日大约不会作乱了,您先好好休息吧。”
宋听怀深深叹了口气,抱着孩子缓步移向卧房。司眠也抽了手,“没事的,小伤,一会就愈合了。”
“那也不成。”
唐曙蹙眉道,不容反驳的将司眠的手再度拉来,细细上药。司眠低头偷笑,这才看到了站在角落的胡念明。
胡念明见司眠浑身煞气走来,害怕的退到了角落,而唐曙的注意力也全在司眠的伤上,故也没注意到。
“这小姑娘是谁啊。”
唐曙这才看到胡念明缩在角落里,和声唤道:“念明,过来。”
胡念明攥着脏兮兮的裙摆,缓步而来。唐曙正好也帮司眠包扎好了伤口,介绍道:“这是方才在城门前不甚于家中人走失,被百姓撞落在地上的小姑娘,是临州荆城的,叫胡念明。”
司眠歪头对胡念明笑了笑,这些日子与宋听怀的孩子相处起来,司眠渐渐多了许多人性,柔声道:“念明?我叫司眠,你可以叫我司眠姐姐。”
胡念明怯生生的看了一眼唐曙,见唐曙不置可否,便低声唤道:“司眠姐姐。”
司眠展颜一笑,摸了摸胡念明的小脸蛋。唐曙继而说道:“一会你们两个换身衣服,然后我们去荆城将这孩子送回去吧。”
“好。”
司眠颔首,蹲在胡念明面前道:“念明,姐姐现在带你去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送你回家好不好?”
胡念明仿佛被方才城门的动乱吓得不轻,一直瑟瑟发抖,怯生生的点了点头。由着司眠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小屋换衣服。
唐曙也在外屋收拾好了东西,准备随时前往荆城。可回曙堂的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一名满脸横肉的男子涌进来,一个人近乎要将回曙堂的门堵死,一点光亮也透不出去,腰间还配着寒光闪闪的兵器,让人看了都心乔意怯。
“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所谓何事?”
唐曙仍然是礼貌的问道,那人却是怒目而视,声音淳厚的威胁道:“将我们家小姐交出来,否则让你们丧命于此。”
唐曙蹙眉相问,“不知公子可否说的明白些?”
“看来你是打算寻死了?”那壮汉咬牙切齿的说道,已经将兵刃抽出,划破空气。
外面影影绰绰的立了不少人影,一个个皆握着兵刃,常备不懈,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握着寒刃冲进来厮杀。
唐曙刚要说些什么,司眠牵着胡念明的手便自后院走来,一见来人胡念明便开心的唤道:“秦洪哥哥。”
司眠听到了外面的一声巨响,所以急忙换完衣服就赶了出来。看到胡念明扑过去还疑惑的望了望唐曙,唐曙也不知所措的摇了摇头。
秦洪一见胡念明急忙收起了兵刃,高大的身影蹲了下来张开双臂,胡念明一下子扑了过去,秦洪急忙抱着胡念明转了几圈,“小姐啊,你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可把老爷夫人急坏了啊!”
念明个头不矮,可在高大的秦洪怀里竟像个小孩子般,甚至比不得秦洪的手臂来的粗壮。
胡念明讪讪然道:“对不起啊秦洪哥哥,给你添麻烦了,我就是听哥哥说逍遥城除夕夜的灯会表演特别有趣,这才偷跑出来的……”
“哎哟我的小姐啊,你没事就好,什么添不添麻烦的。”
两人寒暄了半晌,秦洪怒目而视的盯着唐曙和司眠,语气狠厉的问道:“小姐,是不是这两个人将你拐来的!”
言罢摩挲着手掌似乎是要与之动手,胡念明急忙拦住秦洪的胳膊道:“不是的,是这个哥哥救了我。”
秦洪闻言一下子将浑身的戾气收回,和声道:“当真?”
胡念明点头如捣蒜,诚然道:“当真!所以我们要感谢感谢大哥哥和大姐姐的。”
知晓了前因后果后,胡念明折腾着要下来,秦洪也是一脸尴尬的搓了搓手,有些弓着腰道:“对不住啊,方才是我口出狂言了,多谢二位对我家小姐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
言罢偏头向后唤了一声,立即有一个人赶忙跑来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秦洪双手递上,“一点点小心意。”
“不不不。”唐曙连连拒绝,“治病救人乃是本分,实在担不起这么多的报酬。”
看唐曙连连拒绝,秦洪求救似的望向胡念明,胡念明接过荷包踱步走来,双手递上,“大哥哥,你就收下吧。”
唐曙微微弓着身子,与胡念明齐平道,“念明,无功不受禄这句话你应当也知道,我是一个大夫为你处理伤口本就是本分,你不必如此感谢的。”
胡念明悻悻的垂下头,唐曙又道:“好啦,你今天跑出来已经让父母担心了,更深露重,快些回去吧,若是日后还想见大哥哥,便来回曙堂找哥哥怎么样?”见胡念明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不过不能像这次一样偷偷跑出来了。”
胡念明忙不迭的点头。
“深夜也不可以!”
商量好后,秦洪告别两人,“多谢两人救下了小姐,他日老爷夫人定然会登门拜谢,我这就带着小姐回去复命了,告辞。”
唐曙也礼貌的点了点头,送别诸位后,唐曙神情一下严肃起来,偏头问道:“作乱的是她吗?”
司眠颔首。
自从唐曙与她说白知晓她的身份后,她便向他坦白了一切,包括唐府灭门案的真凶。
“逃去哪儿了?”
唐曙背对着司眠,司眠瞧不清他的神情,却不由的感觉到一股深切的恨意。
司眠抬头愕然的望着唐曙,唐曙这句话没有夹杂任何情绪,可让司眠觉得寒从脚升。她从没见过唐曙这个样子,在她心中唐曙一直温文尔雅,和风细雨。可突然间,她才反应过来,唐曙也是个普通人,灭门之仇又怎能置之脑后,那些痛苦离别都是真的,每次提及对唐曙来说都是切肤之痛,个中滋味他人不可明。
这世上除了她,也就只有唐曙对赤鱬恶之欲其死了,在某些层面来说,他两人还算志同道合。
“我不知。”
而后司眠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取其性命,为报此仇。”
“她扰乱逍遥城,绝不能留。”唐曙决绝的说道,不留分毫转圜余地。言罢又问道:“她还是冲着你来的吗?”
“是。”
虽然司眠不知唐曙何出此言,却也老实的回答道。她以为,唐曙是后悔让她留下来了。
“那你一定小心些。”唐曙此时的语气与平常无异,方才的恨意消失殆尽,只余下数不尽的温柔。“能用如此恶毒的法子逼迫你出来,想来她也打算与你将此事了结,务必小心。”
司眠颔首,竟无名的生出一股心酸感动。一直以来,从没人关心过她的安危,只希望她能够撑起自己的职责。她的安危对一族复兴来说微不足道,她若是丧命,族中人能立刻寻到其他人代替她,没人会在意她的。
可是如今竟然有一个人担忧她的安危,在乎她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