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日(1 / 1)

自从宋听怀身子养好后,他便早出晚归的不知在忙些什么,不过每次回来总会带些银两,他将银两给唐曙,可唐曙总是拒绝,说养孩子不容易,不收他的钱了。而后宋听怀便也不再直接递银两,总是买些各式各样的吃食,茶叶什么的带回来,这些东西唐曙自然是没法子拒绝的。

于是唐曙照看病人,宋听怀早出晚归,照顾孩子这一重任就落在司眠身上。

孩子如今还小,司眠只能寸步不离的陪着她,本来司眠还打算去寻赤鱬的踪迹,可如今竟也是抽不开身,便搁置了。但要杀死赤鱬的心仍然坚定着,她头先的错可以原谅,可她毁了唐曙,害了唐府是决计不能原谅的。

这日风和日丽,换季的日子过去了,回曙堂也清净起来,病人少了许多,唐曙却意外的开心起来。

司眠知道他开心的缘由,他开这回曙堂不是为赚钱,只是为代替唐家活下去,从唐府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后,他就不再是为他自己而活,他绝望过,自弃过,可他醒悟后便不再被往事所羁绊。

这日,长街上迎来了一众外地人,直冲冲的向着回曙堂而来。领头的是一个壮汉,身后是一顶华丽的大轿,轿子由八个轿夫抬着,稳稳当当,可这巨大的轿子显然也不轻,那轿夫一个个皆面红耳赤,大汗淋漓。轿子的两侧的人皆是统一制式的黑袍,每人腰侧配着一柄兵刃,让寻常百姓看了皆退避三尺,不敢凑近。

那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停在回曙堂外,司眠听到动静后便带着孩子了出来,正巧碰见了唐曙,便示意唐曙注意门外。

两人望去,只见那壮汉正是除夕夜时带走胡念明的秦洪,此刻他正猫着腰在那大轿前道:“老爷,少爷,到了。”

轿内传来一阵笑声,紧接着轿帘被掀开,秦洪急忙跪在地上放平腰身。轿内的人直接探出脚来踩在秦洪身上下轿,竟是用人当做脚踏,可见此人平时的做派是何其嚣张。

率先出轿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身形略微发福,可看起来却并非肥壮,反而十分健硕。

一下轿便上下打量着回曙堂,最后目光才落在堂内的唐曙和司眠两人身上。

唐曙见了来人急忙出来迎,“大人来我回曙堂可是有何事?”

唐曙认出了秦洪,便猜出了这人便是荆城一手遮天的胡员外胡天扬。

胡天扬还未答话,轿内另一人缓缓踩着秦洪下来,闻言轻笑一声,“公子您这可就说笑了,来医馆还能是为何事,自然是为看病咯。”

待两人皆从轿内下来后,秦洪缓缓自地上起身,立在身后。唐曙将目光滑向来人,只见是一名玉面公子,神情却极其不善,骄矜之态溢于言表。

唐曙恭敬的侧身道:“二位请上座。”

两人迈着步子踱入回曙堂后,唐曙邀请门外的秦洪以及那群侍卫道:“近日天寒,诸位不妨进来饮一杯热茶?”

那群侍卫不好多言,只有秦洪左右看了看,望着迈入回曙堂的那两人的背影欲开口回答时,胡天扬开口了,“尊卑有别,唐大夫,想必你的父母也教过你,主子和下人的区别吧。”

一开口便有极强的压迫感,让人听之不敢反驳。那公子则笑道:“父亲,这些事需得有人教才能知晓啊,唐大夫孤身一人,恐怕头先唐府的规矩礼节早忘了罢。”

司眠闻之色变,正欲发作却被唐曙拦了下来。唐曙一笑,随着两人进了回曙堂,恭敬谦和的问道:“二位哪位看。”

“我。”胡天扬缓缓开口,仔细的盯着唐曙。

唐曙也不作怯,直视着他,“大人有何症状?”

胡天扬呼了一口气,将手摊在唐曙面前道:“你不是大夫吗?你来看看。”

修长的二指缓缓搭在胡天扬的手腕处,随着脉搏的跳动缓缓感探着。

司眠则沏了两杯热茶,在这空当奉上,而后退下。

她也隐约猜出了这两人的身份,不过两人颐指气使的做派实在令她不适,但她也不能有损回曙堂的面子,仍是奉了热茶,但却不愿与他们共处一室,便撤去了后院盯着。

须臾,唐曙收了手道:“大人身子十分康健无大碍。”

胡天扬却蹙着眉头,“听闻唐大夫有神医之名,可今日一见却有徒有虚名之嫌啊。”

唐曙礼貌一笑,“什么神医,不过是百姓信任,对我的感激罢了。大人若是觉得身子不适,不如告知在下,身子有何异常?”

胡天扬粗壮的手指戳向自己的胸膛,掷地有声的道:“这儿。”

唐曙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见状蹙了蹙眉,还未待他说话,胡天扬又道:“心病。唐大夫瞧不出吗?”

“那还是希望大人能够早日康复,心病需得心药医,恕在下无能为力。”

“唐大夫不问问,老夫这心病由何而来吗?”

“洗耳恭听。”

胡天扬端起茶盏,用茶盖拂去茶沫,饮了一口道:“好茶。”然后侧头道:“我胡某中年得女,家中子嗣不多,可却只有一个女儿,自小宠大,可如今竟是吵着闹着要嫁人,半点不听劝。唐大夫以为如何呢?”

唐曙垂眸,似是猜测到了什么,“既事家事唐某不便多言,若是此事乃是大人的心病,便需得好生与令媛相谈。”

“难呐。”胡天扬靠着椅背,“我这小女,执拗的很,与我道非这人不嫁,在家里闹了月余,现下绝食抗议,我是半点法子都没了,不知唐大夫有什么法子治我这心病吗?”

“大人,我方才说了,家事我不便多做议论。”

“我如今和你说的不是家事,而是我这病。”

唐曙也意识到来者不善,道:“那大人便去寻您的心药罢。”

“这不是正千里迢迢赶来了吗?”

此刻在后院的司眠才终于明白了来人的目的。堂内鸦雀无声,却犹如刀剑乱舞。静的司眠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她想知道唐曙的会如何答复他,是会妥协的娶了那胡家女,还是会果断的拒绝,司眠也想要个答案。

胡天扬率先大笑几声打破了静默,“唐笃斌,我知道他。早几年在十三城里做的是风生水起,独占鳌头,自己不碰那些脏买卖,也不允许他人碰。此前我们见过一面,我那时就跟他说,断人财路,必遭报应。你看,这报应不就来了吗?如今他唐笃斌的儿子,连做我的轿夫都不配。若在当年,这门婚事我必然会答应,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唐家想与我攀亲,那得让我看看有什么诚意。”

唐曙展颜一笑,“我想,大人您是误会了,我并不打算娶令爱,所以大人想要的诚意恕唐某无能为力。”

“你不知用了什么污糟的法子让小女对你心生爱慕非你不嫁,如今却又拒绝,你是打定了主意老夫不敢将你怎样吗?真是唐笃斌教出来的好儿子!!!”胡天扬闻言,怒拍桌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唐曙紧接着道:“我父亲当年的做法时至今日我仍奉为圭臬,胡大人当年靠着发国难财起了家,即便如今您生意做的再大,再费尽心思的洗白,被墨洇黑的白纸,终究染了黑。即便唐家落魄,我唐某也不去攀附胡家,更不齿与尔等同流合污。”

“竖子!!!”

胡天扬怒拍桌面起身,目眦欲裂的瞪着唐曙,“现如今,是我胡天扬踩在他唐笃斌的头上,我还活着,他却已经死了,我在这人间子孙满堂安度晚年,他却只能一个人埋在地底!!!”

唐曙平静的看着他,他却愈发愤怒,“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你……”

见胡天扬被气得脸红脖粗,那公子急忙拦住了胡天扬,对唐曙道:“唐公子,我希望你明白,若非我妹妹闹着要嫁给你,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胡公子,我看胡大人怒火攻心,不妨我替大人开些药,毕竟年纪大了,不易多动怒,容易折寿,这银两就罢了,就当晚辈孝敬给大人的。”

羡宁惊愕的看向唐曙,这是她第一次看他如此动怒,可若不是胡家逼迫太甚,他也不会口不择言。瞧着他这般陌生的神情,羡宁却感触到这才应当是唐小公子长大的样子。可若他平安在唐家长大,又大抵不会是不饶人的犀利冲撞。

“你!!你……!!”

胡天扬被气得当真不清,半晌说不出话来,倒是胡公子极为平静,偏头与唐曙耳语了几句,唐曙怔然,半晌回不过神来。

胡公子见状笑道:“这药嘛,便不必了,唐公子好生想想我方才的话,告辞了。”

直至胡公子拖着胡天扬离去许久,唐曙还静坐在原处愕然着,就连司眠来到了他身侧都不曾发觉。

“唐曙,唐曙?”

司眠低声唤了他几句,唐曙这才缓过神来。可之后的几日,唐曙一直浑浑噩噩,经常出神,有时看诊时都会想事情想出神,这种情况愈发严重。

直至半月后,唐曙收到了一封信。收到信的那日,唐曙一个人在城外山顶坐了一天,至宵禁前,才失魂落魄的走了回来,司眠和宋听怀都担忧的围在他身侧问他缘由,他却只是摇头说无事,然后在司眠的注视中离开,最后只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我要成婚了。”

婚事定在三月后,愈发临近大婚,唐曙愈发沉默。大婚前几日,胡家陆续有人自荆城赶来在回曙堂布置,许是胡家知道唐曙的不情愿,所以连忙赶来帮着布置大婚的一众事宜,毕竟胡员外嫁女,自然不能太过寒酸。唐曙对这门婚事毫不在乎,司眠也不知究竟是何缘由他竟应下了这门婚事,总之看着堂内的各处鲜红极为刺目。一日复一日,唐曙离她似乎越来越远,她不怕唐曙喜欢他人,可他也不想唐曙受人胁迫,偏唐曙还对此事只字不提,至今为止司眠都不曾明白。

只有临近大婚的前几日,唐曙才对司眠说,“告知百姓关门几日吧。”

大婚之日,唐曙一身婚服衬得他才貌双绝。自唐府出事后,唐曙穿的衣衫大都是暗色的,像如今这么艳丽的衣服还是司眠头一次见。

今日宋听怀没有出门,反倒是司眠自熹微之时便不见了身影,唐曙四处寻过却都是没见踪迹。吉时已到,唐曙需得去城门外迎喜轿。

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聚集在长街两侧看着这场婚事。唐曙驾着马,伴随着一阵喜悦的吹奏声迎着喜轿前往回曙堂。在这欢庆的氛围之中,唐曙没有半分喜悦。

“听说唐大夫娶的是荆城霸王胡员外的小女儿,那胡员外可宝贝这女儿宝贝的紧,你看看这铺张,都是胡员外布置的,唐大夫这可是有福了。”

“瞧你说的,若是唐大夫家中没出那档子事,岂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嘛。”

“今时不同往日了,唐家早就落魄了,如今谁见这桩婚事不说一句唐大夫高攀了啊。”

唐曙驾马行来,那两个妇人急忙闭嘴。可这些话仍是落在了唐曙耳中。

高攀了吗?

不知从何时起,这些百姓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对他的称呼也渐渐从唐小公子变成了唐大夫。他也不再是那个唐小公子,而是济世救人的唐大夫,可是他还是想做那无忧无虑的唐小公子,在父母的身边做小孩子。

长大分很多种,而对唐曙来说是最残忍的。

唐曙冷冷的扫过众人,却在人群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司眠藏在人群后,看到唐曙的目光扫来后急忙躲闪,可唐曙还是看到了她。

唐曙一跃下马向她迈来,司眠不躲不闪的站在原地。这么多天,唐曙一直在疏远她,可今天,唐曙是向她奔来。恐怕在这时,唐曙才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害怕失去什么。

唐曙越过人群,立在司眠面前。人群中议论声不绝于耳,行进的迎亲队伍也止了步子,敲锣打鼓的也纷纷收了手,皆疑惑的望向那一抹红影。

只见唐曙行至司眠身前,“你去哪了,一早上都没见你身影。”

也不待司眠回答,唐曙便向他伸出了手,柔声道:“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