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回曙堂门口,司眠进入不出。胡念明却迟迟不下娇,侍女没法子,只得上前对唐曙道:“姑爷,小姐不知什么原因闹起了性子,劳烦您上前去接一下。”
唐曙颔首,随着那侍女来到轿子前,那侍女扬声道:“小姐,姑爷来跟前了你有什么话就说了吧,别误了吉时。”
半晌,轿子内才传来胡念明闷闷的声音,“大哥哥,方才的事我都看到了。”
侍女不明所以,但出嫁新娘的盖头只能新郎在洞房之时掀开,胡念明说自己看到了东西,叫那侍女慌不择言,“哎呀,小姐啊,您怎么能自己掀盖头呢,这不吉利啊!小姐,您……”
“好了。”胡念明不耐烦的呵斥道:“你退下。”
喜轿旁此时就剩下了唐曙一个人,胡念明继续道:“大哥哥,那日是你将我从人群中救出来的,你温柔的神情刻在了我心里,让我念念不忘,我这才求父亲让我嫁给你的。”
唐曙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的听着她说。
“你同意了之后,别提我有多开心了,我一直想来见你,可他们说按规矩新婚夫妇成婚前不能相见,我这才一直忍着直到今日的。”
“可是,今日我们成婚了。”胡念明略带哭腔的说道:“我想在礼成之前与你说清楚,若是你身边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那我宁可不嫁。”
“大哥哥,你能不能让她离……”
“胡念明。”
“开”字还没说出口,唐曙便开口阻了她接下来的言语。
“这门婚事究竟是如何成的你们胡家最清楚不过,我先前明确的告知了胡员外我不会娶你,可你偏生要嫁来,你们胡家威逼让我不得不同意,如今又何必演出一副两情相悦的大戏。”
唐曙没有压低声音,围观的人尽数听到了他的话。
“什……什么?”
胡念明愕然的反问,她并不知晓父亲和大哥同唐曙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唐曙答应了这门婚事,就以为唐曙也是心悦她的,谁曾想,大婚之日本欲得一承诺,可却闹得如此难堪。
周边凑热闹的百姓听闻此言纷纷议论,“原来唐大夫是被人逼迫的啊,没想到这富人嫁女竟是如此。”
“是啊,好好的名门贵女,放着那么些世家子弟不挑,偏生要强迫他人娶自己,真是厚颜无耻。”
“早就听说胡员外在荆城作威作福了,没曾想竟然猖狂放肆,在这十三城里都快成土皇帝了。”
这些议论声入耳让胡念明更加难堪,掀了锦盖便冲了出来。
这时大伙儿才看到了胡念明的容貌,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但肤白胜雪,傅粉点红的更加衬出花容月貌。
“小姐,不可啊!”
那侍女赶忙冲过来接过盖头正欲再替胡念明盖上,胡念明伸手拒绝,“春桃,兄长究竟是如何商议我的婚事的?”
春桃怔怔的看着胡念明,低声道:“小姐,这我也不知道啊,大少爷他们的事,怎么会让我们知道啊。”
“大哥哥,若是我父亲和我大哥当真……”胡念明长舒一口气,看着一向温柔的唐曙面上决绝,没有半点怜惜,她眸中含泪,梨花带雨的扬起一个笑来,“那我不嫁了。”
言罢便急忙将头上的钗环花冠卸下,春桃急忙在地上捡着被她丢弃的金钗金冠。
“小姐,这不可啊,不吉利。”
胡念明伸手抹泪,深深的望了一眼唐曙,只见唐曙面上平静,像一潭死水一般掀不起半点波澜,一甩衣摆回头钻入轿内,带着哽咽的命令道:“起轿,回家。”
百姓们有的唏嘘有的冷嘲热讽,胡念明将这些尽数揽入耳畔,豆大的泪珠簌簌落下,砸湿了裙摆。
轿子还未抬起时,一阵寒风刮过,尘土纷扬叫人看不清状况。吹的人东倒西歪,轿子都近乎吹倒,百姓们跌跌撞撞的向附近房屋奔去,还没来得及跑一步。
“哧啦”一声,罡风将轿顶掀飞,胡念明还来不及震惊,一道火光闪过,胡念明七窍缓缓流出浓稠的鲜血,就在众人面前,眼睁睁的断了气。
“啊!!!”
一阵尖叫声划破天际,百姓尖叫着轰乱逃跑,唐曙见状直接跃去探息,可惜已经回天乏术。
乱尘落下,长街已空无一人,胡念明的轿夫和贴身侍女纷纷毙命。
唐曙抬头便看到一阵红光划过,还未来得及看清,那红光被一阵剑气所阻,逼落在了回曙堂后院。唐曙忙不迭的跑过去,却见宋听怀洁净的衣衫上沾染了些血迹,此时正持剑抵在跌落地上司眠的面前。
唐曙赶忙跑去,“宋道长,这是何意?”
宋听怀凭着耳力微微歪了歪头,面向唐曙,“唐大夫,今日我必取这妖孽性命。”
“宋道长!”唐曙赶忙凑近,一手握着剑刃一手搀扶着司眠起来。
宋听怀觉察到有人触碰剑刃,急忙收回长剑,这剑是他这么多日以来降妖除魔赚取费用随意在铁匠铺打造的一柄剑,虽然不比灵剑,但除妖还是无碍的。
司眠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有些虚弱的瞧着唐曙,清了清喉咙才道:“宋道长,你何故阻我?”
“我若不阻你,这逍遥城岂不成了一座死城?”然后歪头对着唐曙道:“唐大夫,我早说过她心思不正留不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竟是连装也不装了吗!”
宋听怀一改往日,句句狠厉诛心,似是又怒又悲。
“你无故重伤我,还觉得我心思不正?”司眠恼羞成怒,挣开唐曙的手向前。见两人即将白刃相接大打出手时唐曙又急忙将司眠揽了回来。
“宋道长,司眠,你们两人究竟发生何事了?”
“何事!?”宋听怀大发雷霆的怒喝道:“你问问她做了什么,孩子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
“你说什么?”
“唐大夫!”宋听怀咬牙切齿道:“我的孩子那么小,她竟能狠心将她杀害,连个全尸都不给我留下!!!今日我与她必须做个了结。”
唐曙闻言急忙看向司眠,司眠摇了摇头,“不是我。”
“宋道长,你冷静些,这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
“什么误会?!若非看在唐大夫救命之恩的份上,我早将这妖孽除了,我只恨当初没能狠心一剑杀了她,如今竟将我悉心呵护孩子害死!你叫我冷静!?若是你至亲之人被人杀害你还能冷静吗?”
宋听怀此言叫唐曙回忆起了唐府那场惨案,心中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此刻像是被一柄利刃划破,那些血腥涌入脑海,让他一时有些头痛欲裂。
“荒谬!”司眠呛着喉中的浓血喝道:“我分明一直在屋内闭门不出,察觉外面白浪掀天这才出门,况且那孩子我也喜爱的很,岂会出手杀她。”
宋听怀冷哼一声,“作恶之人又岂会承认,谁知道你是否是因为唐大夫另娶她人心生怨怼才暴露本性?你自早上便消失不见,谁知你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宋道长不信,那我便不与你多论,今日你我便一决生死。”
言罢司眠探手一掌劈下,唐曙来不及拦,两人便已经相斗起来。两道光芒相撞激起冷风来。
宋听怀法力本就略胜一筹,还有武器,司眠根本不敌,可司眠似是豁出性命相抗。妖风强劲的近乎将回曙堂付之一炬。
宋听怀一剑刺入司眠侧腰,司眠一掌袭去,宋听怀也一掌袭来,震的两人纷纷向后退去。
司眠重伤滚落地面,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喘着粗气,一手撑地一手捂着侧腰的伤口。宋听怀急忙稳住身形,嘴角流出猩红的血来,见状急忙腾身而过,掌中灵力充沛直袭司眠。
司眠眼看避之不及,便认命的不去躲避,她阖了眼眸,她活了千年,没什么好眷恋的,可唯一让她不舍的便是唐曙。
她喜欢唐曙,这点毋庸置疑。
可她还没来得及向唐曙表明心迹,他便要另娶她人。今日,就是他的大婚,一袭红衣刺目,让她不愿多看。他已经属于别人了,似水月镜花,让她望洋兴叹。
他带她回家的第一次,让她以为他也是喜欢她的。他带她回家的第二次,是在他大婚的当日。
满意了,起码他大婚当日是要带她回家的,回他们的家的。
她想陪他一生,可时至今日竟是连伴在他身侧都成了奢望。若是他能在自己离开后落一滴泪,她便死而无憾了。
可预想的死亡并没有来临,唐曙哑声喝道:“宋道长。”急忙两步跃至司眠身前,欲替她挡下这要命的一击。
司眠睁开眼,这一眼便使她毛骨悚然,撕心裂肺的喊了声,“唐曙!”
宋听怀似是听到了唐曙扑身而来,急忙敛去掌力,可他根本来不及收手。司眠竭力的化出狐尾,九条火红将他的剑气拦下甩向一侧。
掌风击塌了回曙堂的院墙,发出振聋发聩的响声。
“唐曙!你不要命了吗!?”听到坍塌的声响后,宋听怀松了一口气怒喝道。
“宋道长,即便要她死,也需得让她死个明白不是吗?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否告知?”唐曙嗓音极为艰涩,却仍让人不可置否。
宋听怀缓了缓情绪,开口道:“我在屋内照顾孩子,忽的罡风吹进,我便去关窗,这时,我听到一人走来,那人身上的味道分明就是她身上的气味,孩子温热的血液就那么喷溅在我脸上,我追击而出她便要逃,我这才出手伤了她。”
“我分明是察觉屋外有异才追出来的,根本没理由去你的屋内。”司眠喘着粗气答道:“况且我照顾这孩子这么多日没理由当着你的面杀了她,我若是存心取她性命,大可以趁你不在的时候下手。”
“胡念明和一众轿夫惨死门前。”
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唐曙也如实的告诉两人门外的惨案。
“是赤鱬!!我方才隐约看到了她逃离的身影,正欲追便被宋道长击中。”
唐曙闻言急切的向宋听怀解释,“宋道长,这赤鱬已经在城中作乱许久,甚至……”唐曙有些哽声,“甚至唐府灭门,皆由她下手。”
唐曙说起往事,神情悲怆。宋听怀虽然闻言也怜惜不已,但他手中有更为重要的证据。
他缓缓摊开手,“那这个呢。”
在他手中的是一条红绳,唐曙见状急忙看向司眠的脖子,他亲手为她戴上的红绳已消失不见。
“这是我从凶手身上扯下的,唐大夫辨一辨可是她之物?”
司眠愕然,探手去摸脖子上的红绳,竟是什么都没有。唐曙一眼便认出这是司眠的那条,那是他亲手编的,他自然认得出。
“不是,我……我也不知何时丢的,但我真的没有杀她,你信我唐曙!”
唐曙眸子自司眠身上缓缓划向宋听怀手中的红绳,他探手取来,转身替司眠带在手腕上,因为断裂,所以唐曙系了一个结。
他一直没有看司眠,司眠却死死的盯着他,泪光朦胧,“唐曙,真的不是我。”
“既证据确凿,那今日此事必须了结。”
唐曙赶忙挡在司眠身前抽出那人的佩剑,他一大夫,臂力甚至都提不起来那长剑,可仍然是紧紧的握在手心。
“如果这件事定要有个交代的话。”
看着唐曙缓缓转身,面上极为平静擎着剑。司眠一瞬间便明了了唐曙的意思,甚至已经做好了死在唐曙手里的准备。
“若是死在你手里的话,死而无怨。”司眠笑着笑着,眼泪便自眼角滑过,浸湿下巴的鲜血,淌入衣领。
唐曙也笑,许久后才掷地有声的道:“以我之命,消她业障。”
长剑寒光一闪,司眠呼吸一滞,热血溅出的时候,她甚至都觉察到自己的心脏也趋于静止。
她原想与他共白头,可他短暂的一生终究是她亘古生命中的一瞬,一瞬即逝,掩藏心底,终是遗憾。
白头若是雪可替,此生何来苦心人。
往事戛然而止,羡宁和重玹缓缓睁眼,看到司眠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唐曙怎么样了。
两人心知肚明。
只是耳边还绵延不绝的响彻着那一声温润而又坚定的声音。
“以我之命,消她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