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眠已经化作了她原本的模样,两人都没开口说话,反倒是司眠先低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就朦胧了双眼,“他这辈子都被我毁了,人妖殊途,我早该明白的。”
唐曙死后,司眠封了百姓的记忆,让他们忘了这段惨事,忘了唐曙故去的消息,自己代替唐曙活下去。
唐曙在时,是她的灰暗日子的曙光和救赎。
唐曙故去后,她是唐赎,为赎她的罪。
她本以为荆城胡氏会来城中闹,她抱着灭门的心思去了荆城,结果听说胡天扬得知小女惨死后,登时气血上涌,没撑到大夫来便殡天了,那日跟他一起来的嫡子掌管了胡氏,再没提及胡念明。
她也不愿再造杀孽,便放过了他们。守着他,守着回曙堂,用着屈指可数的日子,赎着自己的罪孽。
可胡念明竟由怨气化作鬼怪,在逍遥城作乱,她发现胡念明灵识尚处于混沌之期,便告知她真相,暗中相助,让她与赤鱬相斗,好坐收渔利。
“也许他心甘情愿呢。”
重玹垂着眸子,两人都看不清他的神情,轻飘飘的一句话勾起了两人思绪。
“我……”司眠正欲说什么时,忽的喷出一口浓血来,重玹眼疾手快的急忙将羡宁揽来怀里,这才避免羡宁身上沾染血迹。
而司眠则跌落在地,哇哇的吐了好多血,近乎要将体内的血尽数吐净。
羡宁急忙挣开重玹的手过去扶起司眠,“你……你怎么了。”
司眠咧嘴一笑,满嘴鲜血喘着粗气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重玹代她说道:“她的妖力支撑不住了,她既要救治城民,又要护唐曙尸身,力竭人亡是必然。”
鬼新娘之事一连救了百余人,重玹当然不相信医术能这么快学会,想必,全是用妖力来救他们性命的。若是当日他两人没有离开去府衙,或许她早就暴露了。
羡宁急忙将探手给他传灵力,羡宁哭诉道:“你不能死,你还没赎清你的罪呢!你不能死!!!唐曙能活百岁,你既然要赎罪你就要代替他活到百岁你听到了吗!!!你听见了吗!!!”
“我……”
司眠似是想说些什么,可一开口又一股血涌上喉头,叫她说不出半个字来。
重玹伸手想拉开羡宁,可羡宁力气大的很,重玹只得叹了口气道:“没用的羡宁。”
“怎么会没用,怎么可能没用,你内丹呢,你的内丹呢?”
重玹偏过头不忍再看,“想必,她早已将自己的内丹祭出维持唐曙的尸身了吧。”
看着司眠颔首,羡宁动作呆滞,司眠哑声道:“我死后,帮我将他葬在……梨树下……他最喜欢梨花了……”
那日孤身独淋雪,此朝再无共白头。
眸前仿佛又出现了唐曙言笑晏晏的模样,他衣衫洁净,带着股草药的味道,双手间捧着几枝折下的梨花,笑道:“随手折的,送你。”
他道随手折的,可是梨花树生的是那般高。
“重玹!重玹!!!”看着司眠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羡宁转身扑向重玹,“重玹你救救她,你一定能救她的对不对,她不能死啊!她……她要代唐曙好好活下去啊重玹,你救救她,求求你,你救救她。”
重玹心中一阵酸楚,探手扶起羡宁,“我真的,无能为力。”
“我知道……终有这么一天,可是在这一天到来时,能看到有人惦念着他,那我这些天便没有白活……咳咳……”
司眠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羡宁急忙扶着她,她说着说着咳出了血,随意一擦又道:“他一直是想济世救人的,我也想再遇他……可惜,再没机会啦。”
她耗尽妖力,祭出内丹,只会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连轮回都没有。
三人静默,良久司眠又抬头望着重玹道,“我……有一物,想要……想要交给您。”
重玹蹲下身子,“是什么。”
司眠费力的自怀中取出一个火红的令牌来递给重玹,“我知道……您是魔尊,这是青丘族长令牌,我今日交给您……”
“狐族隶属妖族,交给本尊,恐怕不大合适。”
“青丘狐族早就脱离了妖族,自成一派……他们将族中复兴交给我,可我……恐怕要叫他们失望了,所以,想托付给您……”
重玹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令牌,抬眸道:“你就这么信任,将赤狐一族尽数交给本尊?”
“信与不信,在一念间。”司眠想扬起一个笑,可最后竟是连嘴角都扬不起,只重重的呼了两口浊气,沾满了血的手便生生垂了下去,趁着灵识尚未尽数消散,喃喃道:“唐曙……我有愧于你,悔不当初……”
声音越来越弱,她双目失焦,尽归混沌,再也没了气息,连身形也不曾留下,只有地上浓稠的鲜血昭示着她的存在。
她有悔,她有愧,终其一生终究还是没能还清,这辈子就这么欠着吧,若是能有机会……若是天见垂怜再还给你……
一悔没能护的你的纯真无邪。
二悔没能护下唐家众人。
三悔没能救下自戕的你。
四悔没能将唐大夫济世救人良名远播。
……
凡间的梨花早就落了,如今只余下焦黄的残叶和饱满的果实。羡宁和重玹寻了一处偏僻梨花树将唐曙的尸身葬下,拜了又拜。羡宁双眸通红,“唐曙大约也是喜欢司眠的,希望他下辈子不会这么苦。两人互相喜欢了那么久,可竟是连死后同穴都做不到。”
重玹抬眼看着梨树,“她会化作人间的一切,伴着他。”
羡宁泪眼汪汪的回头,“她真的,没有轮回了吗。”
重玹看着羡宁不禁也红了眼眶,他此刻真想将羡宁狠狠搂在怀里,他怕两人像他们一样留下遗憾,可下一秒,羡宁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重玹的害怕,正是两人所经历过的,可那样的痛彻心扉此时也只有羡宁一人记得。
她也怕,她也怕她重活一世两人还是重蹈覆辙,天地间仍是魔气所笼,不得澄明。
重玹呼吸一滞,身子甚至都僵了,羡宁发狠的搂着他,泪水洇湿了胸前的衣衫,他的手停留在空中,半晌不知该不该落下,最终,还是缓缓落在了羡宁的头上,安慰的揉了揉。
羡宁的个子刚到重玹胸膛,两人相拥她甚至都能听到重玹擂鼓般的心跳声。
经此一事,羡宁没有了游玩的心思,神情恹恹,但她没忘了她是来陪重玹放松心情的,于是扬起笑脸带着重玹继续向东边走去。
她本以为如今国泰民安,可到了边关这十三城两人才知晓了如今百姓的日子有多难过。逍遥城地处昆仑山脚下的五城中,周令康是世家子弟,银两对他来说不成问题,又悉心注重务农,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可临近边关,流民越来越多,都是从边关向中原赶来的,各个骨瘦如柴,饿殍遍野。偏生到了秋季,穆斥族为了过冬,策马而来烧杀掠夺。边关因为田屯原因,广种薄收,连城内百姓都养不活。粮仓如今空空如也,穆斥族没能夺来粮食便将主意打在了开战上。
若是打赢了攻进来,边关十三城的粮仓尽归他们所有,即便攻不进来,军粮送来边关,他们也可以想法子劫来。比起在冬日里忍饥挨饿的被冻死,他们更愿意痛痛快快的战一场。
穆斥人本就好战,只因地势问题年年收成不好,所以才将主意打在了开战上,若是能夺来中原人的好地界,入主中原不成问题。
于是边关的百姓纷纷向中原逃去,城中知府接纳,前几个月还能养得起,可渐渐流民越来越多,官府也养不起了,于是他们继续向中原前往,可是越过边关十三城的城池皆由世家把持,他们生怕这群流民惨死,京都追责,于是纷纷闭关城门,遣散流民,于是流民又流落于十三城内。
看着城中百姓饥肠辘辘,羡宁翻出荷包来掏出银两递给街上羸弱不堪的百姓,可那老太太却连连摇头,用着老态疲惫的声音道:“姑娘,若是真的可怜我们……就给点粮食吧,银两……没用啊姑娘。”
那老太太泪眼婆娑哭诉道,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黑黢黢的,衣衫褴褛,瘦弱不堪,能捱到此时显然也到了风烛残年之际。
羡宁略作为难,她此时身上除了银两没有半点果腹的食物。忽的她感觉身后有人戳了戳她,她回头只见重玹手里捏着一个肉饼,悄悄递给她。
羡宁愕然,却也赶忙接下递给老太太,身旁其他流民见状,纷纷扑了上来,“活菩萨啊,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求您了。”
那群流民连连磕头,沾满黑灰的手欲扑来揪住羡宁的裙摆,羡宁何时见过如此场面,惊得向后跃去,重玹赶忙拦在她面前。
可那群流民手脚并用的爬过来,哭诉着叫嚷着,其他地方的流民见两人身着华服也急忙扑了过来。重玹护着羡宁连连后退,这种场面重玹不惧,但他们都是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而且还是苟延残喘之人,重玹实在狠不下心去驱散他们。
不多时,一群官兵赶了过来,他们手中的刀鞘破败不已,可想而知里面的长刀也是破败不堪的,显然许久没有工匠修补,此时十三城的工匠大约都被军队征用修补将士们的武器了。
那群官兵赶来,吓得流民连连后退,官兵身后缓步走来一个中年人,他年纪分明没有多大,可却沧桑老态。
两人望向来人,那人头顶生了许多白发,一袭锦衣也十分破旧,连脚上的鞋子都破了洞,十分狼狈,和这群流民近乎别无二致。
那人拱手作礼,“二位远道而来,可惜城中流民甚多,生怕惊扰了贵人,二位不妨移步至寒舍详谈。”
重玹脸上露出怀疑的目光,那人急忙又道:“我是这城中的知府,潘丞。”
两人这才随着潘丞前往,本以为潘丞的府衙和周令康的府衙一样,即便不华贵却也不落败,可是映入两人眼前的当真是一个寒舍。
木门歪歪斜斜,院中落满了落叶,木窗也随着秋风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入门后,潘丞讪然一笑,“让二位见笑了。”
羡宁摇头道:“不会,不过知府大人的府衙怎会落败成这幅模样?”
进了屋内,里屋缓缓散发着一股潮湿霉味,这地方显然不能久居,潘丞也答道:“实不相瞒,在下的府衙里收留的尽是流民,二位看到长街上的流民那属实是在下无能为力了。”
潘丞的夫人一袭布衣,急忙奉了三盏茶来,重玹垂头看去,那茶盏里仅飘一两片碎叶,“家中贫寒,已然没了招待贵客的茶叶,二位莫要见怪。”
见两人摇了摇头,潘丞又道:“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安置这些流民?”
此话一出,两人便知潘丞误了,重玹抬眸解释道:“想必大人是误会了,我二人本意是来游玩,误入贵地惊扰百姓实在见谅。”
“啊?”潘丞喉头滚动,脸上的神情极为失落,羡宁忙道:“不过大人放心,既然我二人看到此等惨状,便决计不会不管,还劳烦大人与我们详细说说城中的状况。”
潘丞忙点头,连茶都来不及饮一口便急切道:“这流民都是从边关五城涌来的,来时我也开仓放粮,可我这处地界也是十分贫瘠,没撑过几日便没了粮食,于是他们又向中原走去,可不知怎的,那头城池都紧闭城门,于是这群流民又折返回而来。前几日,常胜将军带兵前往边关时,告诉我朝廷不日会派遣户部官员来,所以见着两位锦衣华服,才以为是朝廷派来的人。”
“可大人又怎会沦落至此?”
潘丞微叹了一口气,垂下头不愿多说,反倒是潘丞的夫人闻声红了眼眶,“还不是那群流民,粮仓没了粮食,富庶城门紧闭,他们便冲进府衙,将我们府上的一点余粮也夺了去,带着许多流民围堵在府上,让我们想法子找粮食,可我们上哪儿寻粮食啊,临近的城中都涌进了流民,都自顾不暇哪会有多余的粮食给我们。逼得我们也没法子了,他们便占了府衙,我们一家才出来寻了这么一处地方安身。我们祁东城临近官道,后来,他们竟然去劫军队辎重,害的将士们饿了肚子,打了败仗,将军重伤回朝时,又被那群流民围堵着谩骂指责,后来……那将军便自刎谢罪了……”
潘丞闻言也垂头默哀,那将军是眼睁睁死在他面前的,他拼命跑去都没拦的下来,温热的血喷薄而出,将他的脸烧的火辣辣的。他这几日总是做梦,想着自己若是能跑的快些,再快些,兴许就能救他一命,那是一生驻守边关护佑百姓的大将军啊,怎么就能死在他护下的百姓口中。
重玹冷笑道:“斗米养恩石米养仇,果然如此,今日算是领教到了。”
潘丞夫人掩面哭泣,“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收留他们……”
“妇人之仁!”潘丞闻言怒,斥责喝道:“百姓有难我们当官的就得伸出援手,快些回里屋去,叫人看了笑话。”
潘丞夫人掩面回了里屋,隐约还能听到她的抽噎声。
重玹收回思绪,对着红了眼的潘丞道:“如今祁东最大的问题就是缺粮,这个交给我,不过大人需得告诉我何处富庶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养活这一城百姓。”
潘丞擤了擤鼻子,“最大的粮仓自然是在京都,不过路途甚远……”
“这点无须担心,大人只需稳好城中百姓即可,最多三日我便可以带着粮食回来。”
潘丞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可须臾又担忧起来,“从官道快马加鞭行至京都最少也要五日,您……”
羡宁笑了笑,“大人相信我们即可,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