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玹没有选择去濯南粮仓,因为边关如此境况总要让朝廷知晓,方才潘丞也说了,此处快马加鞭到京都也需要五日,待驿站将消息送达,再由六部审查,上递折子,内阁敲定不知到几日后了,这群流民早就饿死了。
重玹单手搂着羡宁,在苍穹划出一道绚丽的紫光来,迎着冷风向着京都前往。
其实重玹若是取粮送来不过一日便可,可他多报了两日,不是因为路途艰辛想偷懒,而是京都不定因素太多了,而且他也需要一个可以让人信服的时间,一日从京都至边关让人听了都觉得荒诞不可信。
京都果然如重玹预料的那样,边关的消息还没送到,他只得先去了庾司。他大手一挥开口买一百石粮食,结果下一刻直接被关入了大牢,无论重玹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说要等刑部大人来审。重玹不愿与他们多费口舌,凡间的大牢他两人轻而易举的就逃了出来,不过重玹这个遭遇还是受到羡宁无情的嘲笑。
闹了这么一出已经深夜,这个法子不成,重玹便打算直接入宫找当今圣上。可当重玹看到一袭黄袍加身连他膝盖都没到的小皇帝时,顿时扶额。
这国家要完。
这么点个小孩子当皇帝,认得字吗?
那小皇帝叉着腰,奶声奶气的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朕的寝宫?该当何罪?”
那小皇帝露出一副凶狠的神情,可是毫无半点威慑力,甚至在重玹眼中十分滑稽,他扶着额,漆黑的瞳仁里透着一股无奈。
重玹俯下身子,蹲在小皇帝面前耐着性子道:“皇帝陛下,我们是从边关来的,边关如今流民聚集,没有粮食果腹,所以我们是来买粮赈济的。”
那小皇帝似乎真的能听懂他的话,“边关大战,朕已经派了将军前往了,可是没有接到流民乱窜,缺粮赈济的消息。”
重玹“啧”一声,自己似是耐不住性子了道:“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羡宁在他身后忍俊不禁。
“放肆!你竟胆敢和朕如此说话!信不信朕将你拖出去斩了!”
重玹皱着眉头,甚至要伸手去捏小皇帝的小脸蛋,那小皇帝急忙躲开,“你做什么!你要刺杀朕?你可知道刺杀朕会有什么后果!”
重玹叹了一口气,缓和了情绪,让自己看上去温和有礼,“皇帝陛下,边关那些流民十分可怜,所以我来向京都买粮食赈济,顺便告知朝廷尽快做安排。”
那小皇帝负手走了几步,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朕是一国之主,这都是朕的百姓,自然要朕来赈济。”
那也成!反正重玹没那么多钱买。
重玹抚掌,“国家有陛下您这样的帝王,真乃百姓福祉啊。”言罢便打算牵起小皇帝,“陛下,我们这就派粮。”
小皇帝一甩重玹的手,少年老成道:“可朕怎知你不是诓朕骗粮的?”
这小皇帝还挺有危机意识的。
“那我买,我买总成了吧。”
重玹无奈道,反正他可以信手拈来些银两,不过费点灵力的事。他甚至有些后悔缘何当时没拿走周令康给的一箱银两。
小皇帝还是不应,“朕说了朕是一国之主,朕的百姓,自然要朕来赈济。”
“那陛下散粮啊!”
“那朕怎知你不是诓骗朕的。”
……
什么玩意儿,正反都走不了了是吧。
重玹没了耐心,“得,我看出来了,陛下您就是不想给我粮食。”那小皇帝想反驳,重玹抬手阻道:“我也不同你在这儿浪费时间,我自己想法子。”
重玹和羡宁并肩还没走两步,又听得那奶声奶气的小皇帝道:“没有朕的圣旨,你找谁也不可能放粮给你。”
重玹都要跪了,这凡间的小皇帝怎么这么难骗,这么点个孩子聪明的跟个人精似的。
重玹回头,只看见那小皇帝得意的抱臂看着他。重玹上前两步,复又蹲在他面前,沉声吓唬道:“陛下若是不放粮,那些流民饿死了,就会化作鬼魂来向陛下索命的。”
可那小皇帝竟丝毫不惧,反而洋洋得意道:“朕是真龙天子,朕不怕。”
太难骗了,重玹彻底没法子了。羡宁上前两步柔声道:“皇帝陛下,那些流民们很可怜的,若是陛下不放粮的话他们就会饿死了。”
“饿死和饿肚子是一样的吗?”
羡宁点了点头,“当然,他们会一直饿着肚子直到死去,他们一个个骨瘦嶙峋,十分可怜。”
“那好,那朕这就放粮给你们,不用掏钱,你们只管将粮食运去,明日早朝,朕便同大臣们商议边关处理的事情。”
“陛下此言当真?”
“天子一言,驷马难追。”言罢,那小皇帝便坐在书桌前,执笔欲写。
皆大欢喜,可重玹却不干了,“嘿,你这小皇帝,我同你说就不行,她说你便应了,这么区别对待的吗?小小孩子就知道讨女孩子欢心了?”
那小皇帝看他一眼,立马放下了笔,“那是自然,这个大姐姐温柔体贴,不像你一样凶巴巴的。待朕长大了,朕就封大姐姐为皇后。”
“不行!!!”
还没等羡宁笑罢,重玹大步走去,双臂在桌前,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夫人,你想都不要想。”
小皇帝眼眶发红,似乎真的被重玹吓到了,撅着小嘴即将要放声大哭,羡宁赶忙跑过来哄他,抱着他安慰,“不哭不哭哦,皇帝陛下不能哭鼻子的。”
那小皇帝果然没哭,擤了擤鼻子,“大姐姐真的是那个凶巴巴的大哥哥的夫人吗。”
“你才凶。”重玹小声道。
羡宁看了一眼重玹,小声的在他耳畔道:“是。”
重玹阴鸷的神情倏然散去,满面春风,窃喜的嘴角怎么都落不下去。
“待陛下长大了,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温柔的女孩子,所以陛下要当一个好皇帝,如今边关百姓受难,陛下决计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那是自然。”小皇帝略带鼻音的说道:“朕,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
“这就对啦,所以陛下赶紧去写圣旨吧,晚一刻就有可能枉死一个百姓。”
“好。”小皇帝挣扎着要下来,羡宁俯身将他放下,他看了一眼重玹,落座执笔,“要朕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要大哥哥掏钱买。”
买就买。
重玹心情大好,颔首,“好。”
“不然那么多的粮食朕没办法向太傅交代,朕可不是小心眼的和你计较。”
“好好好,皇帝陛下,快写吧。”
不多时,小皇帝写好了圣旨,重玹伸手去接,他却将圣旨递给了羡宁。重玹展颜一笑,凑到羡宁身边去看。
只见圣旨上的字小小的圆滚滚的十分可爱。检查无误后羡宁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我替救流民谢谢陛下。”
小皇帝却撇开头,对着重玹道:“银两呢。”
“不急。”重玹也蹲下身子,“陛下想不想去看一看边关流民?”
小皇帝还未应声,一道虹光刺目,一条巨龙便围着两人盘旋着,身形之大将殿内填的满满的,甚至还蜷缩起来了。
重玹巨大的头凑在两人眼前,羡宁忙安慰着小皇帝,生怕吓到他,可他却怔怔的瞪着圆滚滚的小眼睛盯着重玹。
“这是……龙。”
重玹的嘴一张一合,“皇帝陛下,因为你国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故上天派我们来感激您的治理。”
“真……真的吗。”
小皇帝询问的望向羡宁,羡宁笑着点头。有时她发觉重玹也似一个孩子般,玩心甚大,总能闹出一些你想不到的事情来。不过在魔域他总是压抑着自己的本性,待褪下魔尊的皮囊后,他也是个活泼开朗的少年郎。
一阵通天的火光后,重玹载着两人登上苍穹,小皇帝环抱着一个龙角,羡宁坐在他身后护着他在空中遨游。
子时末,重玹敲响了庾司的门,庾吏揉着睡眼惺忪的眼披着外衣走来,看着重玹歪头笑着看他时,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才道:“你、你怎么逃出来的,你到底要……”
未待他说完,重玹擎着圣旨递在他面前,那庾吏一下子就看出这是何物,急忙跪下接旨。待看清圣旨内容后,急忙跑进庾司唤着一众人起来装粮,虽然他有怀疑,可庾吏主事检查多次这圣旨还真就是千真万确的,况且就小皇帝这字,也难模仿啊。
于是庾司的人忙碌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将一百石粮食装好。重玹让他们帮忙送至官道上,他们临走前还担忧的问道需不需要派人送,重玹拒绝了。
这百石粮食的银两重玹在送小皇帝回去时就拈来了半殿的银两给了小皇帝,但小皇帝困极了,在羡宁怀里睡得死死的,将他安置好后两人才去取的粮食。
此时接近午时,城墙上的将士正值换班用膳之时,趁着他们换班的空挡,重玹掌中魔气四溢,一瞬间便将两人和粮食送至祁东城。
那换班的将士揉了揉眼,震惊的说,“方才这有好几辆马车的,怎么一下子没有了。”
“什么啊,哪有啊,你饿傻了吧,别急一会就到我们了。”
那将士眨了眨眼,有些自我怀疑的摸了摸肚子。
好像真有点饿。
重玹和羡宁一辆一辆的驾着粮车赶来祁东城时,已经日落了。
潘丞震惊的带着官兵赶忙来迎,一路上愕然的问着两人是如何这么快回来的,怎样让朝廷松了口的,这么多粮食怎么运回来的云云。
两人只是笑了笑,便让潘丞带着士兵下发粮食。城中原本有户籍的良民每人一日两升米,每日辰时来领。而那些流民则开设粥棚每日放粮,不止祁东城,临近流民多的城内羡宁也送去了粮。
那些流民见状连连叩首道谢,嘴里喊着“活菩萨转世”,“神仙下凡”类似的感恩话语。霸着府衙的流民也对潘丞致歉,离开了府衙,潘丞的妻子儿女这才重新回了家。
一连施粥了五日,朝廷的圣旨和户部侍郎一齐来了,圣旨中交代了此次流民安排以及拨款补偿。重玹和羡宁这才松了一口气,被潘丞请进府衙好生吃了一顿,之后两人便在长街上闲逛。
“这小皇帝做起事来还是挺认真的嘛。”羡宁笑的柔和,“看到他们一个个不再饿肚子,我就心安了。”
“听说,临近城池的流民闹事,将府衙给砸了,还闹出了人命。”
羡宁叹了口气,“我们应该早点来的,这样他们都会没事的。好在,他们归还了府衙,向潘丞感恩致歉。”
“可是为此丧命的那个将军呢,有人念着他的好吗?”
重玹的话似当头一棒,敲醒了羡宁,她瞬间觉得自己像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浑身泛起寒意。
“朝廷有所作为他们才像个人,天灾人祸,他们怨天尤人,仗着人数众多,做的皆是恶事。分明是他们劫辎重间接导致了战事败北,可他们却像受害者一般逼死了一生驻守边关的将军。他们世代住在边关城中,辎重对军队来说有多重要我不信他们不知道,可他们仍是劫了辎重,若是朝廷没能及时下派将军,此时国将不复家何存焉。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将国家安危置之度外,这些人留着也没用。”
羡宁心底泛起阵阵寒意,不过重玹好似天生便懂帝王治世,可又在经历种种变故后,他的治世又显得格外残忍。
羡宁明白他如此杀伐果断的性子是在魔域养成的,可如今在面对这些普通百姓他却仍旧不改观念,让羡宁不由的担忧。
“那个自刎的将军,战场上因为没有军粮饿死的将士,还有潘丞,他们为百姓做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又牺牲了多少,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感恩,我们两个不过施粥了几日罢了,他们便将我们奉为神明。”
“你说,若是潘丞他们一开始没有开城门,待他们像如今一样饿的饥肠辘辘的时候,待圣旨到来之时,他们再开设粥棚,流民百姓们是不是会感激涕零,将他们奉为神明呢。你看世家闭关城门不让流民进入,他们有半点损失吗?流民们前段时间骂的怨的,不正是这些为他们开城门放粮食的人吗。”
羡宁浑身泛起砭骨的寒意,人心不古欲壑难填。他们凭借着弱,生生将别人逼上了绝路,此时海晏河清,可那些将士就此被黄沙掩埋,尸骨无存。
他们能做的不过尔尔,世间万千皆有法度,因果一词最难道清。即便是不服天条的魔尊他能做的,也只是帮他们运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