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1 / 1)

两人行至人满为患的长街上,看着一个个都能填饱肚子仍是十分欣慰。虽然重玹对这群流民的行径感到不齿,可他心底终归是善良的,他不愿看到这群百姓受苦,于是那个话题便犹如秋风扫过,除了两人听到后,烟消云散,随风散去。

长街上,朝廷已经安排了工匠赶来搭建临时的棚子供流民居住,虽不比房屋,但却也有个避风雨之地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自羡宁身边迅疾跑过,羡宁被撞了个趔趄。

她稳住身形正欲开口,似是想到什么般,探手一摸,荷包果然不见了。

“荷包。”

羡宁蹙眉道,重玹立刻心领神会。那少年跑着跑着一头撞进了一人怀里,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那少年揉着有些被撞疼的额头抬头,看到一袭黑衣的重玹正冷冷的俯视着他,让这少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少年手脚并用的爬起身子就打算逃,一回头,羡宁也赶了过来,“你小小年纪,怎么能行偷盗之事,家里人是怎么教你的。”

眼看逃不脱了,那少年将荷包一抛,在尘土里翻滚着逃离,沾的浑身脏兮兮的。

羡宁跃起接住,谁料那荷包空荡荡的,银两早被那少年偷走了。看到那少年欲逃,重玹翻身一捞,便拎着了少年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

那少年扑腾着脚,满脸涨红,道:“疼……”

重玹赶忙将他放下,谁知还没问一句,那少年自重玹□□钻过,撒腿就跑。

那少年骨瘦如柴,身形却十分矫健,撒腿跑了很远,见重玹没追上来,那少年便躲在草垛中喘着粗气,点着方才偷来的银两。

蓦地一只大手拍在了他的肩头,少年一颤,急忙将银两攥在手中,警惕的回过头,两个人影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

“往哪儿逃啊?”

重玹挑眉道:“你可真能跑啊,像个泥鳅似的这么难抓。”

见跑不了了,那少年紧紧攥着银两,“大哥哥大姐姐,我偷窃是我不对,可是幼弟正生着病,又没粮食,急需钱来买药,不然他真的会死的。”

重玹显然不信,像他们这种靠行骗偷窃过日子的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他嗤之以鼻道:“你觉得我会信吗?”

“真的!”那孩子急得都要哭了,他焦急的左右看着两人,带着哭腔道:“是真的……求求你们信我。”

重玹向来没有什么好心肠,装模作样的人他见的多了。可那孩子急忙跪地磕头,连声哀求,“求你们相信我,他真的快死了,求你们放我去买药吧,只要他好了我做牛做马偿还救命之恩……求你们了……”

他连连磕头,没两下额上被磕出一个褐色的印子来,羡宁急忙拦下,关切的问道:“朝廷不是每日散粮吗?怎么会没吃的。”

他红着眼睛,似是有难言之隐,他忍下泪水,哽咽着:“大哥哥大姐姐若是不信,便跟我来。”

那少年拍拍身上的灰,正欲带头走,重玹用力按着他的肩膀道:“你可别耍什么花样啊。”

见那少年点了头,两人才随着他东拐西绕的拐进了一个破烂的道馆。那道馆连门都没有,蛛网遍布,院内坐着许多流民,虽然还是一副狼狈落魄的模样,可面色红润,比前几日健康多了。

在那群流民的注视下三人走进了道馆,道馆后是一座隐藏的义庄,义庄内空气混浊,臭不可闻。重玹登时将袖中的手帕递给羡宁,自己用衣袖掩着抠鼻嫌弃道:“小鬼头,你带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义庄放的都是死人棺材,即便那些流民落魄,也不愿意进入义庄,据说会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这儿空荡荡的没有流民。

那少年没吭声,带着两人继续向里走去,透着微弱的光,少年止步。只见里面坐着零零散散七八个小孩,各个灰头土脸,怯生生的瞧着两人。

一个和这少年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走来道:“怎么样了,有买到药吗。”

那少年摇了摇头,那孩子望着重玹和羡宁警惕的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少年没应声,抬手指着角落病殃殃的小孩子对重玹道:“就是那个。”

重玹歪头去看,羡宁赶忙穿过人群走了过去,于是重玹不情不愿的也跟了过来,那小孩面色发红,眼神失焦,浑身滚烫的厉害,一看就是染了风寒。

不待羡宁多说,重玹便出去去请大夫,本来城中的大夫都自顾不暇了根本不愿来,可重玹甩手扔出几锭金子,那大夫便乐呵呵的跑来了。

里头乌烟瘴气,重玹和羡宁便站在外面透气,不多时那少年出来道谢,羡宁这才问道:“你们都是跟父母走散了吗?”

“不是。”那少年摇摇头,“我们本就是这城中的乞丐。”

“那如今城中统计百姓,登记在册每天都会发放粮食,你们怎么会饿成这样,还呆在这种地方?”

少年抿唇不语,重玹提议道:“送善堂吧,过几日朝廷的政策还会下派,日子便能好过些。”

听闻“善堂”两字,那少年浑身颤抖起来,抗议着想要逃脱,被重玹按住。

他恐惧的摇头,浑身抗拒,“不,我不去,我们都不去!”

看着少年害怕成这样,羡宁蹲下身子,柔声道:“小朋友,你相信我们吗?”

少年哆哆嗦嗦的看着羡宁,没吭声。

“你瞧,我们方才还为你们请了大夫,你也是放心里面的情况所以才敢出来不是吗,所以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那么害怕善堂吗?”

少年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重玹,内心挣扎许久才道:“我们本来就在善堂,可是善堂的王妈妈每日要我们出门讨要食物和钱,若是讨得少了不仅会挨打,还不让吃饭……他们发给善堂的粮食都被王妈妈克扣下来,不给我们吃,我们实在饿的受不了了才逃到这儿来的。”

“岂有此理。”

重玹蹙着眉头,将手捏的咔咔作响,浑身散发着一种骇人的气息。

眼看重玹恨不得将那善堂的王妈妈捏死,羡宁捏了捏他的手腕,有些担心的唤他,“重玹。”

“他们蓬生麻中,如登春台,可行事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他们的安逸享乐却要别人付出代价,这又是哪来的道理!?”

重玹总是对人表露出一副乖戾狠恶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恶,可羡宁分明看到了他心底的善。从他想为那群孩子出头就可以看出,他对这世间的污糟怨恨的很。

因为羡宁拦着他,自己气鼓鼓的生了半晌气不理人。还是许久后,羡宁才笑着凑了上来。

重玹瞥她一眼,心里有些满意却仍是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不理人。

羡宁笑道:“好啦好啦,魔尊大人别生气了,我已经想到一个法子了。”

“什么。”

“将他们带去魔域。”

闻言重玹猛地转身,只见那群孩子正立在羡宁身后,共有八人。重玹压低嗓音道:“你不知道魔域是个什么地方啊?万一……”

“我护着他们,如何?”

“百密终有一疏,你不能时时刻刻看顾着他们。”

“这不是还有魔尊大人你嘛。”羡宁声音软软的,如同撒娇一般,重玹心底窃喜,可仍是忧虑。

见重玹还是犹豫,羡宁又道:“你看他们还都是小孩子,待我们走了那善堂终有一日会找到他们的,这么小的孩子又会落入水深火热的境地。重玹,你就同意吧。”

重玹若有所思的抬头看向那群孩子,似是松了口,却还不放心的问道:“你们知道要随我们去哪儿吗?”

那少年最年长,闻言主动站出来作了定心丸般道:“知道。”

“不怕吗?”

那少年左右看了他们一眼,坚定的答道:“不怕!”

一连遇到这么些糟心的事,重玹心头的阴霾好似复又加重,两人也不在凡间多呆,带着孩子们回了魔域。

阿殊隔着丈远便瞧见了有些壮观的人群,弯腰冲着阿怜道:“瞧,你重玹哥哥回来了。”

言罢还看一看立在另一侧的安儿。

怜儿看着竟是兴奋的喊道:“重玹哥哥。”挣扎着还要跑去迎他,阿殊一把将他拎回来,“你说你重玹哥哥和羡宁姐姐出去这一遭竟是带来这么多孩子,你说不会是他俩偷来的吧。”

“偷的?”

阿怜歪着脑袋,显然是不大明白其意思。阿殊正打算说什么,安儿指着远处,似也有些兴奋的说道:“就是那个道长哥哥送我来的。”

遥遥望去,只有重玹担得起安儿口中的道长哥哥了。

“去找他吧。”

而后阿殊又忙蹲下道:“告诉你的道长哥哥我将你照顾的极好,记得了吗。”

安儿点点头,飞快的扑了过去。

魔域这么多日来被元衡和阿殊安置的不错,此次大战战死魔兵数万,近乎都是阿殊东方殿的人,阿殊一下子成了光杆司令,重玹将江魔君的北方殿魔交给他他却不大愿意,毕竟江魔君是前魔尊麾下的,他们在魔域本就针锋相对,各谋其事。江魔君被重玹驱逐魔域后,不乏魔兵中还有他的心腹,平素还好,万一大战在背后捅刀子就不妙了。不过阿殊还是将他们收下,这样日后自己还有一方兵力,能护重玹周全。

重玹麾下直系的魔将皆战死,元衡在余下魔魔兵中仔细审查严格考校才挑选了两名魔将统领,飞鸾和玉琊。

重玹却只是扫了一眼未多言,他没将他两人带在身边,只是让他们统御魔兵。他是真的有些怕了,从前死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是经此一役,他有内疚有悔恨。他魔力通天这不可置否,可他终究不能护下所有人,当利刃穿透不过铠甲时,便会朝着铠甲的软肋刺去。

他有些怨恨自己的心软,这让他束手束脚。头先他将这群魔兵的命视作敝屣,弃之不惜。可景涔一人就将他数千年坚持的铁石心肠击溃,他在景涔的尸首前缴枪卸甲,狼狈不堪。

重玹诚然的告诉安儿他姐姐已经遇害,并坦然自己的身份,问安儿是想要回逍遥城还是随着那群孩子们,安儿思索良久后说,既然姐姐已经去世了,那么他也孤苦无依,不管重玹是什么身份,他愿意留下来。

重玹应了,回了长明宫休憩,那些孩子是羡宁收留的,重玹将所有决定权交给了羡宁,羡宁先是在魔域寻了几处空殿让魔兵们收拾收拾安置他们,之后又托阿殊去寻些侍女来。

重玹推开长明宫,空荡荡的如同死城。长明宫本就无人敢进,后来他示意让景涔留下后,每每回宫总能看见景涔的身影。不是在侍弄花草,就是在替他收拾杂物。他内心鄙夷却也在这种鄙夷下生了依赖之心。

他目光所及,处处是景涔的身影。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带着些许失魂落魄的挪步,忽然目光一滞,连着身形都有些无力。

他垂着眸靠过去,花架上的花已经枯死在了土壤中。原本生机勃勃的花蕊已经垂下了它骄傲的头,连着灿烂一并葬于泥土。

重玹有些止不住内心的崩溃,他叹出几口浊气,颤抖的唇带着嘲弄绝望的笑意,朦胧氤氲遮在眼前,“景涔。”似叹息般,“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