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切(1 / 1)

自四派联合天界攻入魔域夺回青玉环已经过了半月有余。三日前,廖净带着掌印登了天霖宫的门,仇崇曜终于得到了翘首以盼应得的尊荣和掌印。

沈之瑜以为天霖宫和昆仑山闹得这般不愉快,隔着人命势如水火,如今仇崇曜得势定然要掀起一阵波澜来,可两派竟是谁也没提及旧事,一片祥和。

不过昆仑山如今的模样说是落败都不为过,一个门派要繁荣昌盛何止百年可得,可要落败势颓却是顷刻间的事。

自他们回了昆仑山后,以卢明一派的弟子便与廖净争执不下。

卢明本就出身贫苦,好不容易被华钺带来昆仑山,二十多年辛辛苦苦夜以继日争出头来,如今断然不愿交出掌印让昆仑山跌落泥淖,沦为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境地。

而廖净出身名门,自然以礼法道义为生存守则,他不愿做违背原则的事,所以便打算在华钺苏醒后交出掌印。于是,他们便因此争执了数日无一结论。

昆仑山早消了长老一职,对外所言是门派弟子年纪尚轻无人可担,可事实却是一名长老曾不服华钺管派,欲废除华钺掌门之职,是牧云商立在华钺身侧不应,他这才作罢。而后,牧云商提议废除长老制,昆仑山由一人管理即可,华钺连连应声,施以执行。所以而今华钺出事,竟是无一人能统领昆仑山,在他昏迷的数日,弟子们早已萌生了离开的念头,只是一直不敢开口,他们都在等着一个人率先出言,却都不愿做那一人。

后几日,两人争执愈加激烈,甚至到了要大打出手的境地,而这时,一名门中弟子无缘无故中了毒,廖净没能救回他,给了那些想要离开的弟子们一个理由,他们道是魔尊暗中做手脚,没了掌门如今昆仑山就是无主之地,保不准哪日魔尊便率领魔兵将此地踏平。

他们纷纷附和,要下山离开,廖净无法,只得应声。卢明又愤他的怯懦两人闹的不欢而散,昆仑山就此人丁凋零。

待华钺醒来,已是十日后了,醒来后与廖净在屋内畅谈一日一夜,卢明不知他们谈论了什么,只得在外侯着,而廖净出来时,也只带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将掌印交给仇崇曜。

卢明怒火中烧,登时便要同华钺争个明白,慌乱中两人动起手来,华钺将卢明逼退斥责,卢明不服气,率着自己手下师弟师妹愤愤离开了昆仑山,听说去投奔了天霖宫,不过仇崇曜没收他,就此不知所踪。

“说不准,他去彧天宗了。”

姜祯在空流谷溪边吹着谷风,沈之瑜立在她身侧为她娓娓道来这半月的事。

空流谷四季如春,不论外头是何季节,永远这般春色满园,无夏日之酷热,无冬日之严寒,姜祯十分喜爱这点。

姜祯似是闷闷不乐,道:“我不在宗内,亦不知。”

天霖宫和昆仑山没有闹起来,倒是空流谷和彧天宗闹了起来。

沈之瑜将姜祯带走了半余月,彧天宗弟子便扰了她半月,她不恼也不气,每每都能用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们劝退,而他们亦会受着长老之命继续来要宗内宗主。

每次用饭时,沈之瑜总将这些当做趣事讲给姜祯听,头几次姜祯还会理她几次,可时间久了,沈之瑜不放她回去,她也不愿理她。

头先沈之瑜用毒素未清的缘由将姜祯留在空流谷,可时间一长,这理由也不好用了,姜祯要离开,并且总觉得沈之瑜巧舌如簧,容易中了她的计。

一次,姜祯好不容易让沈之瑜应了放她离开,可她随即又问她,“姜宗主若是回去了会不会想我?”

姜祯拿不准她的意图,可心里却是有了答案。

她其实也是愿意留在这里的,有人天天陪她说话解闷,她是高兴的。

“既然姜宗主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既然姜宗主如此想我,不若便多留几日?”

“沈之瑜!!!”听闻她又转了答案,姜祯咬牙切齿的喊道。

“我在呢,姜宗主。”沈之瑜托着脸瞧着有些愠怒的姜祯,却丝毫不恼,言笑晏晏说道:“姜宗主,是不想我吗,那么,姜宗主便多留几日,直到姜宗主离开我会想我为止,不然独留我一人受这相思之苦是在是难捱了些。”

“沈谷主要言而有信。”

“姜宗主也要言而有信。”沈之瑜伸出手,像是要向姜祯讨要什么,“姜宗主应我的酒呢?”

“我需得回了彧天宗才能应诺。”

“姜宗主果然是君子,可我沈之瑜是女人不是君子,不需要言而有信。”姜祯想说什么话来驳斥她,只听得她又道:“姜宗主,我空流谷的景色大都是彧天宗那处没有的,姜宗主不想多看看吗?”

说实话,姜祯是想看的。

这些天,沈之瑜处处顺着她哄着她是她许久不曾拥有的温暖。她再怎么强势不近人情终归是个女人,她亦是希望有人能将她捧在手心,亦不希望任何人将她视作弱者。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被这句话束缚了廿载,最后凭着自己的能力登上宗主之位,这些年来,她狠心绝情,所有人甚至忘了她是女子,她也需要人呵护。

沈之瑜父亲死时她不是第一次见沈之瑜,她第一次见沈之瑜是在客栈里。那时她白衣胜雪握着短剑在客栈吃着茶,孤身一人用饭。而楼上客栈传来少女活泼的笑声和成年男子爽朗的笑声。彼时她因为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而与父亲闹翻离家,听到这般欢愉的笑声心中不免好奇起来,于是她登上了二楼做了梁上君子。

她藏在屋顶,听着屋内少女向父亲撒娇,她心中发涩,不知不觉间便在梁上藏了许久。

“来吃长寿面吧父亲,瑜儿祝父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永远陪着瑜儿。”

“哈哈哈,瑜儿大了,懂事了,过了年关,便及笄了,可以嫁人咯。”

闻声,姜祯忽的也想起自己离家三余年竟是连生辰都没过过,及笄之礼甚至都没过就离开了家,如今听着旁人的及笄竟是心酸苦涩。

“瑜儿不要嫁人,瑜儿有自己想做的事,瑜儿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的,瑜儿想证明女子一点也不比男子弱,女子也能撑起一片天的。”

“哈哈哈,我的瑜儿有志向,跟你娘一般,以后是个巾帼英雄。”

听到她的话,姜祯不由的想看看这个同自己一般想法的人究竟是谁,于是她低下头望了过去。

其实这么些年来,姜祯早忘了那孩子的模样,只是将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而她将这件事与沈之瑜结合在一起时,也是源于沈之瑜同她说她的母亲曾是女将。

巾帼不让须眉。

姜祯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年临近年关时的小女孩。

瑜儿,沈之瑜。

那小女孩的脸和如今沈之瑜的脸慢慢结合起来,让姜祯看的愈发真切。

时隔多年,她做到了,她也做到了。即便路途不同,可目标一致她们总能相遇。茫茫人海,千万念想,她们跨越人海,再次见面,唯一遗憾的是,只有姜祯一人知道。

凉风习习,自谷中横冲直撞的风携卷着溪水打在姜祯衣摆,沈之瑜笑了笑,不知是不是姜祯的错觉,她竟觉得一向爱笑的沈之瑜笑的有些苦涩,“姜宗主还是想回去吗?”

那是自然。

可这四个字在姜祯嘴边转了个圈,说出口后又是另一层意思。

姜祯蹲下身子探手抚着有些刺骨的溪水,“沈谷主不是邀我在空流谷多转转吗,怎么,这便反悔了?”

沈之瑜闻声呆滞,旋即垂头笑了起来,“怎会,姜宗主愿意留下来,蓬荜生辉…”

她过于欣喜,一瞬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整个人慌张起来,没了往日的游刃有余。

两人并行空流谷,姜祯才发觉此地跟彧天宗简直天壤之别,郁葱密林,花香四溢,鸟儿婉转清啼。再向前去,山涧间,长瀑倾泻而下水花四溅打在两人身上。

“沈谷主会骑马吗?”

姜祯止步瀑布前,背对着她问道。

她觉得姜祯真是太喜欢瀑布溪流了,总会立在它们旁边,即便被凉水打湿也浑不在意,难怪前几日总是染风寒。

“父亲教过,技艺不精。”

“我们来赛一场。”

沈之瑜笑她,“我这儿可不是西境,没有跑马场。边境那处倒是有东北马场,不过是朝廷之物。”

姜祯浑不在意,竟没了往日的清冷,“那又如何,若是沈谷主想,还有去不得的地方吗?”

像个痞子。

沈之瑜笑了两声,两步走至她身侧,“若是姜宗主想,那沈某便尽力而为。”

“还请沈谷主,全力以赴。”

“好好…”沈之瑜被她惹得快要笑出眼泪,这人明明虚长自己几岁,缘何像个孩子般,以往的清冷哪去了,被她吃了吗。

听沈之瑜笑不停,姜祯偏头去看她,正巧夕阳斜斜的打进谷中,沈之瑜背光而立,只留给她一个模糊的虚影。

她瞧不清沈之瑜,便眯了眯眼,下一瞬,虚影便向她走来,高大的阴影盖住了夕阳将她笼罩,“姜宗主在看什么?”

姜祯讪讪的低了头,两人凑近了才发现沈之瑜竟比她高出半个头来,平素竟是一点也没发觉。想到这,姜祯又抬起头来,不愿服输,盯着她的眸子道:“看夕阳。”

“看得清吗?”

“不大真切。”

“那我立在你面前,姜宗主瞧得清吗?”

姜祯不明所以,眉头微微蹙了蹙,“什…”

下一瞬沈之瑜温热的唇便贴了下来,她倾身偏头,姜祯睁大了眼睛,可夕阳的光有些刺眼,她阖了阖眼。这些微小的动作尽被沈之瑜揽入眼中,她以为她亦是情愿的,不是她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夕阳暖暖,将两人的影子映在脚下交缠。

姜祯终于意识到沈之瑜在做什么,她推开她,怒目而视的质问道:“沈之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质问后又觉得羞愧赧然,“女子和女子怎能……”

她浅尝辄止,被推开时也没有怒,只是舔了舔湿润的唇,道:“女子和女子怎么不成?”

“我以为姜宗主看的真切了,这么多日以来,姜宗主难道半点没有看透我对你的情意吗。”

“我……这……有违纲常伦理伦……”

“纲常伦理,行止由心,这世间可有律法规定女子仅有嫁给男子这一条路?如若相爱,女子亦可以娶妻,男子亦可以上花轿。”

“荒唐…”姜祯脑袋浑浑噩噩的,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踉跄后退,平素的沉着冷静荡然无存。

“不是这般…不该这般…”

言罢也不管沈之瑜想说什么,落荒而逃。

三日后,沈之瑜来寻她,告诉她马场的事已经备妥,带了几匹好马让她挑,姜祯虽然没有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可眸子里的亮光却是出卖了她。

瀑布前一吻,沈之瑜言情意后,两人极少见面,平素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沈之瑜替她送来,她那时还说她:“这偌大的空流谷竟是谷主事事亲自操劳吗?”

当时沈之瑜答她:“若非姜宗主,无人担得起。”

姜祯当时没应她,这三日却是看的透彻了,原来那么早,她就有这般想法了。

这三日空流谷的弟子为她送朝食,她瞧着沈之瑜没来叨扰竟是有些失落,不过她没表现出来,沉默寡言的吃完了饭,也没让那弟子替她传话。

原来,若是她不主动来寻她,近在咫尺的两人也是不得一见,她闷闷不乐,直到沈之瑜来,她都神色恹恹的说吃不下。

“缘何吃不下?”

闻声听到熟悉的音色时,她才忙回过头应她。

沈之瑜像一个没事人般,姜祯便也装的浑不在意,“那有劳沈谷主同我赛一场了。”

“姜宗主可想做赌?”

姜祯在马匹里挑花了眼,随意问道:“沈谷主守诺?”

“守诺。”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却让姜祯觉得她坚定不已。

“好。”姜祯挑中了一匹棕红色的马儿,毛色发亮,好看极了。她拽着它的缰绳看向沈之瑜,“若是我赢了,沈谷主便放我回彧天宗。”

意料之中。

她还是想离开。

“若我赢了,”沈之瑜缓缓开口,随意的挑了棕红马旁边的一匹,“姜宗主得给我一个答案。”

闻言姜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而后利落的翻身上马道:“上马吧沈谷主。”

她太想离开了。

她扪心自问她是很喜欢沈之瑜,可她的喜欢应当并非是沈之瑜想要的那种,这等事情闻所未闻,这……叫旁人知晓了,又该如何。

她不怕被众人戳着脊梁骨骂,可沈之瑜还小,她兴许是一时兴起自己断然不能同她一起胡闹,做出让两人后悔的事情来,毁了两人拼力为自己挣出的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