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1 / 1)

凉风呼啸在耳畔,打在两人身上,墨发随着风在身后拉出一副墨画来,两人胯|下的马争前恐后,谁也不让谁,竟是辨不出胜负来。

沈之瑜唤了几名谷中弟子为两人作裁判,一蓝一白的身影疾驰在东北马场,掠起阵阵寒风,溅起点点泥点。

东北马场此刻早已寒风凌冽,两人却浑然不觉的冷,胸腔内的胜负欲激的两人热血沸腾。

沈之瑜夹紧马腹,身子微倾,她想赢,想听姜祯给她一个答案,可她瞧着姜祯非赢不可的模样心凉了一大截。

她是女子,所以她瞧得见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听得出话里的另一层意义,她有着女人特有的感性敏感,所以她懂姜祯,她也明白姜祯究竟在抗拒什么,她熟悉她就像熟悉自己一般,这世间再没有一个人能比她堪配她,可她是女子。

她的确不精通骑术,所以在过半时便被姜祯遥遥的甩在了身后,本来北巅此地比那西境更适合养马,尤其适合养战马。可她偏生不愿驯马,可能是幼时闻的父亲马儿的马粪臭,抑或是那马儿长的恰巧比那时不堪服输的她长得高,再或者是当时父亲一心扑在了马儿身上忽视了她,总之她十分抗拒训马骑马。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学,父亲就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再者父亲在她心里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有这座大山庇佑,她又为何要让自己过得那般不畅快。

存着这么个念头,她便没有再学骑马,与马儿有关的一切她都抗拒。后来她第一次翻身上马,竟是去追她的杀父仇人,再后来,她便不碰马儿了。

今日她带来的这几匹马都是她父亲驯养的,父亲离开后,她平素最舍不得它们,今日却是让它们跑了个畅快。

姜祯在她前方跑的越来越快,遥的像一颗星光,她策马追她,逐渐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姜祯也听到她追赶上来的声音,偏头喊道:“沈谷主,快点儿啊!”

风卷着她的话送入沈之瑜的耳畔,她难得的开心,沈之瑜没应她,只是愈发用力的挥舞着马鞭。

姜祯似是有意等着她,两人距离若是拉的远了,不消片刻她便能追上姜祯,可姜祯偏生又不让她超过自己,总保持着一段距离。

毫无疑问,这场赛马是姜祯赢了,待沈之瑜冲过终点时,姜祯的马儿正高兴的扬着头甩着马尾,好似在宣扬自己的胜利。

“你输了沈谷主。”

沈之瑜笑了笑,除了一开始她想赢的念头十分强烈后,到了马场上这念头便淡下去了。她在想,若是自己当真赢了,得到了姜祯的答案,两人之间就是真的没有半点退路了,自己是继续困着她还是放了她,她不知道,所以她对这场赛马的失败并没有显得十分气馁,相反还恭贺道:“恭喜姜宗主。”

姜祯满脸笑意,似乎也是在庆祝自己得已回彧天宗,驾着马匹在草场上打着转,手一直抚着马儿的鬃毛,沈之瑜驾着马缓缓凑近,问她:“姜宗主很喜欢这匹马儿?”

“毛色漂亮,四肢遒劲有力,是匹好马。”

“那便将它赠与姜宗主如何?”

姜祯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沈谷主肯割爱?”

姜祯讶异极了,她酷爱马儿,可后来当了宗主便不得肆意显露自己的爱好来,直至这时,她才将自己的心头好展现出来。

沈之瑜迎着光笑了,“对于姜宗主,我总是愿意慷慨的。”

姜祯笑着看向马儿,她原先是有一匹自己驯服的马儿的,叫白衣,是只通体雪白毛发的马儿。那时她与家中人闹翻,一人一马离开了彧天宗。

仗剑江湖在外人看来何等恣意快活,可事实上苦极了,她需要为生计赚钱,需要为白衣买好一点的饲料,常常食不果腹,白衣跟着她也消瘦了不少。她想过放了白衣,可白衣似是通灵性般,每每在她打算放走它时它便倔的很,死不肯出门。而后,她索性弃了这个念头,摸着白衣的鬃毛沉声说道:“那说好了,跟着我定然是会吃苦的,你既这般选了我,便不能弃了我,我也不会放你走了。”

可最后,她没放了白衣,白衣也没有放了她,却是永隔于人间。

那时,姜祯走遍穷山恶水之地,除邪祟灭妖魔杀鬼怪,不收银钱饿了求干粮偶渴了求茶水,于是姜祯一名在百姓的交口称赞中渐渐声名鹊起,这也是她想要做到的,她希望有朝一日姜祯之名能传入父母耳中消除他们的故步自封的念头。

她常年带着斗笠不露面,每每讲话压着嗓子似是一名公子,所以每次除邪祟后总有几位大娘想着一睹容颜,好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她。

听到大娘这么说,姜祯方才落座喝的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听到大娘继续穷追不舍的问她“哪里人士?”“家中几口人?”“可有娶妻?”“可有婚配?”云云时,她连连摆手离开。

她牵着白衣,揉着它的鬃毛道:“白衣啊,今日没为你讨来草料。”

白衣似是听懂了,不高兴的甩了甩头,不让她碰,她一把抓着它的鬃毛,想将它的头掰过来,谁料白衣倔的很,她只得跑两步站在白衣面前,扯扯它脸上的编带,“走啦,带你去找找吃的。”

可身处乱世吃食哪里是那般好寻的,白衣垂头丧气的走着,最后竟也是不听她的话,赖在地上不走了。

她知道白衣数日不曾吃好的,于是她耐着性子摸了摸它的头,“天快黑了,我们得寻一处安身的地方,否则便露宿野地了。”

她漆黑的瞳仁望向远处那微微升起的火光,那像是迷路之人的灯塔,像是孑然之人的慰藉,像是无助之人的希望。

“姜宗主还没答我,要与否。”

沈之瑜清澈的嗓音将姜祯的思绪勾回来,她爱惜的抚了抚它的鬃毛,收回眼里的光,“它已经送了我一程了,若下次再有机会,我再带它走。”

“姜宗主这话,倒是有些寒心。”

姜祯收回她眷恋无比的目光,坦然的面向沈之瑜,“我需得确保我有能力保护再谈留它。”

这话像是对马儿说的,也像是对沈之瑜说的。不过无所谓,沈之瑜愿意浑浑噩噩的对待自己不合适的情感,哪怕终其一生未有结果。

“那说好了,下次见面,带它走。”

姜祯不置可否,在繁琐的诀印下召出佩剑,御剑西行。

姜祯施力的手微微颤抖,她还记得当年她奔向以为的光明和希望去,可不曾想那些人竟是一群强盗土匪,她没留情的一剑封喉解决了他们骑着白衣疯狂逃命。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纵然她身为少主,可终究不过是一个十几的岁的孩子,彼时心中的害怕难以想象。

后来许是有幸存之人,姜祯开始了没日没夜的逃命。那些个江湖匪类下手果断狠绝,便是平民百姓也是毫不留情,于是姜祯不敢向城中逃,只得朝着广袤无垠的北边跑。

她有些力竭的紧了紧缰绳,白衣微微侧耳,她哑着嗓音道:“白衣,前面有座城,你去求援,顺便替我引去一部分追兵如何。”

其实她根本没想求援,只是她真的跑不动了,饶是如此,不妨与他们做个了结,可她想给白衣留一活路。它这一路跟着她已经不容易了,没道理连命也丢了。

她披着夜行衣侧身滚下,夜幕深沉,根本瞧不清楚,唯独白衣浑身胜雪隐约可见。

她隐在草后,化出一条细绳来阻,他们根本不知姜祯已经下马,奋力的追着白衣。

数声马儿的嘶吼后,人仰马翻。她急忙从丛中跃出,将自己那柄裂刃的长剑擎出,化作数剑,直袭而下。

她本以为能够干脆利落的解决掉这群土匪,可谁曾想领头的那人手中灵流化作圆盾阻挡着长剑的攻袭。

逃命数日的姜祯哪还有余力与他僵持,更何况他的手下还擎着长刀步步逼近。

她收了剑阵,逃也似的向后掠去。可那领头之人好像并不打算放过她,踏着马儿和手下人的肩头袭了过来,一脚将姜祯踹去飞远,在泥土中翻滚数圈。

他的长刀泛着熠熠寒光向姜祯逼近,她撑了撑脱力的身子,有种视死而归的解脱。

“有人派你来灭我口。”

饶是姜祯再蠢,面对如今的局面她也明了。可是她自问不曾得罪任何人,况且她不过十几岁的丫头,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杀她灭口。

“这个人许给你的好处是什么。”

那人冷笑几声,“既已将死又何必多言。”

姜祯惨白的唇勾出一抹笑来,“我总得知道我的命值什么价吧。”

“蝼蚁之命。”

她微微敛眸,嘴角似是带了笑意,她嗓音轻飘,“如此代价你竞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

首领对姜祯的话不屑一顾,身为困兽大放厥词不过也是行将就木,不值一提。可也就是他的疏忽,让他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身前轰鸣巨响,炸出一道灵流,姜祯将她的玉箫拈来,红梅在灵流的涌动下将姜祯裹挟其中,糅合着她的丹心大有玉石同烬之态。

那首领瞳孔一震,漆黑的瞳仁映出片片火红的梅花,势如破竹般随着灵流一齐冲来,甚至将夜色映出光辉。

首领翻身一避,躲过了姜祯的攻势,他提起长刀阻挡着身前的如血的梅花,在刀刃上发出锵锵的脆响。

身前的手下避之不及的纷纷殒命,她祭出自己多年苦修的丹心,便是连命也一起打算弃了。可姜祯到底是重伤,根本无瑕顾及如此多的敌人,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首领破阵杀来,自己却未有他法。

体内的丹心已经隐约有碎裂之态,她今日大抵是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她阖了阖眸,首领闪着寒光的刀已经落在了她眼前,她收力向前,打算以丹心的碎裂玉石俱焚。

可蓦地一阵马蹄声来,她没来得及回头便被踹开,狼狈的滚在泥土中。

她竭力的抬眸,夜色下唯独一抹雪白挡在首领身前。可夜幕深沉,那抹雪白好像也渐渐湮灭在黑暗之下,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