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月霜澄霁,幽窗晚更明。①
亥月将至,重玹本打算在寒潭打坐,可元衡偏说有什么别的法子让他外服,于是他便在合欢殿泡着药浴侯着。
他在想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事,当日他入药师宫时满门被屠,彼时他露了面,天界大概会将这账算在他的头上,不过这倒是无所谓,毕竟多一桩少一桩的对他们来说他都不清白。倒是这魔剑一事令他费解,也不知这魔剑是何时丢的以及盗剑之人的目的。他彼时从剑灵口中得知后原以为是屠长老所为,可景涔前前后后寻了数次未果,莫不是这剑丢失和魔域无关?
那这人的目的和野心怕是足以毁天灭地。
他眉头微凝,好看的眉眼上添着阴鸷。他虽然痛恨天界,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将这天下一齐覆灭,这人苦心孤诣怕是不容小觑。
他和羡宁去人间这一趟除了散心,他还一路留心探访魔剑的踪迹。毕竟那时答应了剑灵替他寻来,再者,他也不希望那个邪魔一直寄息于羡宁体内,替羡宁对抗魔气的法子他自会想法子解决,在此之前,还是还是寻得那魔物最好。
魔剑通身魔气难以隐藏,即便封印加身,于重玹如此境界的人来说无所遁形,逍遥城地处东南,和魔域联通一条河流,是最擅藏匿此剑之地,可遗憾的是重玹并未探得魔剑的气息。
他俶尔睁眼,漆黑的瞳仁中是满满的不可思议。他蓦地想起,天地之大,有一方地域藏匿魔剑最为妥帖稳当。
那便是魔域。
他对这劳什子的东西没什么兴致,不过若是真落在了魔域,那决计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了。
夜幕深沉,理清思路后他便不再多想,反而尽力调整避免走火入魔。
合欢殿的门被推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传来,假寐的重玹缓缓睁眼,“你大可等过了今夜再来。”
语气中尽是不满。
“替人收尸这事我可不会做。”
重玹正欲说什么,元衡便招呼着魔兵抬着巨大的酒缸走了进来,元衡大步流星的迈至前方,招呼着他们将酒缸搬进来后退了出去。
重玹有些不悦的蹙眉,“做什么?”
元衡蹲在池边,垂手撩动池水道:“这不是马上月初了吗,我想到个法子可以抑制你的寒毒。”
“是什么。”
“用药草酒泡澡,效用应当是比你在长明宫底以毒攻毒有用些。”
不待重玹答话,元衡就将池水放走大半,湿透的衣袍紧紧贴着重玹的身姿,将浑身的各处看的清清楚楚。重玹凝眉冷喝道:“元衡!!!”
元衡也不应声,急忙将酒缸倾尽,酒香四溢,就连酒量极好的重玹一瞬间都有些醉意,呼吸都带着沉重。
重玹忍着醉意用余下神智问道:“这当真有用?”
元衡捏着鼻子,闷声道:“我也不确定,总归要试一试嘛,今夜一过不就到月初了吗,不成你便叫我,我先走了,我可不想闻醉。”
“元衡……你!!!”
元衡在魔气下瞬间消失,重玹不与他计较,不过想着从此时泡在酒里直至子时,他有些忍耐不住。
在酒香的刺激下,重玹全身都攀上了薄红,浑身燥的厉害,他甚至怀疑他倒的不是酒而是春|药。
不过重玹此时没时间同他算账,若是不静心凝神,寒毒侵蚀下极易走火入魔,他不能真的堕落成魔,他不能。为着师尊,为着应龙一族,他都不该,也不能入了魔。
重玹静心凝神,阿殊却闻着味循了过来,看着飞鸾和玉琊守在门外问道:“重玹在里面做什么呢?拿自己酿酒呢这么大的酒味。”
飞鸾拱手道:“回禀魔君,属下不知,是元大人唤我二人来此守着的,若是有异需得通禀元大人。”
“元衡?”阿殊摸索着下巴,“今日什么日子了?”
“回元大人,玄月末。”
“快到亥月了啊,时间过得真快。”阿殊感叹着,忽的想起了什么,对两人道:“有异也通知我。”
两人颔首。
阿殊边走边反思,他怎么忘了明日是月初,自己竟还以为重玹独吞美酒,越想越懊恼,甚至锤了锤自己脑袋。
这些年有了元衡,重玹才过得不那么艰难,他小的时候,重玹每每在月初几日闭关,临近闭关之时总会将自己藏好,他不明所以,总是偷跑出去玩,一次落在了屠长老手里,重玹知道后甚至恨不得杀了屠长老,可后来两人不知如何商榷屠长老才放了他。
那日之后,阿殊以为重玹会骂他,可重玹却出奇的沉默着,不知在思索什么,后来元衡来了,他也长大了,那夜重玹思索了什么,怎么自屠长老手下完好无损的将他带出来的,没人知晓。
想到这,阿殊溜进了合欢殿。
这么些年护佑之恩无以为报,今日就让他来护着他吧。
羡宁这几日忙的天昏地暗,那几个小家伙虽然懂事,可照顾孩子多少还是费心费力,不过几天,她已经满脸疲惫了。
她数着日子,今夜便过月初,想着重玹体内的寒毒她根本不敢歇息,他情绪波乱,怕是容易走火入魔。
她从黄昏时就已经处理好一切就等今夜了,可她又不想直接入内,那岂不将自己的担心明晃晃的摆在他面前了吗,她可不要。
于是羡宁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她去凡间带了些美味的吃食,打着想让重玹替孩子们品尝的名头带去了长明宫,可扑了空。
宫内、暗室皆空无一人。
她叹了口气,像重玹那样心思深沉的人,怎么会让人寻到他最脆弱的时候。
她泄气的从食盒中拿出她替他买的酒来大饮了几口。
仰头之际,她看到今夜是满月,昏黄的满月如一盏夜灯挂在深蓝色的天边,撒下层层银辉。
她眯着眼赏月,“我好像……看不清了。”
前路漫漫朦胧,可途中却是一片谜团。
她拎着食盒晃荡,却在一处殿宇瞧见了驻守之人,她藏起手中的酒壶问过去,“重玹在里面吗。”
两人应声在。
羡宁大步推门而入,一阵酒香飘入鼻腔,呛的羡宁都要醉了。
她凝着眉头,腹语这重玹是要做什么,莫不是临死还要放纵一趟?
她抱着疑心入内,待不见羡宁身影后玉琊探步打算离开,被飞鸾拦了回来。
“你干嘛?”
“你干嘛啊!”
玉琊眨眨眼睛,“有异要通知元衡大人的,你不去我便去了。”
言罢玉琊又欲离开,复被飞鸾拉了回来,“这算什么异常,你夫人来看你还算异常吗?你个没眼力见儿的。”
玉琊皱眉,似是十分不解,“我没有夫人。”
“我知道你没有。”飞鸾松了手,“你若是有也不会这么不开窍了。”
“可元大人的话不似玩笑,想必今日对魔尊来说十分重要。”
“我自然知道十分紧要……”
因为景涔先前总是在他耳边嘀咕,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要他好好照顾魔尊,魔尊琐事要事,事无巨细飞鸾都从他口中得知。
飞鸾眯着眼望向苍穹,他又想起了景涔。可是,他殒命时,他甚至不曾知晓,哪怕在鏖战结束后见到那一众魔将的尸首时他还想着景涔是被魔尊派出去执行旁的任务了,他从来不相信景涔会那么轻易的离开,直至元衡大人自魔兵中挑选魔将时,他才确认,景涔死了,他终究为护主死了。
他心有怨恨,景涔和他们被魔尊忽视当做兵刃却还要卖命都在看在众魔眼中,他当时十分不解,他不明白景涔为什么要衷心耿耿拼死的护着重玹,这人根本不将众魔的命放在眼中,动不动就尸山血海,将众魔当作利刃,当做他统领六界的踏板,当做随时可以弃之的棋子。所以在景涔与他说魔尊那些事时,飞鸾总是不胜其烦,甚至斥责他愚忠。
那夜,重玹端着酒壶在魔域晃走,嘴里嘀咕着什么花儿啊鱼儿啊什么的。他紧随其后,跟着他来到了用众魔鲜血浇灌而成枫林里。重玹跪在枫树前,将酒壶换至左手,洒落泥土之中。
他还想凑近,就听的魔尊道:“别躲了,来给他敬壶酒吧。”
闻声飞鸾也不再躲避,自远处走来,不可思议的望着枫树后微微隆起的土堆,涩声问道:“你就将他……葬在这里?”
“黄土下枫树旁又有何不可?”
“可这里……”
“这里,”重玹昏昏沉沉的打断他,“葬了犯错的众魔,葬了本尊肆意滥杀的众魔,对吗?”
“景涔有你这样的好友,真是值当。我从前……也有这么一个好友。”
不知重玹是醉了还是何缘由,他竟是没有自称本尊,从前那桀骜不驯的魔尊竟与他像是故人一样攀谈起来。
重玹迷离的双眸看向他,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旁人的影子来,“他负气仗义,所以他也像你一样,想要我的命。”
“若是他日我死了,我也想知道,他会不会为我收尸……”
言罢,重玹仰头将酒下肚,摇摇晃晃的离开,喉间还溢着绝望的笑来。
飞鸾望着他落寞的身影,心中久久不安,他是想杀了他的,方才是最好的时机,可他却下不了手,也许是因为他是景涔拼命相护的人,也许他也是一个可怜人。
谁知道呢,反正人心就是这么奇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夜幕星河下,飞鸾重重的跪了下去。
“若这是你的愿望,那我便替你护着他就是了。”
“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他可怜不忍下手,我是……怜惜你的命……”
飞鸾思索至此,深深呼了一口气,冲玉琊道:“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我们便进去瞧瞧,这下总行了吧”
“窥伺……不当!”
玉琊还没说完,便被飞鸾强硬的拉了进去。
两人相见,三人窥伺。
一入合欢殿羡宁便觉得头昏脑涨,透过影屏她看到一个躲闪的身影,她心下一松,顺势侧坐在地上,手臂撑着玉阶。
“魔尊大人好兴致,竟还有雅兴用自己酿酒玩。”
她语间调侃,心底却颇为安心,提起酒壶复饮满口。
重玹有些狼狈的想要躲闪,却在羡宁的调侃下稳了心神。
“夫人进来时未看得牌匾的字吗。”他带着玩味透过影屏看着那个窈窕身影,“合欢殿夫人也好擅闯,就不怕窥到什么……”
话还未落,一阵凉风卷着白色身影落在他眼前,羡宁双手搭着他的肩,看着他骤然发红的脸破声笑了。
“尊上喜欢我吗。”
羡宁冷不防的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他本就被烈酒冲昏了头脑,此时看着羡宁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羡宁是醉了,可也只有醉了她才敢问出清醒时不敢问出的话。她一直背着前世的枷锁负重前行,她抱着恨意来到他的身边原本以为可以了结孽缘,可终究还是心动。
前世她便动了心,这次依然如此。她不想重蹈覆辙,可看着前世种种如没有窥清的迷障在心头搅乱,利用阴谋也没有如期而至时,她就想为他寻理由了。
她问的或许是他的心意,可更重要的她想问她的心底以及前世那个心狠手辣的他。
羡宁没想得到什么答案,覆唇上去,感受到身前人的僵硬后她的软唇轻勾,媚眼如丝的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桃花眼,“可我喜欢你啊。”
是真心话,两辈子的真心话。
前世她没能开口,今生却不愿意再错过,哪怕到时候与仍然需要性命了结,她也愿意和他再赴黄泉。
“你就栽在我手里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