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景运周(1 / 1)

弦月挂枝头,清风自来。

魔域已然入夜,两人并肩立在湖前静默无言,蓦地苍穹划过一道紫光将两人目光引了去。

障目之下,羡宁认出那是元衡,不禁有些疑惑,打破了两人的静默问道:“元大人这是去哪儿?”

在魔域的这些日子以来,羡宁所见的元衡向来是沉稳冷静,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态。

重玹平静的答她,“去鬼界。”也不待她继续发问,继续解惑道:“今日是寒衣节,他要去寻访故人。”

“故人?”

“你想去瞧瞧吗?”

没得到她的回答,但重玹却十分了解她,赤红的灵流下两人转瞬来了一处极为阴暗的地界。天上挂着的满月散发着诡异的暗红,像一头巨兽的眼,又像一个巨大的大红灯笼。地面漫着血红色的裂纹,细细一看,仿若是鲜血,偏其中还盛着火红的花儿,更显诡异恐怖。

此刻鬼节大门大开,没有鬼差驻守,熙熙攘攘的魂流纷纷涌出,有的尸身完整魂灵完整,而有的则因为尸身的缘由恐怖至斯。偶有眼珠子耷拉,仅用血丝连着的,有的仅有一半的脑袋,有的甚至仅剩下半个躯体,实在是惨不忍睹。

重玹和羡宁隐了气息,那些魂流未曾发觉他们。这是羡宁第一次来鬼界,看到这副模样不禁觉得寒意砭骨,缩在重玹身后。

她虽说辞世一遭,可到底从来没有亲临鬼界一遭,看着这般景象,心底到底是害怕的。

而重玹似是清楚她的心意,微揽她软肩安抚她,“羡宁若是精进修为渡为上仙,便不用来此。”

羡宁白他一眼,恼他言外之意说她懒散不前,甩开他的手看着远处在魂流处焦急寻找着什么的元衡。

“他是在寻爱人吗?”

元衡眼中的焦急慌乱毫不掩饰的袒露在两人眼前,与往常魔界的元衡大人大相径庭。

“不是爱人,是他的徒弟。”

“徒弟?”

重玹漆黑的眸子眯向远处,似是在回想什么,从容道:“未入魔域时,他曾是一国主将,骁勇善战年轻有为的将军自然得人青睐,也自然有人眼红。”

“当时太傅是三朝元老,在朝中颇受尊崇,将自家的独女送至府上拜师学武,他一介武夫不参与党争,故而没有多想便应下了,那是他第一个徒弟。”

拜师那年,他一介武夫,怕惊着了世家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硬是褪下伴随他经年的戎装铠甲,换了一身书生装。

剑眉星目的书生。

是他徒弟对他的第一印象。

可他没想到的是,太傅的独女并非是寻常娇养的女子,甚至比军营中的将士都能吃苦,他不敢带她上战场,可她怎又会听从。及笄之年的她跟着他上了战场,藏在士兵中,用他亲授的武学救了他,拖着伤重昏迷不醒的他,一路从交战地到营地。

重玹深吸一口气,“他本名叫顾悬景,四气代谢,悬景运周,本意是好的,可惜偏生有流言传悬景之意为日月,乃是与天争,疑心一露,帝王又怎敢留他?宁可错杀亦不可放过。于是,在战场上明枪暗箭向他袭来,可他偏生命硬,活了下来。”

羡宁闻言眉头都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不忍心的望向远处慌乱的元衡。

“一次醉酒,他曾告诉我,他曾引以为傲的武功,让他失了所有,他以为……他精进武功可以护国忠君的。”重玹垂头轻笑一声,“他甚至懊悔,为什么自己没能死在战场上,若是那般,便没有那些无辜之人会因他丧命。”

“丧命?”

“凯旋至,受册封,卸甲来,残甲归。当时陛下疑心他与太傅联手意图谋天下,于是受封之日便是试金石。”

高堂上一身龙袍威严的年轻帝王面上带笑的瞧着堂下一身戎装的顾悬景,虽是笑着,却让人隐隐生出一股寒意来。

帝王年纪不大,与顾悬景不相上下,可能是由于娇养在都城的缘由,他皮肤细腻白皙,甚至堪比女子。

“顾将军身处边境苦寒之地劳苦功高,此次又有逼退穆斥进犯,取得槊州归降之功,必须嘉赏。”

“谢陛下。”顾悬景望着帝王足下的金砖,不敢有任何逾矩。“臣守卫边境乃臣职责所在,不敢要求赏赐,只是带兵打仗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才是大忌,臣不求封赏,只求陛下为将士们增添军饷。”

“这是自然,边境将士劳苦功高,自该封赏,可顾将军战功赫赫却也该嘉赏。”帝王赫君承冲着身侧喊道:“来人啊,宣旨。”

大太监尖细的嗓音传遍整个勤政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赖师武臣力;今顾家子忠贞,宣劳戮力,镇守边境,释边关之忧,护大周百姓,赫赫之伟绩然劳而少功,今封顾家子顾悬景为禁军统领,统御三万禁军,护佑国都,钦此!”

待大太监将圣旨交到顾悬景手中时,他俯身沉声道:“谢陛下!”

“顾将军,莫着急,还有第二道圣旨呢。”

顾悬景茫然的抬起头,只见赫君承神色玩味的望着他,“这第二道圣旨,便是要你清君侧,诛奸佞。”

赫君承的手缓缓抬起,在一众大臣头上划过,惊的大臣跪伏一片,瑟瑟发抖的喊着,“陛下,臣惶恐,臣不敢。”

最后陛下的手停在太傅面前,笑问道:“太傅真的也不敢吗?”

“老臣绝无此心。”

太傅说的铿锵有力,言语中的沉稳似乎透露着不容反驳的气势,可陛下又怎会信,一国之君又怎会甘愿屈服朝臣之下?

“陛下!!!”

“顾将军!”

顾悬景刚想说什么却被赫君承打断,禁军持剑冲进来将太傅与顾悬景一同围了起来,殿内一片哗然惊恐,各自退避,平时那些以太傅马首是瞻的官员此刻惴惴不安,噤声不语,生怕牵连到自己。

太傅瞧着赫君承坚定的眼神笑了几声,“陛下您忘了,您的皇位还是臣保举来的,您的江山也是臣家护下的。”

“是,太傅说的不错,可这些年也是太傅把持着朝政,与百官交好意图谋天下不是吗?”

“臣历经三朝,辅佐三位帝王,家中男子战死疆场者七位,救驾殒命者两名,去年入冬之际臣最后一个儿子也丧命于淮州动乱,不知道陛下究竟在疑心什么,臣这般年岁了,就算有此心谋江山家中可有堪登大位之人?”

太傅说的让人动容,赫君承却毫无波澜,太傅微微叹了口气,“罢了,臣从未想过做乱臣贼子,如若陛下不信,便取了老臣性命吧,只求饶臣全族性命。”

“顾将军,在等什么?”赫君承将目光移向顾悬景身上,不带一丝感情的质问道。

顾悬景跪地请罪,“陛下,恕臣无能。”

闻言赫君承自龙椅而起,迈着步子缓缓走下石阶,“顾将军在疆场游刃有余,血溅黄沙,在朝堂上竟有无能之时吗?不知顾将军今日究竟是无能,还是有旁的想法?”

“臣不敢!”

赫君承似乎也不愿意与他多论,摆了摆手,殿外传来了声响,顾悬景本来是不打算看的,可嘈杂声中夹杂了一句低声,“将军。”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他的副将。他回头望去,只见随他一同入都受赏的将士被脱盔卸甲像死囚一般被禁军押着。

顾悬景顿时愕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心中气愤,目光如炬的盯着他多年未见的帝王。

“顾将军,今日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杀了太傅,抄了府邸,灭了九族。要么,你与你昔日并肩作战的将士们一同死在这大殿外。”

顾悬景在听到将士们口中喊着将军,喊着他。他们一生戎马边关,让他不要顾惜他们,可他又怎么肯。他是个武夫,让他上阵杀敌可以,可他独独不愿参与党争,他不知自己该作何抉择,无论何种,都是一条不归血路。

他木然的回过头,双眼早已通红,赫君承此时竟是多了些耐心,没有催促他。身后将士们的声音还在遥远的传来,传至大殿的每一个耳中。

没有一个大臣肯为殿外的将士们求情,他们忘了如今的太平都是将士们用血肉为他们搏出来的,如今的安定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他忽然觉得浑身冷透了,冷到骨子里。边关风沙大,朝廷送来的冬衣根本无法抑寒,可将士们的血是热的,可挡朔风,可如今在大周国都,供着暖炉碳火,他却觉得冷。

“罢了,罢了!”

太傅摇头两叹,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扑向了禁军手中的剑上,将他贯穿。

太傅离的他和陛下近,那血就溅在他们二人身上,他觉得那血热的烫心口,甚至觉得这血迹他再也洗不净了。

“顾悬景,他污了朕的袍子。”

可他一言不发,更令赫君承恼火,“你连话也不愿意同朕讲了对吗?”

帝王怒的咬牙切齿,探手夺了禁军手中的剑抵在他的脖颈,“顾悬景,让你留在朕身边就这般可耻?可耻到让你迫不及待的想要回边关哪怕丢了性命?”

“身为臣子,护国忠君乃是应当。”

“忠君。”赫君承近乎从齿间挤出这两个字,“可我让你诛杀奸臣你也抗旨,所以你当真与太傅勾结意图谋我大周天下。”赫君承将剑更贴了他不半寸,“顾悬景你说,朕怎敢留你?”

顾悬景仍保持着单膝跪姿,甚至连腰都没弯下半寸,许久大殿才听到他轻飘飘的声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无话可说。”

“你是觉得朕冤枉了你是不是!??”赫君承似乎被他平静的反应激怒了,手中的剑更贴近了几分,将脆弱的脖颈划破,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宣纸来,扬在顾悬景脸上,“你看看,这上面哪一条你能辩的清楚,择的干净?上面桩桩件件,哪件冤了你你说!!!若有,朕即刻斩了录事。”

顾悬景拾起宣纸,细细瞧了起来。这上头没有胡诌之事,确是事实,可他们将这桩桩件件收集起来曲解其意,他就算是有百张嘴也辩不清,尤其是他们将此事与谋逆联系起来,他又怎么说的清。

“朕今日要你杀了太傅,就是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可你不领情,连这样的乱臣贼子都无法替朕清除,朕怎么敢再信你!”

他垂头重重的叩首道:“陛下,臣而今什么也不求,只求陛下赐臣一死,放过其他人。”

赫君承长叹一口气,提剑退后,就这么呆呆的望着他,似是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什么。

不知是哪个大臣率先拾起了地上的昭示着他和太傅谋逆的证据,抑或是飘到了他们脚下,总之他们面面相觑,眸子里全是震惊,许久才有大臣出言道:“不可啊陛下,太傅家军功累累,九族中男丁几乎全入军营,唯一的幼女也是顾将军的弟子,若放了他们,便是放虎归山。”

“是啊是啊,不可饶。”

“还有这群将士们,亦不可留他们一命。”

顾悬景听到这话没有意外,他不惜他的命,他只觉得心寒,他带着众弟兄拼死搏杀护佑的竟是这样一群人,朝堂如此,遑论百姓?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替他们感到不值,甚至恍惚,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坚守是为了什么。

某些看似富丽堂皇的东西,其实根里早就烂透了。

“陛下!他们与此事当真无关!!”

“顾将军说无关便无关吗?片面之词又怎可信!”

“那侍郎说他们有罪难道不也是片面之词吗?”顾悬景侧眸怒视。

“你…你这是诡辩,顾将军巧言令色的本事若是用在战场上,何愁边关不稳!”

“够了!”

陛下似是不愿再听他们争执,出口喝道,提着剑缓步走来,“那便依你所言,放过将士们,可太傅九族却是不能饶恕。”

“臣叩谢圣恩!”

他没护住她的父亲,却幸好,护住了她。

在边关那种苦寒之地,一介女子不喊苦不喊累随着将士们一同练武,不论受多重的伤都不会落泪,可独独会在团圆之日望着满月伤神怆然。

他在那时总会心软,会揉揉她的脑袋安抚她,终有一天他会剿清外敌,带她回家。

他那时还不知道朝堂之中竟是这般明枪暗箭,他在这时才明白为何太傅会让当初年仅十岁的楚湘竹远离京都繁华,而今却明了,他是为护住自己幼女。

幸好,他此次未带她回来,幸好,当时自己没有心软。战地将士听到他身亡的消息后,自会护她周全送至邻国,这是他一早为她想好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