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幕笼罩大地,只余弦月与星辰同辉。
赫君承唤人烧水沐浴,一曲流觞殿内只剩他两人。温热的水浸在元衡胸膛,他白皙的身上随处可见淤青和红肿,他闭着眼睛,安静的如同死了一般。
“顾将军,此处留剩你我二人了,需要我替你沐浴吗。”
他将人吃干抹净,听得元衡开口求饶,赫君承心中痛快淋漓,此时竟多了心思与他玩笑。
“你不答,我便当你是答应了。”
赫君承大步而来,蹲在池边,目光所及皆是元衡浑身的红肿和青紫,可他含着玩弄之意的眸子在看到元衡的后背时顿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错愕。
方才隔着屏风他瞧不真切,以为是欢爱之后的痕迹,可凑近来看,竟都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情动时他无心顾及,此时再看竟是心惊肉跳,不忍直视。
他探手触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痕,带着调戏的语调瞬间轻柔平稳,“这些伤都是你在边关时落下的。”
伤口触目惊心,狰狞可怖,一看便是没有精心包扎治疗,只是简单缝合了几针,后又撕裂才有如此可怖。
他不敢多触,甚至觉得透过指尖烧得他心痛,他睚眦欲裂,发狠的说道:“这是哪个该死的军医替你医治的,我杀了他!”
哪怕他已经死了,他也要去打得他魂飞魄散!
“护国忠君,虽死无憾。”
元衡语气轻柔,两字一顿,明明是轻言细语,却如洪钟,震人心底,逼得赫君承哑口无言。
后来,顾悬景又发烧了,赫君承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伤病的他,喂他药,喂他食。
其实他根本没有废了他的魔气,魔心在体,如若欲废魔气,便是要他的性命。他只是用了妖界一种药封了他的奇经八脉,如凡人一般。
元衡卧病不起,他也忧心如焚,不眠不休的守在床边照料,希望他醒来自己第一个所见,却又害怕他第一眼看见自己。
“妖主,有人求见。”
“不见!”赫君承压低嗓音道:“让他滚!”
“可来人说他是魔尊,若不见他,便将妖界……覆灭……”妖将说的胆战心惊,生怕惹了妖主不快大难临头,说时总是试探的看着妖主的情绪。
赫君承冷笑着,自己还没去寻魔尊,魔尊反而有胆量来寻他要人,可笑。
墨色妖流浓烈的充斥在殿内,最后随着飞速离开的赫君承消散。
枯木吱呀,伴着风声重玹感受到了身后的杀意,他微微侧目,好看的眉眼间蒙上一层阴翳。
他只偏了身子,那妖气便中计般撞向他原本所在,他探手一挥,那带着杀伐之气的妖气被击的溃散。
他旋身一转,墨紫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赫君承甚至都没看到他的脸便被他虚空抓住,甩入殿内。
赫君承堪堪稳住身形,抚着胸膛还未开口,悠冷的嗓音便窜入了耳际。
“妖主胆量倒是不小。”他的话语如粹了寒雪,慑人心魄。他缓缓回身,懒洋洋的黑眸中没有半点温度,微弯的眸底藏着嘲弄的森寒,“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本尊的人?”
重玹本想着若是元衡寻到魂灵,自己也好替他出一份力,可一路追寻而来,竟是追到了妖界。
他方才那一掌震的赫君承心脉震颤,他收回方才所想,魔尊的确有这个胆量。
即便如此想法,可听到重玹的阴鸷的诘问赫君承还是生出一股子恼火。
他抚着胸腔的痛,语气轻蔑,“你的人?可笑,顾悬景不论生死都是我的人,莫不是魔尊大人以为有襄助之恩,便能挟恩图报,要他搭上这一生吧。”
重玹懒散的桃花眼缓缓眯了起来,世上能叫他这个名字的人,怕是唯有大周的暴君,宣定帝。
他楞了半晌,低头轻笑几声,“我道是谁,本以为元衡多日未归是寻到心头人了,不曾想竟落到了你手里。”
他的话刺着赫君承心底痛楚,他愤恨的开口,“你哄他入魔,听你差遣,便是毁了他这一生。私心用甚,真是该死。”
赫君承没想到他无心之言竟也戳到了重玹心底的痛,他慵懒的眸光骤然布满了阴霾,“他的一生早被你毁了!”
重玹拂袖破空巨响,黑紫的魔气骤然在其身后翻涌,卷的妖界云色狰狞。
见他带着杀心来,赫君承也报着必死的心还手,妖魔之气相撞,激的殿宇轰炸,在气息中掀了屋顶。
黑紫的魔气卷着妖气一齐撞进赫君承胸膛,他的后背重重的抵在墙上,喉间溢着浓烈的血腥气。
两招下来,赫君承觉得他心脉碎裂,怕是真的要死了。
见重玹还不收手,铁了心的要他的命,他抚着胸腔打算倾尽妖力以抵,那黑紫的魔气逐渐逼至眼前时,一声温润的嗓音从他身侧传来。
“阿玹,你来这一趟怕不是为拆房子的罢。”
犹如紫龙一般的魔气在他眸间迅速失力,他仿若当真看到了一条苍劲豪迈的蛰龙直冲云霄。
那魔气冲入云霄将天都染的发紫,重玹缓缓侧眸看向元衡,“自然不是,若他识趣的不挡路,我也不会拆这殿宇。”
深秋的风寒冷入骨,吹的赫君承墨发飞扬,半眯着眼。看见元衡来了似是有了底气,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拆便拆了,大不了我重盖。”
重玹昵向他想说什么时,元衡急忙插嘴堵了两人的话头,“阿玹,借一步说话。”
重玹动也未动的将目光划向赫君承,冲他抬了抬下巴道:“听见没,不识趣儿的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赫君承本就被重玹打的有些虚弱,听得他催促不可置信的抬眸看向元衡,“借我的步啊?”
看他磨蹭的模样,重玹凝眉冷声道:“还不快走。”
赫君承不满的离开他的殿宇,心中嘀咕,拆我殿宇,让我让步,真是越想越气。
走了两步忽而想到自己干嘛这么听重玹的话,他偏就不走了。
反骨上来便是拗也拗不过,他大步折返,悄悄隐了气息去偷听,前头的他听不真切,唯独在重玹问他诚心愿意留在这儿时,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元衡沉默良久,急的赫君承捶胸顿足,恨不能催促他两声。
等了半晌,耳边终于传来了元衡的嗓音,“我们两人纠缠颇多,恩怨难辩,终归是需要一个了结的。”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赫君承也没心思去听,反正脑袋嗡嗡作响,心底五味杂陈,失神的就连重玹出了门都不知。
“堂堂妖主居然也帘窥壁听,也不怕让人笑话。”
他回过神,重玹已经离的遥远,他却仍像宣示主权般道了句“顾悬景现在是我的贴身妖侍。”
回过头看见元衡矗立风中,他涩然开口,“你要如何算是了结,如当年一般杀了我吗。”
元衡没来得及答话,他垂下头苦涩一笑,“算了,外面风大,你先回去吧。”
元衡未发一言的离开,独留他于夜色寒风下伶俜一人。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自己不眠不休的照顾生病的他,他睁开眼首先问好的是重玹。他们两人从少年至成年一路历经风雨,居然还抵不过他们两人的区区几年情谊深厚。
他终归是失败的,为帝王失败,为挚友更是失败。
曾经大权在握的帝王,如今如沧海一粟,世间再无任何为他独有。
漆黑的夜风卷残云的将明月吞噬,东边似有金色光辉在登高,天边也渐渐翻起了鱼肚白,赫君承这才起身望了望天,眼底乌青浓重。他坐了一宿,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两人还能如何补救。
身前猛然落下两道妖气,他看也未看的阖了阖眸,尽显疲惫。
“你缘何非要在这时候招惹重玹,左右不过是一个凡人,待重玹死了魔域都是你的,何苦急不可耐。你这般不顾后果胆大妄为,若是毁了我的筹划我要你和他一起灰飞烟灭。”
妖气中两道黑色身影缓缓现形,为首的那个斗篷遮面,看不清面容,浑身却是透出一股浓重的魔气。
“我不顾后果?你将魔剑放在我父母陵墓的时候,可曾与我商议?”
赫君承漆黑的眸底满是血丝,“你壮志未酬誓不休,而我只要他,你要是敢动他分毫,我要你苦心付之东流,反正我死过一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
斗篷男子的薄唇微勾,带着不明意的冷笑,“世间有种痛苦,叫做阴阳两隔,我能让你生,便不会让你死。”
闻言赫君承暴怒的揪紧了他的领子,斗篷男子身边的随从忧心的喝了声“主上”,被斗篷男子探手制止。
“你敢动他试试!”
赫君承睚眦欲裂,恨的牙痒痒。斗篷男子却轻笑着扯开他的手,“你想留他便留吧,我也要提醒你一句,不要忘了你是何以窥见天日,还能留着他与我争辩。”
“修修屋子吧,冬日要来了。”
那人说完便带着人扬长而去,赫君承却打心底怕了起来,他不怕阴阳之隔,他只怕离开的那个人是顾悬景。他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再见他,他恨不能牢牢抓住,再也不松开。
他唤人修葺屋顶,颓然的身影渐渐远离,如同他当时在皇城,总是孤身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