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纹(1 / 1)

重玹负伤太重,两人根本逃不远,只能就近落在了一处避身之所。重玹乏累的躺在地上,臂掩眉眼,羡宁则好奇的打量的这方寸之地,存于九天之下,天庭不可能不知道,可留着它的用途是什么呢。

重玹运着周身的魔气疗伤,他闭上眼睛,想起了自己在魔域时,背着羡宁悄悄召出破月。

破月出现的迅疾,盲着眼却心满意足的勾唇笑着,似是能窥见重玹心底所想,“魔尊大人可是想见尊主?可我瞧了,门并未锁。”

重玹丝毫不与他打趣,面色肃然,“本尊同意你那时所说的,揽六界入手,可你得先帮我一件事。”

破月有些意外,神色却以肉眼可见的欣喜,“帮你什么?”

重玹目光眺向远方,“我有事未办完,我想活着回来。”

循着重玹的目光看去,破月没瞧出什么来,可他知道重玹用情至深,这是大忌。

羡宁四处张望找寻,遥遥的看到了一个石碑,冲着躺在地上的重玹喊了声:“有石碑。”

重玹本来置若罔闻,可蓦地像是想到什么,俶然睁开了眼。

羡宁好奇的凑前望了望,一字一字的念道:“琼华上神?”

一回头只见重玹不顾身上的重伤呆滞的站在远处,“这是谁啊?”

听到“琼华”二字,重玹如雷贯耳,鼻头一酸沉沉的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哭诉的呢喃,“师尊!”

他再也忍不住心中汹涌的情绪,伏在地上隐忍的哭了起来却不敢再抬头看一眼这石碑。

他蜷缩起来,像是极没安全感的婴孩,肩膀随着他的情绪起伏,扯着他的伤口洇湿一大片。

羡宁急忙跑过来拥着他,“这是你师尊的衣冠冢吗?”

“衣冠冢?”重玹身子一僵,呆滞的问道:“只是……衣冠冢吗?”

他似乎并没有想得到什么答案,涩声一笑。他跪在地上,额前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庞,羡宁瞧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衣袖下他紧攥着的拳。

她从来没见过他大怒大悲,平日,他的笑总是带着揶揄讥讽,他的怒总是似笑非笑,然后言笑晏晏的折了旁人的性命。

他能笑着杀人,也能神色淡然的开心。两世以来,从来没人能揣测出他心意,羡宁也从来没明白过他。

而此刻,他发泄着自己崩溃的情绪,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凶狠骇人,可羡宁不惧,急忙拥着他,重玹的头沉沉的压在她肩头,他不再抽噎,却仍是哑声低喃,“为什么……”

当年,屠长老假模假样的愿意给琼华上神留一处葬身之地,重玹没应他却是将屠长老尸首送还天界,他自知如今他已不配再称他徒弟,遑论将他葬身在此魔窟。

可如今,如今竟然……只是一处衣冠冢。

羡宁不知事情,只得抚着他的背安慰道:“无事了无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重玹。你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来日方长。”

闻言重玹拥她拥的越紧,好像是怕她离开一般,想将她死死绑在身边。

“不怕不怕啊,重玹不怕。想哭就哭出来吧,不丢人的。”

羡宁明显感觉怀中的重玹细微的抖了起来,可他硬是忍着没发出一丝哽咽,但羡宁还是感觉到了肩头湿漉。

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一个人熬过了所有最痛苦的时候,那时候他根本不委屈,只是恨。可当有人来哄着自己的时,委屈上涌的一发不可收拾。

他后悔,他恨,所以他把自己活成恶魔,可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解不开的心结终成死结将他自己也死死的缠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重玹才缓缓开口,“琼华上神是我师尊。”

羡宁没应声,但他知道羡宁在听,这种明知她不会离开的信任让他今后都无所畏惧。

他头抵在羡宁肩上,娓娓道来,“当年师尊下界天界,是为诛妖邪。不论多穷凶恶极,他轻轻松松不损一毫便可制度,我仰赖他的仙术,缠着让他教我。”

“他不肯,可能他当初下界时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么缠人的小屁孩吧。”

“后来,我就缠着他,他去哪儿我去哪儿,纵然我法术不济,可跟着他还是绰绰有余的。我缠了他三月,他可能是看出我当真想学,抑或是被我缠的失了耐性,总之他松口了,他说要我去取雪山狼王的心。”

“那时年少不知畏,想着这有何难便去了。”他嗓音忽的低沉,神色哀痛,“可我差点死在雪山,意识回笼时,人已经在天庭了,师尊坐在床边瞧着我,我失落道歉说没取到,更难过于与他师徒无缘。”

“师尊端着汤药吹凉喂我说,这有什么,下次再取。那时我懊恼自己不争气,翻身不想理会,师尊说,我是他见过最不懂礼貌的孩子。我没吭声。师尊又说,腿没断竟然也不起来拜见师尊,反而让师尊喂药,还给师尊甩脸。”

“我当时……特别特别,特别开心。”重玹语气哽咽,“可我没想到,我害死了他。”

重玹想起彼时少年的他掀开被子跳了下来,跪在地上琼华上神面前,稚嫩的嗓音带着兴奋道:“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当时师尊一袭白衣胜雪,一把拎起他调侃道:“这会迟了,我不收你这徒弟了。”

后来师尊也在白雪瀌瀌时血浸白袍,成年的重玹跪在地上嗓音绝望低沉,“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可是再也没人拽起他同他斗嘴了。

“他死在屠长老手里,所以图像看必须死,必须死在我手里。”

重玹缓缓松开羡宁,语气疲倦泄气,“伤他的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我这个罪魁祸首却苟活至今……”

“不是的重玹,琼华上神一定和更希望你能好好活下来,即便他身陨。”

“若非师尊想劝我迷途知返他也不会葬身魔域,说到底,都怪我!若我死能换回师尊的命,我愿意死千万次。”

重玹噙泪的双眼看向远处的衣冠冢,破声一笑,“可你瞧,多可笑啊,我师尊在世时他们向来无尊崇,我师尊死后他们反倒日日念着,尊他,敬他。次次用我师尊来压我,逼迫我,好似我堕魔就显的我师尊该死!”

他攥紧的拳狠狠地砸向地面,砸出一个土坑来。

羡宁不知该怎么劝解他,只能无声的陪着他。不知道是不是羡宁的错觉,她恍惚间看见重玹身上罩着一层漆黑的魔气,定睛一看,却又消失不见。

他踱几步凑近石碑,忽而罡风卷起,天上洋洋洒洒碎琼乱玉的落在两人的墨发间,消融,再落,消融,再落……

直至天地间温度骤降,它才稳稳当当的落在两人的墨发上。

羡宁无暇顾及微雪,漆黑的瞳仁只紧紧盯着重玹长跪于碑前的背影,屹立不倒。

许久,久到羡宁浑身冷的打颤他才有所动作,她在重玹身后看到他从怀里不知掏出了一个什么葬入衣冠冢旁。

她发现她一直都是这样遥遥的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他一直在失去,景涔如是,师尊亦是。或许,还有更多。

“弟子应羲德行有失,不堪为徒,今以拜师礼为祭,还琼华上神安宁!”

羡宁还来不及阻,重玹身前巨大的赤色光芒破裂,消融了大片落雪。

羡宁跌撞两步跑过去,只见重玹眼底悲怆,额间却隐隐露出一个血红的魔纹来。

似花纹,似凰纹。

他的魔纹比元衡和其他魔君的好看多了,可羡宁半点也高兴不起来。魔纹愈加迤逦好看,魔气愈重。

头先她以为重玹没有魔纹是用什么阴毒的法子隐了起来,谁知,被那些仙君日日喊打喊杀的魔尊原竟没有堕魔,却冠着魔尊的名头曾丧命于生世崖。

如今重活一世,一切都朝着光明的方向发展,他却擎着魔剑堕了魔,而后,他们也会打着除魔卫道的口号来除了他,不得清白。

不过好在,他如今的魔纹只是浅淡的一笔,她会想到办法,她会有办法,拉他出深渊。

羡宁心底涌起一阵酸楚,沉着头微不可查的叹息着,也就在她坚定之余,指中的荒古剧烈的震颤起来,甚至带着一股刺痛的灼烧。羡宁还没反应过来,一阵荼白的神光刺目,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昏黄的古镜。

羡宁骤然反应过来,有些抗拒的侧目,可镜中的景象还是在一瞬间落入了她眼底。

她在镜中见到的,是眼前这个前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的六界不宁,神界颠覆,仙界倾覆,六界被魔气所笼,生灵涂炭。

诚如前世的局势,甚至比前世还要糟糕。大地皲裂破碎,山火爆发,热浪翻涌,让整个天际迅速崩塌。焦黑的土地在剧烈的抖动,一声声沉闷的魔啸自地底深处而来,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在这巨大的动乱下早已死伤无数,妖魔犹如地底而来的鬼怪,疯狂在这场动乱下吞噬啃食,残尸遍野,血光冲天,无尽的血色雾气缭绕在漆黑的天际下,阵阵腥气扑鼻,猩红的的血水汇聚成河……

惨不忍睹。

这甚至不能再说是动乱,只能说是灭世之灾。

羡宁觉得天旋地转,她逃避的想要离开,但是双腿却似乎灌了铅,又像是被沉重的积雪埋住,只能看着积雪将自己掩埋在这无尽的寒风和黑暗之中。她一直以为无坚不摧的内心如今变得脆弱无比,心底犹如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瞬间将她吞噬。

她一直以为来得及,可直到如今她才刻骨的体会到以一己之力逆天改命是多么荒诞。她一直以为两人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可造化弄人,周而复始。

重玹不知身后的羡宁的崩溃,探手取来一捧新土添在了师尊的石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