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尸(1 / 1)

回魔域的五天里,重玹和羡宁一面也未见,本来抽丝剥茧到最后应当是一团真心相对,可魔剑出世的那一刻羡宁总是有怨怼的。

她寻那魔物那般久,说没私心是假的。一个霍乱世间的魔物消失良久,所有证据指向魔域,她想把它带回去封存起来,这样也不至于会向像前世那样,可羡宁总是想错了,前世没有魔剑他依旧能搅乱风云,如今……

是更加残酷的。

这几天来,羡宁听闻了不少重玹的行径,先是赶走了殊魔君,后又肃厉整军,杀了好几个领军魔将,将魔兵尽数握在了自己手中。

羡宁权当耳旁风听听便罢了,可今日之事,她却不能再装聋作哑。听闻今日他擒捉了誉老魔君,严刑拷打,欲图肃杀。

羡宁登时便撇了手中的书赶过去,冬日的风吹开窗棂,将桌上的书卷吹落在地,封面上正书着“魔始”二字。

她终归是嘴硬心软的,虽未见着却不眠不休的在书阁寻找消除魔气的办法,魔气最是蛊惑人心,她想着若是能将那该死的魔气清除,以重玹的心性必然不会搅得天翻地覆,也不会走向前世那自我覆灭的道路。

哪怕她得知自己身为神祇,依旧觉得乐璇是乐璇,她是她。她没有救世的大爱,她只想救一人。

羡宁赶到之事,重玹正擎着绛霄,指尖抚着剑上的血迹。俊美的五官泛着森寒的冷意,好看的桃花眼底涌动着嗜血疯狂的暗芒。

单这一眼,羡宁就觉得他陌生极了,她甚至连开口都忘了。

“你还有几个魔将够本尊杀的?”

他语调上扬,清冷的唇线微挑,微扬的下巴似乎也带着挑衅不屑。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在暖阳的照射下,却将他的面容拢在了阴影中,多了几分阴沉。

誉老魔君狼狈的瘫在地上,挣扎的向后退去,身侧尽是方才死在重玹剑下的魔将。

他一甩长剑,剑身上的血迹融为数滴砸入地面,轰然炸开,惹的数名魔将毙命。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他目光锐利坚定,绛霄也在他手中迸发出巨大的玄紫光华直袭而去,巨大的光华映着誉老魔君惊恐丑陋的嘴脸。

他已无力反击。

也就在转瞬间,绛霄魔剑被一阵光华所阻,重玹双眸冷冷一眯,杀意迅速在瞳底泛滥,那同样闪着玄紫光华的弓便碎成数段,连带着擎弓之人也被撞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重玹适时收紧了绛霄,寒光熠熠的银刃停在两人半寸之前。

他收回手,宽大的袍袖发出一声响动,“誉落尘,”他语气意外生冷,“这事你不可阻。”

他眉头紧蹙,眸间蒙上一层阴翳,让落尘见了都有些胆颤。

其实他并非生冷,他一直都是如此,只是从前给了她旁人没有的一丝温柔。

一丝而已。

遥想从前,他第一次唤她。

“落尘?”他眉头犹如今日一般微蹙,旋即绽开笑颜,悠然一笑撞进她心里,“听起来不大吉利呢。”

恼怒的小落尘旋即就要扬拳打他,他笑躲开,“无妨无妨,好养活罢了。”

后来,旁人总唤她“阿尘”,“尘儿”,他偏独树一帜的唤她落落,可渐渐长大,两人仿佛也在没了往日的亲密。

今日,是他第一次唤她“誉落尘”。

那般厌恶冷漠的让落尘油然升起深深的无力感。

而羡宁赶来之时见到的也是这样冷漠无情的重玹,浓重的血腥味在这巨大的炸裂下迸发,呛得羡宁掩鼻一咳。

也就这微不可查的一声,令重玹亟欲的回过了头,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和心虚尽数被羡宁捕捉。

她想说什么,还未开口就见重玹的面上恢复了方才的暴戾邪魅,他好看的眉眼微微上挑,眼底却带着凉薄,他递上绛霄,“不若尊主也来试一试这杀人的滋味。”

“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羡宁痛心疾首,想着他必然是有什么隐情,谁料他却仰头笑了起来,犹如鬼魅窜入耳畔,泛起一阵胆寒。

“本尊如今大权在握,魔剑在手,更不必与你虚与委蛇,从前那些承诺弱惨,都是装的罢了。”

重玹说这话时心底疼的厉害,他知道羡宁会与他离心,可想着若是自己不会那么在意便不会摧心彻骨,可自己先发制人的疏离竟然依旧痛心入骨。

“他今日必须死。”

“落尘明白。”

羡宁还没开口,被击中的落尘缓缓开口,虽然虚弱,却依旧不掩她女将风姿。

她伏身去拜——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对他行过的大礼——将身子伏得低低的,话语间却是哽咽,“不必脏了尊上的手,落尘自请行刑,只求……留父全尸。”

她话说的破碎,又低头伏拜,只求全这最后的一点念头。

羡宁不可置的向前冲去,被重玹探臂箍进怀中,“不过他依旧需要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落尘答的干脆,羡宁却在怀里发狠的锤他,他忍痛按紧羡宁的头不让她回头看到行刑的惨状,唯独能听到一声破碎声后,再也没了动静。

怀中的羡宁也在静谧的气氛下停止了挣扎,她忽然有些泄气,浑身如卸力般软了下去。她还是晚了,她还是没能找到去除魔气的法子,瞬间一股无力和绝望涌上了心头,让她心如刀绞。

她一把推开拥着她的重玹,眼底的感情一点点褪去,直到只留下了无尽的失望。那迤逦的魔纹映在她的眼中,似乎都将她的眸子映红了。

远处落尘伏在她父亲的尸身上,动也未动。近处血腥浓烈,满地尸首。

“后日是我生辰。”

重玹有些迫切又有些期待的声音打破了平静,“你会来吗。”

羡宁心底泛着无尽的失望却还抱着一丝指望,想着他定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兴许后日他就会开诚布公的告诉自己他的谋划呢。

“好。”

那一抹犹如夕阳艳丽的身形在这一字下渐渐远离,重玹手中的绛霄也在落尘奉上一个虚鼎后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阵一阵的剑啸。

重玹横劈一掌,虚鼎破碎成渣,汩汩冒出的除了煞气还有两个干净的魂灵。

落尘见状不忍的阖了眼眸,重玹却平静的将魂灵纳入灵瓶,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若非今日绛霄声声啸声震颤,恐重玹也不会发现誉老魔君的计谋。

他知道魔域所有人都觊觎魔剑,可他没想到誉老魔君居然胆敢取童男献祭,当他在魔域外的地牢内找到那几个孱弱的孩子时他心都碎了,当时分明是为了救他们,可却没想到将他们置身于更加危险的境地下,甚至还有两个丢了性命。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向来睚眦必报,既然誉老魔君胆敢动他的人,那他也需得让他以牙还牙,以命偿命。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羡宁会闻讯而来,也不知,她是否对自己失望了。

*

仲冬时节,风云变幻,就如同如今的天界,短短五日,从褫夺太子再到帝后大乱,转瞬间便将天界搅的分崩离析。

天帝本来最属意性子沉稳的天启,可也正是因为他的正直令他胆敢当面诘问反驳他,让他天帝的威严颜面扫地。其实扪心自问,他需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大义的明君。

这一切从韶华和修同时就有迹可循,彼时韶华不忍修同为人刀剑,欲图离开天界,所以他略施小惩让他再也不敢动此念头,如今,又轮到天启了。

这个孩子哪里都好,可对那叛逃的应羲每每心软,甚至还敢与众仙为敌,哪怕失去一切尊贵荣耀他也不在乎,真是不知道那孽子是给天启下了什么迷魂汤。

天际间雷云滚滚,染得天边都有些发紫。朔风拂过,天际渗人的紫也随着东风褪去,渐渐露出淡蓝的天来。

天帝踏着步子迈向万劫陵,今日是天启受罚的最后一日,雷云散去,想必是刑罚结束了。

他见着他最疼惜的小儿子正如烂泥般瘫在地上,浑身早已没了气力却依旧挣扎起身,他心痛道:“启儿!”

天启没应声,继续撑着伤体想要离开,可他今日的虚弱却被天帝轻而易举的拦了下来。

“启儿!你究竟要信那魔头几时,他手中都擎着魔剑了你还要信他?”

闻言天启这才将自己的黑瞳划向天帝,一字一句道:“他不是魔头。”

天帝还想说什么,却被天启的绵声打断,“天帝陛下,在高位久了有时候会失了本心的。”

“儿臣被太子之位束得太久了,父帝是否忘了,孩儿从来不是个懂事沉稳的性子呢。”

他当然知道,若他懂事沉稳,当初便不会被应羲那臭小子哄骗走。

“所以父帝想起来,我究竟是何时才变成了你所喜爱的太子呢。”

似也没想天帝能答他,他缓缓道出,“是应羲出事后。”

“欲成大事,需有舍有得。”

天启半敛着眸子,连同眼底的情绪一并敛去,嘴角却上扬着,发出了荒唐的笑来。

“父帝大抵还想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儿臣不想做这样的将。”他口中喘着粗气,血腥味一阵一阵的上涌,却依然不止他的对峙,“若非不是为了母后杀害药师宫嫁祸,若非不是父帝藏在临眥洞的秘密,若不是父帝以我之名引阿羲入局……我本可以装聋作哑,父帝,您如今当真不觉得您错吗。”

“本帝何错之有!”

天启泄气的收了力,他不再企图规劝天帝,可这样的天界,他也不想再呆。

他踉跄的一步一步的离,只余天帝在后怒发冲冠的喝道:“他们应龙一族本就违令出谷,自该受罚,本帝不过迟了多年罚而已!”

天启俶尔止了步子,天帝知他在听,于是他慢条斯理的讲述着,“应龙一族本为神祇,下界除蚩邪后领不愿归神,那时神界重创早已闭关,他们作何想法世人皆知。可他们没想到的是,仙界交由吾等掌管,而为了避免口舌,他们自请入天缘谷至死不出,可后来,他们依旧破誓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