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离魂!
羡宁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前世痛心彻骨的恐惧瞬间将她吞噬,耳边嗡鸣的听不见任何声音,只余经脉尽数被废的痛楚和恐惧在脑海中重复,无以言表,却痛入骨髓。
还是到了这一步吗。
她蓦地想到前世离魂入体之痛,也蓦地想到了缘由。
取神元。
所以神元对你就那么重要,值得你奔赴两世,取我两次性命。
几乎是刹那间,离魂迸发出光华的那一刻,长弓也穿过了他的琵琶骨。
离魂的光华窜入天际,重玹也脱力的跪伏在了地上,连带着的是一声清脆的破碎声,泛着蓝光的离魂碎成了数段,随之破碎的,是羡宁贴心收好的糖人。
那是她学了好几个时辰亲手画的重玹的糖人。
身上的伤根本抵不过重玹此刻心中的痛楚,他苦涩的笑了,笑声绝望又无助。
忽然之间风云变幻,经年不落雪的魔域的上空竟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云朵,直到越积越多,天空洋洋洒洒的落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骤然降温,地上很快铺满了白霜,而羡宁也自知她自己的冲动与误判,血色玉珠撒在她脸上时,头顶也落下了簌簌白雪。
重玹不知道理由,他只知离魂是用极北冰川所铸,可化霜雪,所以他只想为她在永不落雪的魔域下一场初雪。
他忍着痛楚起身,修长的手抚着伤处,语气难过绝望,“你为什么不能试着爱我呢?”
作为一个魔头,众人都以为他的野心是这天地乾坤,可重玹却只想与之两情相悦,携手共进。
他的话里带着祈求和试探,这是他能放的最低的姿态,可即便他都这样哀求,依旧没能得到面前人的一丝怜悯。
她怎么就不问问他在生辰之日等了她一天最后还遭到了天界的突袭有没有受伤呢?
羡宁耳边嗡鸣,整个人都犹如被抽空了一般久久没从刚才的事缓过来。
怎么会呢,离魂怎么会不是碎她经脉的呢。
雪簌簌地下,墨色的长发上早已挂满了白霜,他有些释然的呼出一口白气,露出畅然的笑来,“你不过是怪本尊有关韶华之事,可羡宁最好不要忘了,你是魔域的尊主,不是那救世的神仙。”
羡宁从他嗓音中回过神来,他的嗓音冰冷得似如坠冰窖冰冷刺骨。羡宁嗫嚅的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毕竟方才开口质问的,不也是她吗。
“不过本尊也着实好奇,藏尸之地那般隐蔽你是如何得知的,是……又背着本尊见了天启回了天界?”
重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笑道:“难怪让本尊苦等一日。”
“所以生辰礼呢?”重玹冲她探出手,“不会就是地上这冰碴子吧,羡宁敷衍也不必做的这么明显吧。”
“所以你依然觉得,二殿下的命就那么不值一提。”
重玹语气轻快得让羡宁有些哽咽,清弦的死,二殿下的死终究是他们逾越不过的鸿沟。雾气萦满眶,珍珠洒白霜。她不明白,重玹头先分明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如今人命在他眼里犹如蝼蚁,狠心绝情的令她心寒。
“旁人之事与我何干,既然羡宁这么会替他人着想,那怎么从来没施舍半分不忍给我呢?”
他是着黑衣,可方才那贯穿琵琶骨的箭伤总是她亲手所射,她可没半分疼惜。
“还是说,”他一步一步逼近,眸底红如泣血,“他们的命是命,本尊的命就不足挂齿了呢。”
看着羡宁坚韧的神色,重玹继续笑着,眼底却泛着浓烈的苦涩,“本尊差点忘了,羡宁从一开始就是要杀我的啊,我怎么能奢求你对我能有真情实意呢,今日不妨就顺了你的意。”
重玹一步步逼近,羡宁一步步后退直到撞上护栏才停下,可重玹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愈趋愈近……
“重玹!”
羡宁实在忍不住暴喝,回望过去的面上梨花带雨,眸底也是哀恸,“你到底要做什么!”
重玹有些慵懒的抬了抬手,“夫人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我在帮你达成心愿啊。”
“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重玹双眼涨红,强忍着心中的酸楚。
重玹在赌,赌羡宁在这半年的时光里会有那么一丝不舍,有那么一丝眷恋,有那么一丝喜欢他。
可这世上从无赌徒可以全身而退,谁也不例外。
“疯子!”
羡宁推开重玹,可却被他一把抓住,强拉着她的手按在他的伤口,那黏腻的触感顿时爬上了羡宁的四肢百骸。她迫切的想要抽出手,却被重玹更加用力的握住,感受着胸膛下的律动。
羡宁还未张口便对上了重玹那破碎的目光,顿时就心软了。她整个手掌都是黏糊糊的,方才离魂出世时她沉浸在前世的恐惧之中,早就忽略了自己情急之下的抵抗。如今凑得近了,浓烈的血腥气冲进她的鼻腔,黏腻的触感从掌心攀爬,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何重伤了重玹。
感受到怀中的人不再抵抗,重玹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他低伏下来,用下巴紧紧扣住羡宁的肩,“我有时候真想刨开你的胸膛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可后来想想,你是有心的,只是那些从来没有给过我。”他语气轻的飘在风中,好似下一秒就会被吹散。
“你能对仅有几面之缘唐曙的经历心疼惋惜,为他抱不平。你也能为素未相识的江以北送药,你更能为作恶多端满手鲜血,死于落尘之手的誉老魔君向我求情让他入土为安,可唯独对我,总是狠心的。”
羡宁刚想否认,就听得他继续道:“既然你那般想回那虚伪之地,那就滚吧。”
他松开羡宁,无力的后退几步,踩雪声绵绵,他却无比坚定阴戾,“韶华就是我杀的,如何。”
他摊开手,一副君临天下的气势,“我不止要杀了他们,我还要登上九重天,毁了那天界,手上沾有我应龙鲜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哪怕他是神!我要这一群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统统下地狱,即便赔上这世间都不为过!”
“谎话!”
羡宁不可置信的喝止他,“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他暴戾狂妄,眸底却翻涌着嗜血的欲望,“如今本尊魔剑在手,又何愁不能一统六界登顶人极?”
他垂着眼,蔑视的看着羡宁不可置信的神色,“至于你,还有你体内那个足以扭转乾坤的神元,今日也一并留下吧!”
大地间骤然翻腾起强悍的魔气来,碎裂的离魂在这魔气中缓缓凝形,羡宁心下大骇,那种痛入骨髓的恐惧又在顷刻间包裹了她。
月白的灵流护着她却被魔气逼得越来越远,汹涌得像是要撕裂了她。
她目光落在重玹手中还未凝形的离魂上,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金色的箭矢在黑紫的魔气中冲出一道光华,径直击碎了正欲凝形的离魂,也逼向了重玹的额间。
他额间的魔纹盛放的昳丽,在漆黑的魔域下格外摄人心魄。羡宁咬了咬牙,可终究没狠得下心,撤了大半力道。
在重玹偏身躲避那飞袭而来的长箭时,羡宁也坚定了远离了魔域。
她眼眶泛红,视线逐渐模糊可仍没有停下她离开的脚步。
他质问她为什么不能爱他,可她何尝没有……爱过他……
他曾经授剑法,教阵诀,诉衷肠。
她也在他的柔情里缴械,可她等来的是什么。
是离魂入体将她元神逼出,魔气侵体,他带着他一同堕魔,没有她给留半分退路,所以这一次便换她来狠心。
狰狞的魔气散去时,重玹仍微仰着头目送着羡宁离去的方向,克制着全身叫嚣着把她留下的欲望。
月光映在他惨淡的脸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清冷的线条填满了孤寂感,可偏偏,眉眼之间又带着妖冶魅惑。
他久久仰望着头顶的乌云,希望能拨云见日,可他也忘了这乌云本就是为他而来。
也不知他究竟站了多久,飞鸾和玉琊才推推搡搡的上前,磕磕巴巴的道了声“尊上。”
他没应声,玉琊不知所措的看了一眼疯狂使眼色的飞鸾,清了清嗓子,“尊上,你冷吗。”
飞鸾快被玉琊这个一根筋给急死了,索性也不怕死的上前一步,“尊上,你当真舍得让尊主走?”
不舍又如何。
重玹心底默默反问着自己,能如何,不能如何。
“尊上你向来是个口是心非的人,若一直依着你的性子,恐怕日后身边寂寥无人。”
那也好,自己不用日日担惊受怕牵连了他们,可是为什么一想到这里,心总是一抽一抽的疼,像是被人一刀刀生剜一般。
“她心不在这儿。”他有些怨恨的开口,“在她心里谁都比我重要,更不必提那个于她有恩的太子殿下。”
他带着抱怨的语气,可玉琊却好似豁然开朗,说出了令飞鸾瞠目结舌的话来,“可能情之一字,分先来后到吧。”
飞鸾颇有些意外的凑过去耳语,“榆木脑袋开窍了?”
重玹仿佛真的听进去了,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若论先来后到,那也该是我啊。”
他苦涩一笑,垂头离去。可也就在他垂头的刹那,仿佛有一个晶莹的东西从他脸上滚落,飞鸾怔了好久,这才循着他方才的目光看过去。
原来他久久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只是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