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1 / 1)

羡宁离了魔域无处可去,她本想回天界查清清弦惨死一事,可当她离了魔域才知道魔域如今的处境。

天帝下达的诛杀令令魔域再无法在六界立足,桩桩件件皆是虚妄却无人有疑,所以她更不敢回天界,否则以她如今的身份会让再在魔域的罪名上添一笔的。

她看着魔域严阵以待,外人都只道魔域是在为起战做准备,只有羡宁清晰的知道,他是在自保。

今夜子时一过,便是暮月,今岁最后一月,也是重玹毒发之时。她忧心他的伤势,所以哪怕两人说了再决绝的话,她心底依然是爱他的。

魔域如今壁垒森严,天界损失了韶华殿下不敢莽攻,可羡宁却还记得重玹带她去的那个狗洞。

只是去看看他的伤,只是看看。

她这么想着,下定决心。

长明宫巍峨的立在高台之上,仿佛挂在树梢在风中摇晃。诚如如今的重玹,外厉内荏,稍一触碰便如镜花水月破碎。

身后无数破风声响起,羡宁瞪圆了眼,如坠冰窖,浑身止不住的抖动起来,甚至都不敢去窥视身后的景象。

也就刹那间,无数的白影从她身侧划过,犹如一道道寒光布满漆黑的星空。

“杀!”

无数带着肃杀的仙流劈向魔域唯一的一点光明,紧接着巨大的魔气贯穿所有逼近的天兵,让他们在瞬间失了浑身的力气。

羡宁擎出长弓,洋洋洒洒的光芒散落,她含恨的眸子紧盯着天兵天将,勾弦……

这是她第二次,将利刃指向天界,两次都是为救他。

“你要继续为虎作伥,还是要复归天界。”

身后陌生又邪魅的声音传来,羡宁陡然后撤一步,将箭矢直指来人。

金色长箭下,羡宁看到的是三殿下那张冷酷无情的脸。

不是殿下……

羡宁有一瞬间的庆幸,心底却清楚的知道重玹没有退路了,她也没有了。

“天帝有令,羡宁仙子蛰伏魔域为除魔尊有功,特此复归天界,予以仙骨。”

仙骨啊……

羡宁含泪的双眸腾起氤氲雾气,耳边是一声声振聋发聩的刀剑碰撞之声,连带着的,是呛人的血腥气。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渴望两世的,可如今的分量和重玹比起来,竟是那般的不值一提。

“虞山大战时,是你和殿下一起出征的。”

长渊看戏状的盯着羡宁,似乎已经对此战有了必胜的信心。

“主将副将不是失踪便是战死,如今三殿下甚至能顶替修将军为主将……”羡宁一瞬不瞬的盯着长渊,试探的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这一切的得利,竞都是殿下……”

长渊神色未变的笑了笑,“看来羡宁仙子是打算将错就错了。”

见他不愿多说,羡宁也不愿与他纠结,“诛杀令罪名不实,他不能死。”

长箭划过一道金色的痕迹,在长渊躲闪之时,羡宁转身加入乱战。

魔将被天界的突袭打的猝不及防纷纷殒命,再者重玹最近手段毒辣的将魔君一扫而空,心有异者颇多,如今天界来势汹汹,大有灭族之态,可他们也清楚的知道,重玹一死,尚有活路。

于是本就处于劣势的重玹如今更落得孤身奋战的境地。

金色的身形游离在白色的身形之间突袭出一条活路,可转瞬间又会被白色身形包裹,犹如困兽。

羡宁杀红了眼,却依旧不敢下死手真的杀了天将,一直被困。久久的消耗下,魔兵的尸体已经布满了地面。蓦地,她如夕阳的身形旋身而上,在周身腾起一道月白的法阵,手中莹莹蓝光淡淡,眸如死灰盯着那一道道白影。下一瞬,数百成千的箭锐利的落下,犹如落雨,簌簌砸落。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像折翼的蝴蝶翩翩坠落,可那箭雨也未维持多久,天将们又围了上来。

她在地上拾起一柄断剑,握紧了她前世最擅长的武器。

她打算拼死一搏。

银刃寒光闪闪,挥洒的都是血红的玉珠,那充满腥味的血洒在她的脸上,眸底血红。她觉得自己也像个魔头,穿梭在血雨腥风中,罗刹阎魔的送人下地狱。

断刃相触发出“铿锵”的响动,在一声清清脆的触碰声后,她手中的长剑碎裂,只余剑柄。

她的赤手空拳如何抵得了锋利的长剑,在她身上划出道道血痕,她拼命的向前,向前,想走到他身边,可阻碍的人太多,太多……

疼的脱力,痛的刺骨,尸山血海,锐利尖刀,她还是过不去。

蓦地空中一声巨响,一道仙流震开她周遭的天将,化作仙障将她笼罩。她脱力的跪在地上,却还是强撑着身子想向前爬,直到一个温润的脸抵在她的面前。

她抬起眸,是满眼心痛太子殿下。他看着她养大的小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褪去,强硬的剥开他的手,“殿下,我一定要救他。”

她浑身血痕累累,天启根本不知从何处下手扶她,只用力的摁住她的肩头,“我也一样。”

羡宁虎躯一震,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而她的殿下也在她怀疑的目光下坚定的走出仙障,亮出了循迹。

寒光映着天兵天将慌张的脸,天启沉重的眸子缓缓抬起,“恕我违令。”

罡风掀起血气,连带着天兵天将一齐被掠飞。

“太子殿下叛离天界了!”

一声尖锐的嘶吼,身处乱战中的长渊缓缓侧过头,看着天启穿梭的身形眸底闪过一丝精光,嘴里冷冷的吩咐道:“杀了他。”

重玹已经被他逼的走投无路,再过半柱香定能生擒,而天启这一违令,更是他脚下的登天梯。

他们来势汹汹,凶神恶煞,喊着斩杀叛徒的口号,于是天启身边的天将愈来愈少,甚至心底都打起了退堂鼓。

长渊的兵敢下杀手,天启却不敢,在连连逼退的处境下,他们纷纷丢盔卸甲,“殿下,我们不想……做叛徒。”

天启用剑鞘击碎逼近的法阵,冷声道:“那就去请罪,天帝会留你们一命,此责我一人担。”

一开始没人敢退,可经不住天兵的刀剑,长渊也引诱喝着:“此刻缴械投降者,我可以既往不咎,还可以落个将功抵过之名,若坚持者,杀无赦!”

于是,一人退了,两人退了,到最后天启身边没有一个人,犹如孤身的重玹。

子时一到,重玹浑身经脉顷刻冰封,这一滞甚至连绛霄都握不稳了。破月感觉到重玹的不适,绛霄发出声声铮鸣,他关切的问着,“你怎么了?”

与他对峙的火神自然没能放弃他这一颤,眼底尽是汹涌的怒火。他伏身一拍,一道地火势如破竹的掀翻地面直袭而去。即便重玹躲闪依旧被破地而出的地火所震。

“杀了他!”

厉炘冷冷吩咐道,身后的天将随着他的命令齐齐凝力,他面前凝着火红的火球,越积越大,甚至将天际染红。

寒意猛烈的侵袭着他的经脉,他若欲调动浑身的魔气和灵流,反噬的会更快。

他提起绛霄,一道闪着紫光的长鞭在剑气下凝形,狠狠的抽了过去。厉炘无畏无惧迎身上前,探手狠狠的握紧了那一鞭。

震慑的魔气在顷刻间将他的经脉废除,可他还余另外一臂。重玹这一凝力几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寒毒反噬得他血液甚至都结了冰,动也艰难。

厉炘没放过这一机会,火红的火球汹涌的冲了过去,火光夹杂着似利刃的威慑冲向重玹,像凌迟之刑。

重玹手中盛放的赤莲根本来不及抵就被厉炘的火光击碎,厉炘见着势头大好,腾身一跃融入这火光中,重玹只能看见厉炘发红的带着恨意的眸子。

他连绛霄都提不起了,寒毒猛烈的侵袭他的经脉,让他连自保都做不到,只能乖乖的等死。

他腾身一跃,赤莲盛放在他足底,带着他一齐逃离,可厉炘的攻势那般强劲,顷刻间便挡在了他身前。那又迅又疾火光带着刺骨的痛楚逼近,撞碎他的防御,一层又一层。

火光映得重玹惨白的脸都有了血色,发紫的眸底满是决绝。如果真要死,他也要拉着厉炘一齐下地狱。

他调动浑身的魔气,即便会被这寒毒反噬的经脉碎裂,他也不想就这么认了命。

火光和魔气相触的瞬间,意料之中的痛楚并没有传来,反而是身前传来一声隐忍的呜咽。

刺目的光缓缓散去,重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血色以及一个纤细的背影。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是他视为亲妹的少女,那也是他如亲人的人。

誉落尘。

巨大的冲击下,她甚至没有力气回头再看重玹一眼便已失了力,丧了命,软塌塌的坠入泥淖。

落尘落尘,果真是不吉利。

见这重击被人拦下,厉炘撑着最后的力气复又腾身。他也力竭,所以这一击格外无力,可依旧是能要了受寒毒反噬的重玹的命。

羡宁的眸痛的发红,她挣扎的向前伸出手,无力的呜咽,“不……”

一道黑气窜过,替重玹拦下这要命的一击,相触的疾风将两人向后重重的掠去,甚至被逼到了崖边。

重玹被撞的身形不稳,半跪于地上。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沉重的喘息。

冰凉的手紧紧握紧了他的手腕,一股暖流涌入他冰封的经脉,和寒毒相抗。

他缓缓的抬眸,无情的眸骤然温柔起来,嘴角一弯,“元衡……”

“别说话!”

元衡急忙喝止他,他如今脆弱的像春日的冰面,一触即碎。

厉炘被重重的掀翻在地,被天将合力拖起,眼底却是止不住的兴奋。看着濒死的重玹,他疯狂的笑着,“没想到你魔尊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你求求我,我就给你个痛快。”

“闭嘴!”

重玹连还嘴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元衡愤愤的喝道。

见重玹已无反抗之力,厉炘也不着急的杀了他,看戏般的立在远处,嘲讽的看着他,“”

重玹缓缓抬头,他在想怎么能冲出桎梏,可他看见的地上的血河,看见了地上魔将的尸体,看见了断臂残肢,甚至看见了自己熟悉之人的尸体。他忽然体会到了深刻的绝望,好像他真的没有活路了,连带着所有人,都没有活路。

他提起嘴角笑着,笑着笑着眼眶就湿润了。凭什么每次该死的都是他,凭什么求一公平就这般艰难。

他氤氲眼前仿佛能看见他的父王母后,他的师尊,他的族人正满脸失望的看着他摇头,最后离他越来越远。

他挣扎的想要上前抓住他们,却终究是徒劳。

他的目光划过地上的尸首,划过逼近的白影。陡然间,他半敛的眸瞪的滚圆,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他借力挣扎的站了起来,眉头凝作一团,滚圆的眸底是数不尽的荒凉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