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惊竹林,残叶叩窗棂。
羡宁眼前是重玹那张布满鲜血的脸,他半眯着眼,带着邪气的凑近羡宁,黏腻刺鼻的血腥味也在瞬间在她鼻腔炸开。
耳边是他犹如鬼魅的声响,“照我们魔域的规矩,魔使是要殉主的。”
熟悉的话再一次抛在她面前,不容置疑的要拉着她共赴黄泉,可细数下来,两人仿佛已经经历数次的同生共死了。比如初见时她拉着入万劫陵,再比如重玹拉着她殉主,也算是一报一还。
她湿润的眸子盯着近在咫尺的脸,眼底柔情绵绵,像是慨然的笑了起来,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滚落时,她低声细语的说着,“好啊。”
这是和前世不一样的答案。
面前狰狞如鬼魅的重玹在逐渐凑近,在听到这话后忽然一怔,茫然歪头看了看她,不解的神色遍布了他的眉眼,眉宇也紧紧的拧作一团,在两人的对视下,重玹自嘲的提了提嘴角,后退着脚步,最终消散在羡宁眼前。
“重玹!”
“重玹!!!”
羡宁能看出来这真的是重玹,而不是九泱朱雀,所以她迫切的想要抓回他,可不论自己怎么拼命用力,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最终消散。
鼻头还残留着他触碰时沾染的血迹,可人却已经不见了半分踪迹。
羡宁一颤陡然睁开了眼,额间遍布着细密的汗珠,身上的衾被甚至都被她的手抓出了一道道狰狞褶皱的痕迹。她抚额起身,一袭青裙代替的昨夜那身法术所幻的婚服,羡宁没在意,只是梦中的场景太过刻骨,那时她的步步逼近如今竟成了自己两世的痛。
可她明明知道答案的,前世他会那么决绝为何这一次不会,所以她总是疏忽的,总是大意的,所以也总是留下的那个。
许是太过痛彻心扉,即便梦醒她依旧还能闻到那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对!
她猛的睁眼,倦意一扫而空,这是真实的。
血腥味愈来愈重,重到呛鼻,这不单单是死一两个人能做到的。
她亟欲的冲向天际,一道月白的灵流划过,她立在天际俯瞰大地。玄黑色的天空下没有任何温度,连玉兔也藏了起来。广袤的大地一片黑暗,根本辩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唯一亮着的,是天上那个巨大的魔阵以及地上源源不断涌动的血水,血光欺天。
那血水将大地浸没的仿佛烧红的铁块,天地间所有的石柱岩壁都闪着骇人的光芒。大地在剧烈的震动着,一声声沉闷的魔啸由地底传来,震得大地上的血河涌动,翻涌出浓重的血腥味来,这简直就是人间烈狱。
一声巨大的魔啸,大地皲裂破碎,一朵一朵迤逦的花由地底盛放,开在这烈狱之中。
那是……彼岸花!
传说开在冥界的曼珠沙华。
冬日的风呼啸嘶吼在羡宁耳边,她俯身向下冲去,这样的冥界之花,不配开在皎皎人间。
蓦地浑身被巨大的魔气所掠,身形一轻被人捞在了高台之上。
那个玄紫的身形立在她身前,而在九泱朱雀的掌心,是三环一珠相套的神器,天上的那个巨大的魔阵,正是透过它布满整个天际。
“冥界之花为何会开在人间。”
她满是诘问的语气并未让九泱朱雀有任何不满,耐着性子和她娓娓道来,“今日去冥界取了一样东西,顺手毁了一座城。”
“你这是要将人间变成烈狱!”
“那又如何,六界困我数万年,我又为何投桃报李,以德报怨呢。”
他抬起手,“看见这个昊天环了吗,天界就是用这个东西困了我万年,没想到今日它居然也是可以毁天灭地的法器,你说这算不算福倚祸伏呢。”
所以,只要夺了昊天环……六界就得救了。
羡宁冲上前欲夺,九泱朱雀在瞬间回身用一道锁仙链困住了羡宁,他的目光锐利凉薄,“你不是也恨急了天界,恨极了天帝利用你逼死重玹吗?他有如今的献身之功,我自不会薄待他,届时生擒了天帝,我将他全权交由你处置,要杀要剐皆由你,如何,算是一个不错的交易吧。”
“太荒唐,你的恨需要六界来平,你的野心需要世间所有生灵付出代价,这样的交易,我不敢苟同。”
九泱朱雀的神色在瞬间变得茫然,羡宁仿佛有一瞬间的熟悉,陡然间他又恢复了那副自侍桀骜的模样,他嗤笑一声,“无所谓,六界自顾不暇根本没有能力阻我,而他们如今自以为的防守,是他们破釜沉舟最后一击,羸弱不堪,不足为惧。”
那魔阵源源不断的吸取生灵的魂魄,而在这样蔽日的魔阵下,根本逃无可逃。若仙门妖界尚有一丝庇护之力,那么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呢,他们该在这场灾难下如何保全。
而她又该怎么阻止他。
*
在这样一场近乎灭绝的灾难下,青丘及时警觉在偌大的结界下尚且无损,可天上的魔阵愈积愈大,阿殊也没有把握能够保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修同看着这个熟悉的阵法,想起了一位经年不见的故人,如果真的是他……
“修同大人,有人找。”
一声清脆的嗓音传来打破了修同的沉思,他踱步到结界旁顿足,若在往常他必然会开启结界施以援手,可在今日看着来人的衣着,他却狠下了心。
来人一袭天将装束,浑身是显而易见的狼狈和尘土血迹交杂,手中持着一个仙器抵抗着天上的魔阵,一见修同便迫切的上前两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欣喜,“修将军。”
“你来做什么。”
“奉天帝之命,特来请将军回宫,以全大局。若将军不回,天界怕是要倾覆了。”
“所以,就让我去送死吗。”
修同一直以来沉默寡言深受仙君所不喜,可即便他少言也从来没说过这么难听的话,结界外的天将在听到这话后也愣住了,修同在等他的答案,而他呢,是否也理解了修同的言外之意。
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修同自会让他明明白白的回禀,“这么多年来,修同深受天界照拂,亦也因报恩情征战多年。”
天将似乎能猜到修同接下来要说什么,可他依旧是想得浅薄,修同顿了顿,抬起他那双漠然的眼,“可我不是救世主,担不起天界的重担。”
那天将显然没想到修同能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来,久久的沉默震耳欲聋,见修同铁了心那天将也没过多勉强,“此行叨扰,拜别将军。”
他恭敬的行礼,准备向着那危难之地继续前行。蓦地地底传来一阵惊悚的魔啸,没有任何思考时间地底窜出了遒劲粗壮的的紫色树藤,正打算穿过天将的胸膛汲取他的能量。
修同眸底大骇,正欲出手时有人先他一步破开结界将人拉了进来,修同也在瞬间修补好了结界,没有给魔气半分入侵的机会。
那天将被惊得半天没缓过神来,阿殊就遣人将他先带了进去。
修同有些赧然的看着阿殊,“你不会怪我吗,若我那时带他进来,兴许青丘的结界就要破了。”
“天地之大可容六界,可又渺小轻易摧毁,我们既然有能力布了结界,就没有道理偏安一隅,畏畏缩缩的不施援手。”阿殊冲着结界抬了抬下巴,“你瞧,这不是没事吗。”
他的话像是在言青丘,可又像在言当下六界,天地若倾,何以苟活。
“其实你是想去的,对吧。”
“不想。”
修同拒绝的干脆利落,可阿殊倒是希望这真的是他的真心话。这一去的惊险不是谁可想象的,甚至有一去不回的后果,可阿殊不想成为阻拦他的枷锁,雁志在天而不在笼,正如他所说,天地之大可容六界,又渺小脆弱。
“好,都依你,我给你泡了云雾茶,累了就进来喝点。”
看着阿殊消失的背影,修同的手攥了又攥,正如他的心纠结困惑。他并没有做救世主的心,可若作乱的当真是故人,他便必须得出手阻他,哪怕不是为了当初对师尊的承诺,在这样一场灭世的灾难下他没有理由拒绝。可他又心有牵挂,如阿殊所想,此行安危难测,他到底是有些私心的。
*
魔阵在天空中攫取了巨大的能量,代价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可对于野心勃勃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痛心疾首的事,反而是他的踏脚石,登天梯。
魔阵源源不断的将所吸纳的能量转换为魔气,源源不断的涌进九泱朱雀的体内,羡宁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魔气足以通天彻地,而他额间的魔纹也愈来愈盛,衬在重玹那张妖冶的脸上尽显邪气。
他在高台上信步闲庭,羡宁也随着他的动作紧紧盯着他,在触到他的目光时,九泱朱雀斜斜一笑,“别这么恶狠狠的盯着我,我很快就要替你杀了弑夫仇人了,你不开心吗。”
“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死。”
九泱朱雀脸上没露出半分不悦,随意的收了收指,缚在羡宁身上的锁仙链正慢慢收紧,他随意的像是对待顽石草木,不含半分情感,“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锁仙链愈来愈紧,痛的羡宁近乎喘不过气来,面色因为疼痛而涨红。
蓦地重玹身形一滞,动作也在瞬间迟缓,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行动,散手一扬,将羡宁甩飞了出去。
羡宁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没想到他居然能放自己一命。一阵朔风拂面,羡宁没觉得寒冷,反而像春风一般和煦。而缚在身上的锁仙链似乎在那温柔的风拂过后缓缓松了下来。
她抬眼寻找合适的契机,可天空骤然出现了一道金色光芒,击碎了良久的黑暗,而在同时,身前的九泱朱雀身上也布满了一片片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