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魄(1 / 1)

凄声怒号的风像是鬼泣,在这夜间尤为响亮,也只有在这寂寥的夜色下,那个玄色怪物才会动一动。

这是天牢内其他囚徒对内牢里人的评价,不仅是因为在进来时问什么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让他们以为已经是个死人,更重要的是他在漆黑的夜间浑身会冒出一缕白雾来,隐隐成形,像是一个人。

虽说他们或多或少接触着法术,可那人诡谲莫测令他们由心底得恐惧,不过不过多久,他们也被遣出了别的天牢,不由的松了口气。

夜色茫茫,他漆黑的眸在暗无天日的天牢内忽然明亮,犹如觅食的猛兽,瞳仁里满是凌冽的杀气。

重玹算着时辰,被关在天界已经快两日了,也不知道羡宁究竟如何了。

其实他一直都尚有意识,他知道九泱朱雀霸占他身体后所做的一切,甚至他亲去屠戮鬼界带回来的那个——不人不鬼的魂魄。

他将眸子递向角落的白雾,他已经缓缓凝成人形,透过他,重玹像是在照镜子。

那个魂魄与他别无二致,除了他总是一副淡然无望的神态,根本皂白难分。

重玹对他也十分好奇,只可惜他向来只能存在一息,话甚至都问不出口他就消散了,可在今日,重玹似乎感觉到他有话和他说。

他凝了凝眉,试探的开口,“你是谁。”

“你大概也很意外为什么九泱朱雀连一道飞升雷劫也捱不住吧。”

那魂魄缓缓开口,嗓音甚至都完全一样,“你其实很希望他能飞升魔神,这样你也有能力向玄微讨一个久违的公道。况且身为神族的应龙,又凭什么难以飞升。”

听他直白的窥伺出了他心底的想法,重玹不禁拧了眉头,凄厉的紫光跳跃在他掌心,“纵然我如今深陷牢笼,但对付你一个区区残魄也是易如反掌。”

“你舍得吗。”

那白雾动了动,离得重玹更近,仿佛笃定了重玹不敢动手,然而事实也是如此,这个残魄身上的谜团重玹太想知道了,甚至说,是有关于他自己的谜团。

他太了解重玹了,在他面前重玹仿佛无所遁形,窥伺的清清楚楚,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下,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令重玹十分难受,却又不得不忍耐。

“你方才问我是谁,你可以唤我应羲,抑或是——魔尊重玹。”

“!!”

重玹仿佛当头一棒,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白雾,他一直觉得这是九泱朱雀留的后手,所以一开始他的窥伺对重玹来说只有怒火,如今听他言罢,心底却冒出了一股久违的恐惧。

他怎么就忘了,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只有他自己啊。

“我要你破牢笼,证清白,救族人,带羡宁,我知道以你如今的魔气是很艰难,但你能做的到的。”

“而且,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吗,为何犹豫了。”

重玹沉着眸子,他本以为如若羡宁也在牢笼,他就带着她一齐逃出去,可羡宁不在,他的确是犹豫不决不敢下手,因为他害怕天界以羡宁为挟,这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之前说……羡宁重活一世……是什么意思。”

应羲冷嗤一声,淡然的语气中盈了些许恼火,“那是我与她的事,与你何干?你该做的,你要做的,难道不是替父母族人平反求公道吗,又何必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

应羲的话不止带着怒意,还带着苦涩的害怕。如他所说,他是应羲,是魔尊重玹,那么重玹明白他自己最害怕的,不过是羡宁的安危。

重玹坐在地上,带着一副无畏的慵懒,“你猜得中我的心思,那我不妨也猜猜,你这么生气,怕是彼时一误成终生恨,成了死局吧。”

他抬起眸子看向应羲,“你逼迫我急于求成,难道是在恼我未赴前世死局,甚至还有羡宁永远站在我身边,抑或是,弥补自己的无能倥偬。”

重玹字字珠玑,前生今世相见本以为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夺,却偏偏成了一番针锋相对的博弈。

应羲似是被激怒了,三步并两步的从夜幕中走出,他俯视着重玹漆黑的眸,“你以为你的爱又有多拿的出手,一开始你不也是抱着利用的心态掳来她的吗,如若不是我一直在她身边护着,你以为你们还有今日的……”

应羲咬着牙,从口中十分不悦的挤出几个字来,“凤协鸾和,生死与共吗?”

应羲似是怒极了,挥拳便朝着重玹的脸来了一拳,重玹没想到他会真的出手,毫无防备的被击在了地上,他漆黑的瞳仁陡然冒出了愤恨的怒火,掌心也漫出嗜血的紫光。

“你以为没有我,你们能有如今的重头来过吗!”

“还给你便是!”重玹用力一攥,将掌心的魔气捏散,“今日我便是不用魔气,也要揍你一番。”

重玹抬手挥拳,在即将触到应羲的脸时穿了过去,巨大的力道打散空气将重玹都掠翻在地。

“你拿什么还。”应羲一把攥过他的衣领,照着重玹的脸又是一拳,重玹恨得牙痒痒,偏生又不能杀了他又因得他魂魄之身难出恶气,只能任由应羲暴怒的发泄。

“过来!”

重玹被打偏的脸冲着天牢在暴喝一声,门外登时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大晚上的闹什么!”

那守牢天兵打着哈欠,不满的质问着。重玹指尖一挥,应羲的魂魄被一阵魔气卷着冲进了那天兵体内,那天兵甚至连牢内的景象都没看见便失了意识。

重玹一把扯过他的衣领,一个勾脚将他摔翻在地,谁料应羲双手攀着他的臂,脚尖也勾着他的腿,顺势也摔翻了他,两人就这么扭打在一起,掀起了累累灰尘。

月过树梢,重玹才脱力的躺在了地上,浑身脏兮兮的,嘴角也泛着青紫,他抬指一扔,那天兵便被扔了出去,只余淡白的魂魄和他留在天牢内。

重玹瞥他一眼,咬牙切齿的说道:“看着你这高洁的模样真是来气。”

重玹撇过头不去看他,两人扭打泄愤,最后他灰头土脸,面上挂彩,反而应羲依旧是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重玹这辈子还没人能让他吃这样的亏,没想到竟被前世的自己拿捏的死死的。

应羲收回了方才的怨恨怒火,面上带着不屑的的笑,讥讽他的无知无畏“你方才唤我残魄,那你可知你也只余一魂七魄,所以必然难以飞升魔神。”

“你以为九泱朱雀灭鬼界是为了什么,他不过是想要融魂飞升罢了。况且如若不是我,你几次三番的杀意毕现,羡宁可还有命活着吗。”

他一番言辞犀利,让重玹陡然哑口无言,所以是他在九泱朱雀飞升时逃出令他大业败于垂成,也是他一次一次在当时自己下杀手时救回羡宁。

他骤然就明白了彼时两人互换的诡谲之事,难怪在后来他动心后,便再也未曾发生。他一直以为是羡宁使的诡计,可他也忘了后来几次分歧,也从未再有过那时的互换。

“若是我彼时术法再强些,早杀了你,根本用不得那禁术。”

重玹像是想起了什么,嗫嚅着开口,“你当时分魂……是为了她。”

应羲眯了眯眼,眺望着漆黑如墨的天牢。那件事久远的他都快要淡忘了,当时羡宁亟欲他死,可他又万分不忍,彼时她已入魔,哪怕带着诛杀他的功劳,天界也照样不会容她,所以他想赌一把,赌他曾修习的禁术能救她一命。

重玹看他遥想,指尖自眸间划过一抹紫光入他记忆。

在生世崖时,烈火灼蚀,他化身成龙紧紧拥着羡宁,他甚至懊恼自己的大意荒唐,这样惨绝人寰的炼狱崖底,他有没有命活下去都艰难,何止救她一命。

可即便他拼命相互,羡宁到底是没有撑过去,身陨烈火,而自己靠着一身龙鳞相护,勉强留了一命。他知道崖底的凶兽会吞噬掉他,羡宁身死,他也失了苟活的心,可他万万没想到崖底的凶兽看中了他体内羡宁的神元,愿意给他选择的机会,他这才有机会将她送回千年前。

他生分三魂,一魂送她生,一魂分已恨,独留一魂七魄留给自己。

应羲是恨羡宁的,他恨她背叛他带着天将逼死自己,恨自己一腔爱意被践踏,可没想到存世分离怨恨的魂魄居然也会爱上她,甚至消泯满腔怨恨去爱她,护她。

重玹亟欲的进入他的记忆窥伺他们曾经的一切,应羲也任由他,最后那抹紫光消散,重玹好不容易畅快的心陡然阴郁起来,他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嘲笑自己的浮妄,他原本以为自己爱她胜过所有,可没想到即便那么恨羡宁的应羲依旧比自己爱得更盛。

自己踏着前世的尸骨,由他分离了己身所有怨恨不甘,贪婪嗜血,这才得以相守,所以他拿什么与他争。

重玹笑着笑着湿了眸子,瞳仁失色无望,绝望至极。

蓦地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应羲急忙藏了起来,只见那天兵扶着脑袋起身,头疼欲裂,浑身酸痛,他摸了摸自己脸颊,肿胀刺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指着面前的重玹,“你到底做了什么,嘶……”

他怒吼一声,却不想扯到了嘴角的伤不由吸气,重玹一副无辜之态的摊了摊手,“我能做什么。”

天兵试探的看过去,牢内之人的面上也挂着彩,他登时直指重玹,“你还说没做什么,你这一身伤,还有我的……”

“你睁眼看看,我囿于囹圄,又如何与你打斗。”

那天兵看了看牢上完好的结界,只得信了重玹的鬼话,存疑忍怒的离开。

应羲缓缓的从重玹身后探出身子,“你信口胡诌的本事倒是精进了不少。”

“多活一次,总得学会些你不会的。”

虽还带着赌气,可重玹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失落起来。

*

翌日白昼,天界修整两日已恢复了神往,朝会殿今日沸反盈天,各个都是一副畅快的模样,纵然还有伤在身,可魔尊重玹这一祸患被生擒,到底是替六界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虽然殿下热闹非凡,可对于天帝来说不免有些郁结,因为今日能入朝会殿的仙君和星君已不足曾经的一半。

虽然此战大快人心,可天界损兵折将的尤为厉害,令天帝不禁暗叹一息。

“这搅的六界天翻地覆的魔头今日终于得擒,依我看,就应该趁早杀了他,以免再生事端啊。”

一名仙君试探的闲谈开口,虽没指名道姓的对着天帝,可他们攀谈的话语分毫不差的传入了天帝耳中。天帝又何尝不知他们的目的,可是他尚有私心。绛霄魔剑自重玹坠崖后便踪迹全无,再加上这次,他们已经将魔域翻了两遍,依旧没能找到魔剑的半点踪迹。

“是啊,这等魔头甚至都不用审判,直接罚入万劫陵让他身魂俱灭,消散世间甚至都不能抵他的罪孽。”

天帝思绪万千,耳边隐隐传来一声破碎的嗓音,“天帝不知魔剑踪迹?”

这是他在天牢诘问重玹时,他不解又好笑的一声反问。他冷嗤一声,绵绵笑意中满是嘲讽揶揄。“彼时我都已坠崖,甚至都做好了不会生还的准备,又何至于藏剑,天帝不妨想想,可是天界内部出了问题。”

“荒唐!”天帝拂袖一震,宽大的袖袍发出一声闷响,“你居然敢污蔑太子。”

“与殿下何干,他甚至连战局都未结束就被你的天界三殿下当做叛徒捉拿了,天帝不知吗。”

天帝的嘴角噙着冷冷的笑意,他怎会不知,向来天之骄子的天启,他最为器重的皇子,几次三番因为这个魔头忤逆他,先是褫夺封号,到如今幽闭殿宇,依然不肯松半分口。

看着天帝面上渐冷的笑意,重玹心底蓦地升起一阵不安,心中有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答案,却又试探的开口,“天帝说的太子……是何人。”

上次在天界天启已当众襄助他,如此重大的罪责依然能够主战魔域,这绝对不是天帝的作风,他将权利看的那般重,他需要的是一个乖巧听话易摆布的继承人,而非心底昭然,当众驳斥的太子殿下。

所以,夜袭魔域是天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可他依旧没有半分眷恋的站在了天界的对立面,他的身旁。

所以如今的太子殿下……

是长渊。

寂静的天牢中忽然被重玹朗笑打破,“天帝陛下废天启立长渊,真是荒诞。”

“依老夫看,就该一人一刀凌迟手刃了他!”

“好!”

天帝被一阵喝声打断思绪,他不禁将眸子投向长渊这个深不可测的儿子身上,彼时他根本没有多想,只觉得天启难堪托付,韶华又身陨于魔域,只余这个寡言少语的长渊,乖巧听话,唯令是从,如今再看,这一番又岂不是他忍辱负重的计谋呢。

看着长渊与仙君攀谈着如何施罚,天帝心底陡然生出了一阵不好的念头,他清了清嗓,“诸君不必再论,魔尊重玹已经身死道消,烟消云散,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