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业(1 / 1)

羡宁仿佛陷入了梦魇,在梦中她作为旁观者亲眼见证着前世她是如何一步步爱上重玹又一步步失骨成魔,冷汗簌簌下落,洇湿了她的枕被,可她总是醒不过来,每每到生世崖时便会重新历经,让她久久活在恐惧、悔恨、痛苦之中。

忽而一声破碎声,她面前的重玹再也不是那个冷冰冰的阴鸷魔尊,反而和风细雨冲她笑了一声,绵绵的化开寒冰,如沐春风,在阴沉沉的魔域下显得格外清明。

“重玹……”

应羲即将抚上她脸颊的手一顿,神色骤然苦涩起来,她叫的也是他,可他却清楚的明白,住在她心底的是和她重头来过的重玹,而不是他。

身为魂魄,无实体无肉身本应察觉不到任何疼痛,可他胸腔却忽然一阵刺痛,疼得他差点闷哼出声,他蓦地像是赌气一般想抚上她的脸,却不慎径直穿过,根本感触不到她的体温。

他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原来他耗费良多,已经无力维持形态了。不过她从前世浮梦中能看到重玹,大抵梦快碎了。

他出来太久,又怕羡宁醒来害怕,于是他便坐在了她床边,微微的叹息着。

诚如她所想,不过须臾羡宁便苏醒了过来,她浑浊的瞳仁动了动,最后定格在了他身上。

他笑了笑,眼间满是单纯,他不知怎么开口,羡宁亦是,所以两人相对静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羡宁探手去抚他,“重玹……你死了吗。”

该死的。

应羲忍了忍眼中的酸楚,果然她没认出他。

“我只是个传话的,若你想救他……”

“需要寻到应龙族人,对吗。”羡宁心知肚明,可是以她如今的灵力想要破界救人,简直难上加难,可她没有半分犹豫,蹬上鞋袜便出,“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初来天界时,她总喜欢去些无人之境去玩,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天界中人嗤笑嫌弃,可也就那时,她曾见过天帝日日进出遣猎园,她曾好奇凑上前去,仅只能听见隐忍的哀嚎和求饶声。她那时胆小,撒腿就跑了,现在想来,重玹那时说的认罪的应龙尽数成为了他的猎物供其修炼,大抵就是在那处了。

应羲看着她不要命的向前冲去,心底泛起了无边无际的苦涩,她为何不多问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普通的问候,积攒良久的思念也会即刻开口令他坦明自己的身份。

可转念一想,自己带给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她又为何要想着念着自己呢。

他颓然的迈步而出,她为心爱之人奔波,而自己却根本无能为力,只能去找她的爱人求援。

无力又好笑。

遣猎园重重封印难破,光是触碰指尖便如钻心疼痛。上一次羡宁没能救回重玹,这一次既然她能留下一命,自然也要尽力救下他。

*

应羲一步一顿,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沮丧颓废,重玹抬眼一瞧,“又没找到?”

他观着棋盘,“这样也好,起码能证明她是安全的。”

应羲抬着浑浊的眸子看向他,他们两个明明是一个人,可为什么性子却天差地别,若是他自己,根本不会在这儿坐以待毙任人宰割,而重玹却为了她能付出自己的生命。

也许是听他没答话,也许是因为他动也未动,重玹心底也升起不安,他抬起漆黑的瞳仁,“你找到她了?”

“她去遣猎园了。”

“你疯了!”噼里啪啦的棋子跌落声后,重玹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漆黑的眸子隐隐泛着怒火,“你知不知道她身负重伤强行破界会死的!”

重玹滔天的怒意在应羲的平静神色下显得格外冲动盲目。

应羲抬起眼帘,睫羽翕动,“不然呢,没有族人你连这个牢笼都出不去谈何正亡名救族人?”

“那她也不是你能利用的人,你不是也爱她吗,你舍得让她去送死。”

应羲纤细的手缓缓攀上他的手臂,用力的将他攥在衣领的手按下,“你们两个都是我救回来的,我固然有点私心怎么了。”

重玹嘴角传来几声凉薄的笑,边笑边摇头撤步,“难怪她会放弃你。”

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论,不过应羲纵然心底如浪潮翻涌,面上还是波澜不惊。

重玹抬了抬手,身后便有万丈魔气拔地而起,汹涌澎湃的向着天牢的结界冲击而去。他如火如荼,可破烂残缺的身体历经几遭变故又哪能撑得住,天牢结界一息微动,他便已被掠翻在地。

应羲动也未动,单只俯昵着他,“你瞧,我说的如何。”

“可我不像你。”重玹甚至都未调息,便又凝出了魔气,“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送死。”

魔气如何汹涌的撞向结界,那反噬就如何撞向重玹,这一击重的他甚至来不及忍嘴角便流出了猩红的血来。

“你在找死吗。”

重玹胡乱的一擦血迹,未语半分,就在他打算又以卵击石时,结界陡然灵力波动,紧接着以扇状从中间缓缓收起。

结界,破了。

重玹将眸子递过去,近处有一个素衣少年郎,手中捏着一个流光溢彩的令牌。

“殿下。”

牢中昏暗,只有来人带进来的一丝光亮,他背光而立,重玹却依旧不假思索的唤出了他的名讳。

光幕中的又跟了一个纤细的黑影,应羲瞳孔一震,藏进了重玹体内。

“羡宁和族人,我都替你带来了,这次,你不是一个人了。”

*

朝会殿暗流涌动,气氛慌乱,众仙屏气凝神的盯着文权仙君,听着他缓缓吐露惊世骇俗的话,“无尽海根本没有应龙一族。”

“那又如何?”天帝的神色极为不屑,“千年了,他们兴许早死了,否则应羲也不会长成这个样子。”

“他变成这样子,真的是自甘堕落,本性低劣吗?可从前他也是天界最聪颖的少年,就连众仙最为看中的太子殿下也不及他……”

“文权!”天帝陡然暴喝,大抵是不忍文权仙君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天帝的权威,抑或是自己丑行即将被揭露的恐惧暴怒,“你今日这样一番说辞,究竟是为了应龙一族还是自己的私心,世人谁不只应龙从头到脚对修行都大有裨益,莫不是文权仙君滞仙位久久不前,动了邪念吧。”

文权仙君叹息一声,“或许是我真的错了。”天帝听闻他的示弱,有些宽慰的抬了抬眉,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天帝忿然作色,“当初贪恋这一点点权势,所以对于叛离之人总是刻薄无情,残忍冷酷,这么多年心中无不愧意萦绕……”

这话戳中了许多仙君的软肋,当初应舜在天界不可畏不受尊崇,可一朝事发,天帝勃然大怒不容分说,而一直以来的无间好友无人求情也便罢了,各个为不受牵连纷纷应和,甚至不惜希望应舜能早日定罪,自己也好睡得安心,可后来的日子,当真安心吗。一开始他们总惴惴不安,可后来想着证据确凿,自己身为仙者为民除害乃是本分,又有什么好愧疚的,于是一人这么说,十人说,百人说,渐渐的,他们也都信了。自以为自己是惩恶扬善,济世救人的大恩人。

“文权!你好大的胆子!!!”

“天帝历过凡人八苦吗。”文权反问的这句话讽刺意味颇浓,“文权胆子不大,不过不惧生不畏死。”

“好啊,你今日是笃定了偏要与本帝作对对吗。那好啊,本帝也奉陪,看看你们究竟有几条命担得起违逆重罪!”

“来人,将文权仙君带去万劫陵!”

仙君们诚惶诚恐跪了一地,“不可啊天帝。”

“你们也想一起吗?”天帝恨意滔天的眼扫过众仙,众仙立刻噤声不语,又如同当年应舜一事,生怕牵连。

阿殊轻嗤一声,在众人汗毛倒竖的境地显得格外鄙夷不屑,天帝指向阿殊,恶狠狠道:“还有他。”

“押下去!”

熙熙攘攘的天将在一声喝下涌入了朝会殿,而在此时,天界外也传来了数声破风声响。

他们还没来得及看过去,一声蛊惑人心的邪声便传了过来,“大家不过是想要个答案,天帝怎么不允呢。”

天空阴沉得骤然发红,细看过去,原来不是阴沉,而是被一群生翼腾飞的赤龙挡了蓝意。

领头的那龙身无双翼,背上却坐着数几人,全无半点逊色。

“应……应龙?”

话音方落,一阵刺目的红光下露出了五人身影,在中间的那人换了一身淡袍,却依然令所见之人毛骨悚然,天将纷纷亮出了兵器。

“魔尊!!!”

重玹闻声莞尔一笑,冲着众仙道:“诸位认错了,我是应羲,并非什么魔尊。”

阿殊怔楞在原地,眼里温热的液体想要喷薄而出硬生生让他忍了回去,“阿玹……”

他带着惊喜的试探,喜极而泣。重玹闻得他细微的呢喃,递给他一个安心的颔首。

“你当我们都瞎了不成,这么荒谬的理由也编得出。”

“是啊。”他弯弯的桃花眼笑看向众人,“我是魔尊,可是谁欺骗的诸位,又是谁宣布的本尊已然伏诛呢。”

重玹低声细语,意有所指的指向天帝,在顷刻间瓦解了众仙君和天帝之间薄弱的信任。

“天启!!!”

天帝咬牙切齿的喝出重玹身旁之人的名字,那个他信任托付的儿子,那个他册立为太子的儿子。

天启抬眼看着那个怒到眉宇间狰狞的父亲,曾几何时,他眼中的父亲也是慈父的模样,虽对外严厉待他却向来都是和蔼的,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是从应龙一族开始吗,还是更早。

“父帝,我来只想问一件事,和文权仙君,阿羲他们所说的都不是一件,我只求父帝能说句实话。”

天帝冷嗤一声,“你带着魔尊入朝会殿,还欲图诘问你的父帝,你是仗着这个堕落入魔的混账吗?”

“父帝,我母后呢,我想见一见我母后。”

天启没理会天帝的指责盘问,问出了他最想问的话。其实他受困于殿宇却总会偷跑出来寻找母后,他在遣猎园遇见羡宁纯属意外,因为那时他已得知了重玹伏诛的消息,心急如焚却总想着母后能帮一把,找着找着,就找到了遣猎园,不曾想意外看到了天牢那处结界波动之地。

他以为是母后,可没想到是意外之喜的重玹,他庆幸之余心中也泛着苦涩。

“本帝罚你入殿闭门思过,你居然还敢擅逃?”

“父帝!”天启几乎是带着祈求的嗓音,“求您,您告诉我母后在哪儿,您要打要罚我都认,求您让我见见母后。”

“父帝!”

天帝须臾的沉默在天启心中震耳欲聋,他认命的笑了一声,“父帝又是怕母后知晓您太多秘密,所以……”

“混账!”

天帝怒极的抬了手,天启的眸子映着他掌心的仙流,“打算斩草除根了是吗。”

天帝抬起的手不忍落下,滋滋仙流在天启的质问下缓缓收敛,若他当真对天启动手不就承认了自己斩草除根的行径了吗。

“诸仙明鉴,其实我母后,早已身死道消。而凶手,就是六界主宰的天帝。”

“我为母后认一桩罪业,彼时药师宫大火,系我母后所为,她以花荼靡为毒,诱使羡宁诛杀魔尊,又力求他无解之法,故犯下了杀人放火的罪业。”

众仙闻言唏嘘惊愕,口中不恭顺的带着指责,意有所指。

“你居然胆敢污蔑你的父帝母后!”

天启丝毫不怯,他有些哽咽,“母后身死道消也算抵了这桩罪业,可天帝呢?”天启咬牙切齿字字珠玑,“诛妻杀子,忌惮权臣,手中沾了不知多少无辜的血,天帝要怎么还这罪孽。”

“你空口白牙诋毁父帝,可是要受雷劫之罚的,你可要想好再说。”

长渊适时开口替天帝解围,其实他对天帝也没有什么父子之情,他算计数人已登上这太子之位,接下来要铲除的便是天启,再者,便是天帝。

天帝不仁,不堪为主。他从底层爬上来,受尽白眼苦楚,自然明白权势的重要,所以他的目的从来不是什么太子之位战神之位,他要做的是这六界之主。

“我早就想好了,遑论受罚,我甚至连这条命都可以捐出去!”天启将眸子收回来,“既然太子殿下说我空口白牙,那么便请诸仙一揽究竟吧。”

天启掌中凝出一个灵力球,湛蓝的光芒下缓缓映出了一个漆黑的洞底。灵力球越升越高,愈来愈大,直至让每个人都能窥见被遮蔽埋没的真相。

天帝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何地,他骤然想起了那日若水潭坍塌之事,他咬牙切齿,“原来是你。”

原来从那时起,天启就已经开始怀疑他,亏他还一直为这个儿子铺路,煞费苦心。

他一扬衣袖意图摧毁这个揭露他丑事的灵力球,文权仙君和无为仙君见状即刻将那一击挡了下来。

“天帝若辜,本君自会为天帝惩处污蔑之人,可若不辜,也希望天帝为无辜者正名。”

文权仙君和无为仙君挡在天帝面前,阻拦了天帝的行动,也承受了天帝的怒火。而灵力球展露在众仙眼前的,也是那日天启见到的惨烈场景,尸骸遍地,染红泥壤,躯体都不是完整的,甚至……还有那一张张可怖的皮……

重玹深吸一口气,根本不忍心再看,往事重新展露眼前,他险些都有些站不住,身后纤细的手连忙扶住了他,递给他一声温柔又坚定的话,“有我在。”

“这……”

曾经六界的战神将军居然受到如此极刑惨烈的下场,即便只有惨绝人寰的场景没有罪魁祸首,他们也心知肚明在天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是谁。只是他们想不到他们尊为天神的天帝居然也能对曾经的挚友下如此狠手,这么残忍的手段让他们不禁浑身泛起了凉意。

“纵然应舜有罪,却也不该落得如此……”

“这样的手段,属实有些残忍了。”

众仙呢喃的声音窜入天帝的耳中,纵然他们当时生怕受牵连亟欲他尽早定罪,可也不希望他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重玹悲从中来,从前切身经历的痛楚如今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吞噬,将他狠狠拍进痛苦的泥淖中。他甚至想起天帝无不恶意当着他的面残忍的生夺母后的逆鳞,此时正是扳倒天帝的大好时机,可他却沉浸在痛苦中根本无暇顾及,于是羡宁急忙对身后的两人递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