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名(1 / 1)

江郢探步上前恭敬的行礼一番,“诸位与我也算是相识,想必也不会很陌生。”

江郢先前最早跟随前魔尊,和天界众仙不知厮杀多少次,自然也算相识。

“江魔君,你也没死?”

听说魔尊雷霆手段,不少霍乱六界的魔君都身陨,甚至连为祸四方的屠长老都死在他的手下,众仙都以为江魔君早已成了亡魂,不曾想竟然还有生还的机会。

重玹微敛的眸子缓缓抬起,他忆起彼时他欲图找到幕后之人与江以北做了交易,江以北未能引出,还惹得羡宁不忍赠药,他是吃醋,可也没有到要赶尽杀绝的地步,只是夜幕间,那个胆小怕事的江魔君为了保全他和自己的儿子,甘愿道出一个隐藏在岁月长河中的秘密。

“我若死了,今日便看不到玄微天帝坠尘的模样了。”

从前一向懦弱胆怯的江郢此刻抬起了头,丝毫不怯的和怒目圆睁的天帝对视。

“你们魔域的人当真是大胆的很!”

江郢未理会他的怒火,娓娓道来,“当年我追随魔尊杀入九重天,前天帝拼尽身死道消的惨烈后果将我们逼退,诸仙大抵尚有印象。”

他们岂止是有印象,魔域历经三代魔尊,每一次都是摧天彻地的惨烈,那一次,上仙陨落,若不是天帝拼死相护恐怕天界早已倾覆,他们在魔尊面前脆弱的如蝼蚁,庆幸的是留下了两位帝子。

玄谛和玄微。

玄谛是为长子又是战神,修为通天,心怀天下,本应是天帝最佳的人选。

想到此处,曾见过玄谛真容的仙君不禁都忆起了他那张温润的脸,只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却没能落得一个好下场。

“尤其是天帝,对吧。”

“你们魔域杀我父母,屠我手足,今日居然还有脸在本帝面前猖狂!”

江郢并未动怒,只继续道:“可天帝并不希望玄谛能从那场战乱中活下来啊,否则如今的天帝之位又岂能在你手中。”

众仙本就唏嘘玄谛那样的天之骄子早殇,如今再听江郢意有所指不禁有些怀疑起来。

玄微修为不甚,性子沉闷,寡言少语,品行根本不堪为天帝,可他彼时是天帝唯一的血脉,又有应龙一族的支持,众仙只得屈膝俯首,不过他的确也当了一个好天帝,好共主。

“天帝为了这天帝之位真是煞费苦心,不惜勾结魔域,出卖手足,这样狠毒的人,我只在魔域中见过。”

因前天帝以身镇压,魔族被镇在无尽海,而他们的翻身之仗,则是诛杀帝子战神,悬于牌匾之上,□□泄愤。

“无稽之谈!”

天帝怒目圆睁,却又被文权无为两人所阻,只能任由他搬唇弄舌,在这大殿之上夸口。

“当时我们为何能明目张胆,肆意妄为的向六界宣战,难道不是玄微天帝给予我们的底气吗。”

“玄谛上仙身为天界战神,如何能被我们所擒,若无内外勾结,岂能称心。”

大殿讨论声杂,局势不稳,文权拦着意图发作的天帝,“江魔君,你要知道污蔑天帝的下场,那可是比死还要苦楚的罪罚。”

“你大言不惭的一番,你有什么证据?”诸仙心有所顾虑,却又不敢当年驳斥,若是真凭实据,这诸多罪业天帝也该偿还。

“时过境迁时隔多年,我没有证据,信或不信皆由诸位,只是若我一番言论能有什么对我有利的目的,诸位尽可斥责我污蔑。”

“魔域向来搅乱六界,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却要我等相信,魔尊是否竟当吾等为黄口小儿了?”

重玹方将目光递过去,身后便传来一声破碎的嗓音,“既然魔域中人的话不可信,那我的呢。”

他们随着目光看去,那个男人站在重玹身后显得格外瘦骨嶙峋,浑身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白,他的眸子紧阖着,凹陷得厉害,两侧脸颊甚至凹陷得看的见骨头,“我这残缺的身体,以及这双再也窥不见天日的眼,无一不是天帝所赐。”

他破碎的嗓音犹如鬼魅,沙哑尖锐得如枯叶刺地,可也就是这样一个恐怖的人,众仙居然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之感。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听怀,曾任昆仑山长老,自守灵虚太。或许诸仙不明灵虚太之名,可若说起绛霄魔剑的封印之地,大家或许都有耳闻。”

“宋听怀!”

种种恶行披露,天帝怒目圆睁的喝出他的名讳企图阻止他接下来的话,他处在如今罪名加身的境地,重玹又虎视眈眈的亟欲他死,他像是被算计在了案板上,任人宰割,他甚至都有些佩服重玹的隐忍,也大意了重玹的釜底抽薪。

宋听怀根本不惧天帝之怒,继续说道:“天帝以皮肉之苦威逼,甚至最后以我幼女性命威胁,我这才不得不妥协告知天帝魔剑所在。”

“天帝以魔剑下落诘责魔尊,以魔剑为罪业,今日在大殿之上,诸仙面前,我也想替六界问一句,天帝要魔剑做什么。”

“住嘴!”

玄微暴喝一声,宽袖震出一声巨响,凌冽的仙流掀翻文权和无为,直冲重玹一众人等。

天启和阿殊见状直接旋身祭出灵流护佑六人,隔着流光相撞的杀气,重玹将羡宁向身后扯了扯,“天帝陛下,到了今日你我断然没有化干戈为玉帛的道理。当年凡间门派为一己之私屠我族人,天帝置若罔闻甚至隐瞒此事,是否在当时就已经不容我们了。”

重玹仿佛知道答案,没想着他们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了彼时的冤屈,“父亲气不过他们屠杀族人,略施小惩却被人拿捏把柄以惨案来夺我们的命,是否是天帝陛下示意。”

他的眼眶泛着赤红,“你当着我的面于临眥洞底虐杀……我的父母,剥皮抽筋,甚至夺走了他们的逆鳞,在当时,陛下更多的是拔除威胁畅快吧。”

重玹缓缓探手,一朵朵红莲自火焰中绽放,“迟了这么多年的冤屈,天帝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冤屈?当年屠杀仙门的罪业不是你犯下的吗?说到底,你父母也是被你所累。”

“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铸就大错生灵涂炭,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我只恨当初太心慈手软,才放肆得如此结局。”

文权仙君强忍着痛和无为一起敌对天帝,“要责其果,应溯其因,岂能追因溯果,本末倒置!追本溯源的道理诸位还不明白吗。”

他替父母族人正名,却独独不替自己辩解一二,或许他也是自知罪孽深重不必辩驳,可也就在众仙灼灼目光下,有一人站了出来,“昆仑山盗剑为天帝所为,药师宫灭门为天后所为,无极道擅开是为天将,陵御台弑仙是天帝诓骗围剿,诛杀令不实,实乃天帝之责!”

他从来没想到,羡宁会义无反顾的站在他身边,在这样的境地下他本应当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却无端生出阵阵委屈。

他含泪的眸子带着坚韧,掌中的红莲盛放夺目的焰,瞬间将原本僵持的仙流击碎,天帝被重重的摔在帝位,朝会殿也随之震颤。

“十方天将!”

天帝一声怒喝,成千上百的天将将朝会殿外围得水泄不通,各个手中擎着闪着寒光的兵刃,可他们根本无法救驾,因为他们面前正有一群赤龙挥动着双翼吐出了团团业火将他们隔离在外。

天帝的眸子因为怒而发红,他扫视着左右的仙君怒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

众仙有些犹豫,左右摇摆不知何如,无为仙君看着他们犹犹豫豫的模样不禁暴怒,他伏地拱手,“天帝因一己之私勾结魔域屠害手足,又因忌惮构陷功臣,铸下大错,请陛下立罪己状,受罚消错。”

“陛下错了!”文权循着无为一起伏地,铿锵有力的道出违逆之言。

众仙面面相觑,最终也妥协的恭敬伏地,“陛下错了。”

他们齐声道,这次总算没有再退缩。

看着跪了满地的仙君,天帝不禁冷笑一声,眼含怒意的瞪着重玹,“你算计好了,你就在等这一日。”

“为应龙族,不死不休。”

天帝仰声大笑,震得诸仙惴惴不安,待笑毕了,他撑着椅站起身来,长袍拖地,格具威严。他平缓了情绪,沉着眸子字字珠玑,“应龙一族是创世龙神,你们能创世亦能灭世。历经沧桑,谁人能道一如既往,百世不易。做这天地之主要的不是你们那虚无的承诺,而是实打实的掣肘制衡。你不妨扪心自问,你们当真能不颠覆六界心甘情愿的趋于人下吗?连应舜都不敢这般承诺!你应羲又岂敢口出妄言?”

说着天帝都红了眼眶,“对于应龙族,本帝有不忍心,有怜惜,可为了这天下苍生,本帝诛之无悔!”

这番诛心言论令重玹多年的执拗变得无力,他有些嘲讽的勾了嘴角,“到了今日,你仍是执迷不悟,不肯回头。”

“执迷不悟的是你,诛便诛了,即便你杀了本帝他们也不会活,应舜,你母后,还有你的同袍族人,他们都不会活过来。”

羡宁被天帝的话气得亟欲吐血,她向前冲去却被重玹探臂捞回来。

天帝注意到重玹的动作后,嗤笑一声,无不恶意的开口,“创世龙神啊,弥足珍贵,可也就是你们这样的龙神,也会为了一己之私戕害族人啊。”

他将目光划向羡宁,羡宁心底隐隐泛着不安,“没有羡宁的以命献祭,你们何来的畅游六界!”

“天帝!”

纵然羡宁喝得及时,可天帝的话依然完整的落入了众人耳畔。

“什么?”

重玹犹如当头一棒,瞬间失去了方才的运筹帷幄,这也是天帝所想,他抬手扔出一个灵力球来,“你自己看。”

羡宁迫切的想阻拦,可重玹的力气大得让她没有半点阻止的余地,只能任由往事被揭露在众人眼前。

这样的往事让重玹竭尽心力为族人正名的行径,他们的陨雹飞霜,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重玹浑身像泄了劲一般,汹涌的泪水止不住的在眼眶翻涌。他当初是为什么接近羡宁掳走羡宁,就是因为她的神元能涤清魔气,他从在冥玄沧见她就是抱着取她性命的心。

他在得知前生今世时打破了他的爱,如今又近乎剥夺了他生的希望。她救他族人救他母后救他,已经陨落过一次,上天庇佑令她再生,可他依旧夺走了她唯一的神元,引她入魔,拉她赴死啊。

他该怎么弥补,怎么偿还,怎么才能对得起她。

他的破碎脆弱让天帝尽数看在眼里,这也是他最后的底牌,重玹爱她入骨,这样定能击溃他。

然而,事实却并如天帝所想,在诸仙犀利的目光下,羡宁捧起了重玹的脸,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笑得灿烂。她软软的指腹擦拭掉他的泪水,“他们做的事,缘何怪你,是我想救你,无怪乎他人。若再来一次,我依旧义无反顾。”

羡宁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乐璇,可这一次,她愿意相信体内的神元如她所想,大爱无私,舍己救人,这应当是世间的神。

她拭去他的泪,坚定的牵起他的大手,“你只管向前,无惧身后。”

“拜见上神。”

诸仙齐声行礼,天帝甚至于踉跄一瞬,探手紧紧扶住了帝位扶手,他摩挲着金子雕刻的真龙,目光中满是对权势的贪恋和决绝的坚定。

蓦地一瞬,朝会殿激起千层浪来,罡风汹涌齐卷,金色的光华卷着天帝,一丝一丝的从他体内涌出包裹。

他要自爆!

这个念头刚萌生,流转的金色光华已经将天帝席卷,顷刻间一声巨响,仙力四散,天帝陨落。

仙力带着熟悉的气息四下散落,天启探手接了一缕消散的仙力,低声低喃了一句,“父帝。”

可随着天帝的陨落,仙力根本无从留存,只能消散于风中。

殿外传来一声盔甲的碰撞声,天将纷纷收械恭送天帝,天启攥了攥消散的仙力,登了几阶面向诸仙,“玄微天帝已认罪身陨,我会替父帝立罪己状,上书神界,告知六界,还应龙族人清白。”

“殿下圣明。”

重玹仰天舒了一口气,算计两生奔赴两世,终于能替族人正名,洗刷冤屈,从此天光大盛,族人也能光明正大的活下去。

他一回头,文权已经来到了他身前,他拱手致歉,“文权一向自诩清流,却愧对应舜,愧对于你,今日能替你替族人争执一二,也算不枉多活数千年。”

重玹急忙颔首,“应羲如今身份本受不起仙君之礼,可为着父王母后的冤屈,应羲今日便虚领了。”

诸仙见真相大白,亦愧疚不已,遥想曾经应舜战神之风华,竟好似上辈子的事遥远,纷纷致歉。

重玹扫视着诸位仙君,心底不由苦涩,那时他们蒙冤受屈,他们可置身事外,甚至添油加火的亟欲天帝处罚,如今竟都上循下效的道歉。

他眼底酸楚的扫视一圈,“你们是真心道歉,还是只为求一心安?”

他仿佛知道答案,而殿内的仙君亦没有答他所问,他苦涩一笑,朝着天启行礼,他软了语气,“殿下,如今污名已清,可无妨消除罪业,今我以应龙少主之名,诸仙为证,应龙一族,循其旧诺,避世天缘谷,至死不得出。”

“阿羲,不必如此,你们可以了留在天界的。”

重玹攥紧了羡宁的手,笑得一脸纯真,“我有更想去的地方,我的身份不堪再为少主,便以重玹之名守着天缘谷。”

他礼节周到,恭敬有加,“殿下,今日过后你我天各一方,关山迢递,后会难期,愿殿下云程发轫,踵事增华。”

殿外拂翼声渐大,挥动冬日的寒风,一排排应龙卷躯恭候,“恭迎少主。”

“等等。”

一声极甚不合时宜的嗓音传来,在殿内未发一言的长渊骤然出声制止。他和天帝本就无父子之情,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权势,如今天帝陨落,自己这个太子顺理成章为天帝,怎由天启越俎代庖,放走这个罪孽深重的魔头呢。

“方才魔尊也说了,即便水落石出也无妨消泯罪业,既应龙一族安置妥当,是否也该辨一辩魔尊重玹的下场。”

重玹不禁微敛了眉头,长渊继续道:“虽无因无果,可天帝已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魔尊您呢?这不是你作恶的理由,也断然不能消泯你的罪恶。”

“罪名无一实证,太子殿下莫非还要凭添罪名吗。”羡宁忍不住的反问,长渊自陵御台便向重玹下杀手,后来的每一次,重玹无不是在他的逼迫下赴一次次的险境,甚至……还有太子殿下。

天启迈阶而下,“太子所忌惮的,不过是阿羲通天的魔气,可若由我带着他去瑶池净化魔气,太子又可安心?”

长渊带着不善的神色面向天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天启向来最为清高公正,交给你本殿自然最为放心。”

天启看也不想看他一眼,掠过他便欲带着重玹和羡宁离开。重玹却止步了,“听说,天界水神和其子曾惨遭毒手,一直未曾查出凶手,太子殿下这般大公无私,想必定能有一结论。”

“其实这世上的事大都辩不清楚,”重玹笑看向长渊,“谁又能保证自己的手是干干净净的。”

他凑近长渊耳边,“虞山之巅天启殿下被人偷袭……”

他适时停语,观察着长渊的神色,在对上他警惕的目光后,他蓦地扬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凶手还没找到呢。”

他笑颜灿烂,就在长渊惊愕的目光下跟着天启,一行人一齐离开了九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