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所愿(1 / 1)

净化了通身的魔气后,重玹连灵力也减淡了许多,只因九泱朱雀彼时入魔太深,导致他如今羸弱的如一只小妖。

不过这话他自然没有为外人所知,是他和殿下心照不宣的秘密。可这样的灵力,再以他受困之身,他连己身都难保全,又如何能护羡宁周全。于是他居然连道别也不敢,只敢背对着羡宁一步一步随着族人离开天界,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又增了一声,他才禁不住止了步子。

“你要跟着我去哪儿。”

他回过头,问的分明是那个依依不舍的小狐狸,目光却眷恋的在羡宁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我……不能跟着你吗。”

重玹有些嘲他的笑了,“堂堂青丘族长,难道要跟着我一辈子待在谷中吗。”

“从前可以,现在为什么不行。”阿殊有些委屈的绞着手,明明从前那么亲密的人,如今却要天各一方。

“怎么总像个小孩子,长不大。”重玹看着委屈的阿殊越看越想笑,“你走了,青丘族人怎么办,你好不容易让他们认可了你,难道就甘愿努力付之东流吗。”

“可我更不想失去你。”

闻言阿殊的额头被重玹用指节狠狠的敲了他一下,“我又不是死了,你想我便来看我啊。行了,别像个小孩子。宋听怀和朱缯就交给你了,你带他们回人间吧。”

“行了,快去吧。”

重玹推搡着阿殊赶紧离开,只因他眼眶酸楚得快要决堤,他知道,他但凡表现出半点不舍,阿殊定然不会离开了,可那天缘谷是囚笼,是枷锁,他怎么忍心又带着他失去自由呢。

他当初把阿殊救回魔域,是存了私心的,是那样暗无天日血流漂橹的日子快要逼疯了他,所以他需要一个抚慰,而那个小狐狸,乐观开朗,给魔域都带来了生机,也让他荒芜的心中开出一朵小花。

他们总觉得自己通天彻地,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可他们又何尝不是他的希冀呢。他带给他们的,除了生,更多的是痛楚,是元衡在生世崖的舍命相护,是阿殊孑然一身的伶俜孤寂,更是羡宁三次陨落历经悲欢,所以他有什么好要求的呢,他不能贪心的留下阿殊折他自由,亦不能眷恋的留下羡宁毁她前程。

所以在阿殊依依不舍的背影从他瞳仁消失后,他大步流星,恨不能一步并做两步的逃离。

“站住。”

话音一落,他居然鬼使神差的真的立在了原地,他恼火自己的身不由己,于是只能僵硬的回过身子,言不由衷道了一声,“神君。”

“你唤我什么?”

重玹微一抬头,便看得应羲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前,心底升起的那一丝眷恋依赖瞬间被击得粉碎,他敛着眸子,“神君虽为仙躯,却有神元庇护,假以时日定然能重归神界,自该尊称一声神君。”

“我问你。”

羡宁的嗓音冷的比冬日的霜雪还要寒凉,他甚至都不敢再听她的质问,可又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又凭什么逃避。

他坦然的打算接受来自心爱之人的质问,心底正在想着她会从哪一罪业问责时,一张宣纸被甩在了他的袍角。

“和离书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重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愕然的抬头疑惑了一声。

“我问你和离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有些赧然的沉下了眸子,正在思考怎么回答羡宁时身后的族人低唤一声,“少主。”

他递过眸子,那些族人勾着唇角,面色却如他一般赧然,“不如我们先行去天缘谷修整一番,好迎接少主。”

还没等重玹开口,那些族人便识相的离开,独留羡宁和重玹两人相处,他们本以为是一对夫妻的甜言蜜语,却没想到,是三个人爱恨。

应羲也随着羡宁的目光看向重玹,重玹眯了眯眼,诚实的答她,“是月初你来寻我那夜。”

那夜是两人感情骤然升温之时,也是羡宁第一次借着酒劲坦然面对心底的爱意,可就是这样温存的一夜,重玹研磨,看着身侧睡颜,书下这封别离。

羡宁嘴角一抽,冷笑一声,“原来你从那个时候就想好了。”

她那日虽然受酒意催使,可到底也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连前世的恨意苦楚都愿意咽下,可他居然是在那时便起了和离的心思。

她怨的从来不是这封和离书,她怨的是他从来不相信自己会站在他身边,她要的不是他自以为是的保护,而是患难与共,同仇敌忾。

诚如羡宁所想,重玹一直都不敢相信羡宁会一直义无反顾的站在自己身边,可与其说是他不相信羡宁,倒不如说是他不相信这样糟糕的自己有人会义无反顾的相信。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爱她,怕自己会拖累她牵连她,可直到今时今日他才明白在自己心底,父母族人的清白总是在羡宁之前的,可他的族人是如何待他的神明,神明不见弃,可他不能无谓。所以这样他,配不上如此皎皎神明。

他看着应羲,眼底泛起了浓烈的苦涩,与爱未能触及的痛苦,“重玹一介罪臣之身,天界宽厚未多计较,可我却心底明白,对于神君,重玹尚有自知之明。”

在看到天缘谷外的情形时候,他心痛到无以复加,他都做了什么啊!她救他,救她母后,救他全族,欠了数不清的恩,而他是怎么报答她的。初见时,竟想拿走她的仅剩的元神去消湮他的体内的魔气。他之后的种种算计谋划,皆是想要她的命。

他曾觉得,自己是最知恩图报的,如今看来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以为是自己悟性够高,他以为是意志够坚,沦落魔域竟还能不被魔气所染,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他重头来过的机会,可事实呢?

事实是从一开始,就是她在护着他,什么天赋异禀,从他为活下去不惜沦落魔域开始,他就已经是魔头了。

他想干干净净的去见师尊,快意恩仇的活下来,却让她用浑身的鲜血为祭。

羡宁有些恼火的向前冲,应羲身形微晃去迎,却不曾想羡宁径直穿过了他的身子,奔向了那动也未动的重玹身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来自己已经虚弱到连身形也维持不了了。

重玹看了一眼应羲,他在想卑劣如己怎么能奢望去够那皎皎神明,所以他不敢上前,甚至生了后退的想法,谁料羡宁小手一揽将他拥如怀中,“既你称我为神君,那便该以我为主,我要你如何便如何,抗拒不得。”

她有些哽咽的紧了紧手臂,好像这样就能将两人远离的心重新拉近,“现下你跑不了了,你就在天缘谷好好等着,等着我。你若是觉得愧疚赎罪,便该留下我舍命救下的你,你的命是我的。”羡宁凑近重玹耳廓,咬住他的耳尖,“你也是。”

天帝身死,而身为六界唯一的神,羡宁没办法循着自己的心走,她需要留在天界安众仙之心,拾众君之士气,以及替世人以为的魔尊重玹赎清罪业,重铸人间极乐,还一片安宁祥和。

“听明白了吗,重玹。”

她的眸热烈如火,在冬日中居然能驱散所有恶寒,她背叛所有人继续爱他,不怨不恨,可他从前如利刃的话语却狠狠的刺入自己的胸膛。

“倘若有人将你刮骨抽筋利用数年,你还能不怨怼?”

这是重玹诛杀屠长老后揶揄的反问羡宁,可如今这话却一寸寸的刺入他的胸腔。

原来真的有人不怨怼。

他敛着眸子不言语,可羡宁没有多余的时间等他了,她尽早处理完一切,就能尽早去找他,于是她扫了一眼地上那张褶皱的和离书,“收回你的和离书,本神君岂是你能休弃的。”

一阵苦涩在喉头翻涌,他忍着自己爆发的情绪探手卷来和离书,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书下的别离,当真是难过至极,恨不能即刻撕了它,可他依旧听话的将和离书折叠整齐,收入怀中。

在他抬眸时,骤然看到了身后应羲苦涩的神色,他好像有些释然,又好像有些不甘,他紧盯着应羲复杂的瞳仁,近乎陷了进去,就连羡宁也似乎感觉到什么一般看向了应羲。

只可惜,以他如今的匮乏的灵力根本不足以维持身形令她看得见。就如同他为她所做的一切,虚无缥缈,窥视不见,亦如他心底的爱意,不见天日。

这是两人隔着生死第一次对视,可终究只是一人的伤情别离。他该说什么,说在青梧里抽她神元是因为绛霄魔气太戾气,若不及时可能爆体身亡,还是说当时拉她入生世崖已经为她准备好了重来一次的退路呢。

太矫情了。

他眼眶酸楚,可身为魂灵他连五感都已失去,所以,他还在奢求什么。他只能依依不舍的将目光划向身旁的重玹,“恭喜你我得偿所愿,也恭喜我永失所爱。”

他嗓音淡如浮萍,可重玹顾不得其他,看着他却来却透明的身体迫切的想要冲过去融合,“回来啊!不融魂你会消散的!”

应羲单笑了笑,复又将目光移向身旁的羡宁,他的不舍溢出眼眶,可也只能平静的接受。身体从脚开始消散,最后化作一阵零星的光华伴风涌动,羡宁下意识的抬起了手,朔风拂过,却并未寒冷刺骨,反而和煦温柔,似春风轻抚脸颊。

“应羲!”

这是重玹第一次喝出这个名字,也是他再也触及不到的遥远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