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透过车窗向外望去,数月前被青葱树木掩盖的群山已经换上了洁白的冬季装扮。隆隆的列车带着学生们一路向南,短暂地离开寒冷的霍格沃兹,去往现在最温暖的地方——家乡。车上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因归家而欢欣雀跃着,连带着我也被这种气氛打动了,对这趟未知的旅程充满着期待。
假期前的国王十字车站更是人满为患。我和黛西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着等候多时的史蒂文森先生,环顾一圈后,我发现了一个衣着奇怪的男人。
“黛西,快看那边。”我悄悄用手指了指他的方向,“我猜他要过的不是圣诞节而是万圣节。”
黛西顺着我所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我爸爸。”
我立刻尴尬地缩回了手。
“没关系,我都习惯了。”黛西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们从人群中挤过去,费了好大功夫才来到史蒂文森先生跟前。他还没有注意到我们,正张牙舞爪地跟保安比划着什么,身上花哨的巫师袍随着他夸张的动作来回摆动,亮片反射的光险些把我晃晕——梅林啊,我认出来了,这件居然还是洛哈特同款……
“爸爸,停下!”黛西连忙拉住他,向保安投去一个歉意的微笑后,带着我们逃离了车站。
“说了多少次了,爸爸,不要跟其他麻瓜讲述和魔法世界有关的事情!”黛西严厉地批评道,“除非你想被麻瓜联络员找上门!”
“抱歉,宝贝,我只是没忍住……”史蒂文森先生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懊恼地低下头,小声为自己辩护,“是他先说我看起来很可疑的……”
“你的确很可疑!”黛西跳起来一把扯掉了他头上的“分院帽”,“妈妈怎么会同意你穿成这样出门的……”
“哼,怎么不同意?你以为这个是谁做的?”史蒂文森先生反驳道。他撩起长袍,从内侧的口袋抽出了另一顶帽子,得意地扣在头上:“哈哈!想不到吧!我还有备份!”
——我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黛西会对卢平产生好感了!在这么一个幼稚(无贬义)父亲的陪伴下长大,真的很难不对正常的成熟男性充满向往啊!不过像他们这种朋友般的相处模式也不错,没有严苛的地位观念,成长过程轻松且欢乐(此处对反面教材德拉科报以最真挚的同情)。
这时史蒂文森先生才想起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我,这么悠——长的反射弧黛西倒是完美地遗传了。“哦,抱歉——你就是薇尔莉特吧?”
“你好,史蒂文森先生。我是薇尔莉特·西斯特姆,黛西的朋友。”我彬彬有礼地做着自我介绍。
“最好的朋友。”黛西强调道。
史蒂文森先生瞬间心领神会,很快我便得到了作为“最好的朋友”的优待——加大号的圣诞雪人造型棉花糖。我和黛西在汽车后座上艰难地给它们分着尸,糖渍弄得手上脸上到处都是,还要时刻提防着它不会从腰部直接断掉。
“史蒂文森先生,其实您买普通大小的就可以……”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后,我感觉自己短期内不会再对甜食产生兴趣了。
“我可不能让我女儿最好的朋友觉得我很小气。”史蒂文森先生慷慨地说。
我只能再次向他表示谢意。与我相反的,旁边的黛西吃得开心极了,在医生家庭背景下长大的她童年时应该不常被允许吃这么多糖,看样子她这次算是沾了我的光——早知道就都给她吃了!
没过多久我们便到了肯特郡的坎特伯雷市。这是一座还未被临近的伦敦完全同化的小城市,充满着浓郁的宗教氛围,在现代化浪潮的冲击下依旧保持着古典的人文韵味。黛西的家就在市区外的一栋小房子里。
我从车上跳下来,等待着停车的史蒂文森先生。他笨拙地转动着方向盘,汽车却纹丝不动,我怀疑他忘记放下手刹了。
“别等他了,他得花上好一会儿呢。”黛西拉过我,“但愿他能赶得上吃晚饭。”
我跟着黛西走过门厅的走廊。她径直跑向了前面的客厅,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急切地一饮而尽。“薇薇,你要来一杯吗?”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此刻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吸引了。一位亚麻色短发的小个子女士正在准备晚餐,虽然她背对着我,但我能想象到她亲切的面庞,就像在黛西的记忆里见到的那样。她宛如一名出色的指挥家,菜刀、锅铲、洗碗布等演奏者在她的指挥下奏响了一曲令人饥肠辘辘的盛大的交响乐,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发觉陌生人的闯入。
“妈妈!”黛西端过水杯,邀功似的大喊着,“看我把谁带来了!”
“诶?”史蒂文森夫人转头看向我。我对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接着,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为惊讶而逐渐瞪大了眼睛。她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指挥在这一刻被迫中止:菜刀咣当一声落回了案板上,劳碌的锅铲也一动不动了,洗碗布掉进水里,溅起了大片泡沫。
“哦,梅林啊!薇尔莉特,你回来了!”史蒂文森夫人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我被勒得差点在她怀里背过气去——这下我明白黛西的怪力是遗传自谁了。
晚餐时间不得不往后推迟。饭做了一半的史蒂文森夫人把我按在客厅的沙发上,喜悦的眼神不停在我身上巡视着,像是在鉴赏一件意外得来的宝物——嘿,夫人,您的亲女儿还在这儿呢!如此冷落她真的好吗!
我向黛西投去求助的目光,而她并未意会到,反而像卖家一样得意地夸赞起了我:“怎么样?是不是比我说的还要可爱?”
“薇薇,我就知道你没事……”史蒂文森夫人反复摩挲着我的手背,眼中泛起了莹莹泪光。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放的轻柔,以免沉重的事实打击到她:“夫人,您一定也是误会了什么……虽然这很令人遗憾,但我想我和您心中所想的‘薇尔莉特’并无关系——瞧,我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史蒂文森夫人神色一滞。片刻后她收敛了方才凝视旧友的神态,对我温和地笑了笑。
“是我糊涂了,你不过是个孩子嘛。”她伸手为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好孩子,你的爸爸妈妈呢?”
余光中的黛西闻言猛地一抖。她一面焦急地对她妈妈使着眼色,一面充满不安和歉意地看向我。我完全理解,她一定是怕会戳到我的“伤心处”,事先体贴地跟家人说过我的家庭背景,但没想到还会被史蒂文森夫人毫无顾忌地提出来。
我神色如常,按照标准模板轻声回复她:“我是一个孤儿,不清楚父母是谁,是一位好心的麻瓜先生收养了我……”
“哈!”史蒂文森夫人一拍大腿,激动得像是在犯罪现场指认凶手,“你绝对是她的女儿!”
“什么?”黛西一脸状况外。
“……什么?”我无奈得笑了。
“绝对,肯定,百分百可能!”史蒂文森夫人神采奕奕地给出了她的解释:“首先,你和她实在太像了!我真该拿她小时候的照片让你对比一下,如果我有的话……其次,你的年龄也对得上,她失踪了十二年,而你也正好十二岁——真想不到她竟然躲起来生了个孩子!最关键性的证据——你们连所谓的‘身世’都一模一样!她也说她是孤儿,被一个麻瓜先生收养了——哼哼,现在我终于可以确认那个‘艾恩斯先生’根本不存在了!没有信,没有礼物,没有钱——他这个‘养父’也太不称职了些。”
“……您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我确信……我和艾恩斯女士真的毫无关系……”我无力地为自己辩解着。
黛西已经被定在了沙发上,她一时间难以消化如此复杂庞大的信息量。史蒂文森夫人掩嘴笑了,显然并不在意我的反驳。
“小家伙,你爸爸会是谁呢?”她笑嘻嘻地捏了捏我的脸颊,嘴里不停念叨着,“让我想想……是西弗勒斯·斯内普吧?一定是他,当初他和薇薇简直是如胶似漆呢——你见过他了吧?他与你相认了吗?”
史蒂文森夫人放大的笑脸在我眼中突然变得格外恐怖。透过她的笑容,我幻想着自己哭着趴在斯内普怀里喊爸爸的场景,雷得自己一哆嗦。
我飞快地想着有什么决定性证据能证明自己和艾恩斯毫无关联——想不出来!!这就像是非要别人证明“橘子不是橙子”,除了外貌上有些共同点,它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东西啊!
“不,我和他更没有血缘关系……”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另辟蹊径的论点——角度刁钻,但也许能出奇制胜。“……史蒂文森夫人,难道在你心中,艾恩斯女士会是那种抛夫弃子的人吗?”
——这叫什么,道德绑架!我要先用艾恩斯占领道德的制高点,反对我的观点就是质疑艾恩斯的人格!
作为艾恩斯最好的女性朋友兼一个女孩的妈妈,史蒂文森夫人认真地思考着自己友人做出这种事的可能性。正当我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时,她严肃地开口了:
“薇薇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孩子,不要怪她,她也许是迫不得已……”
我又一次被史蒂文森夫人揽进怀里,神情僵硬,心如死灰。此刻我只想修书一封送到斯内普手上——便宜老爸!接我回家!这地方我一点也不想呆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对讨论身世的抵触,晚餐时史蒂文森夫人便善解人意地放过了我,当然谈话主题还是没能离开艾恩斯。
“薇薇和斯内普绝对在一起过!虽然两人都不承认,但我看得出来……”史蒂文森夫人喝了点红酒,神色微醺地回味着老友的绯闻,“说实话我觉得她完全可以找更好的。斯内普,虽然人不坏,但整天冷着张脸,跟谁都欠他五百万金加隆似的……不过他对薇薇倒是例外啦……”
我尴尬得脚趾都能扣出一整座霍格沃兹。梅林的烤牛排啊,我对他们的感情故事倒也没有那么感兴趣!特别是在我爱慕着故事男主人公的前提下!
黛西听得津津有味,而史蒂文森先生的关注点全在盘子里的肉以及尚未被盛到盘子里的肉上,我猜晚餐结束他都记不住斯内普的全名。
“格兰芬多的那几个男生,什么西里斯·布莱克,莱姆斯·卢平,我看都挺适合她的,可她就是认准了斯内普……不过也挺好,瞧,他们的孩子现在漂亮又聪明……”史蒂文森夫人脸颊红红的,视线紧盯着我,酒精的作用让她又重新绕回了这个话题。
黛西在听到卢平的名字后剧烈地咳了起来,史蒂文森先生贴心地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此刻心里正在想什么。
我深知想要破解这种局面,就必须主动掌握话语权。于是,趁着被黛西咳嗽声打断的间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布莱克和卢平他们,是不是有一个四人小分队?”
“这你都知道!”史蒂文森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我,“是啊,还有詹姆·波特和彼得·佩迪鲁,他们称自己为‘掠夺者’——好傻的名字。”
“詹姆·波特一定就是哈利的爸爸吧!”我装成一副刚刚知道的样子,引出了接下来的令我好奇已久的问题,“那个彼得·佩迪鲁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哦,他呀,”虽然应该没有故意卖关子的意思,但史蒂文森夫人还是在此停顿了。我耐心地看着她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才听见她继续说,“……好像开了家宠物店,过得还不错,就是到现在都没结婚。”
我手中的餐刀一不留神切在了叉子上,发出了刺耳的咔嚓声。
“他很胆小,一直在给波特和布莱克做跟班,但人并不算坏……”说到这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薇薇每次见到他都会攻击他,但她执意如此……”
“……就没有人管管吗?”我在下意识的拍手称快后,思考起了她这种行为的错误性。毕竟,学生时代的佩迪鲁,还远远称不上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艾恩斯这样算是校园霸凌吧?
“刚开始波特他们以为这是无伤大雅的玩笑,甚至还笑着叫好。但随着次数变多,薇薇下手越来越狠,他们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从那以后,波特他们也试图为佩迪鲁讨回公道,但总是无法在和薇薇的对决中占上风——她太狡猾了,在对方行动前就能猜到他们的想法。而且,每当他们打算对薇薇下狠手,一旁的斯内普也会出手,这只会让他们输得更惨。”
……斯内普,你这叫不叫助纣为虐?
“终于有一次佩迪鲁鼓起勇气开始反抗,用的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恶毒诅咒——我们都以为他会被打的更惨,布莱克连他的墓志铭都想好了——可薇薇却在这时停了下来。她拎着佩迪鲁去球场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回来以后欣慰地跟我宣布佩迪鲁成了她的小弟。真搞不懂收佩迪鲁这种战斗力的小弟有什么必要……”
“……这些是几年级的事?”
“快毕业了。薇薇欺负了他六年多,第七年的时候他才有勇气反抗,但他的勇气也没撑过十秒钟。”史蒂文森夫人摇了摇头。
我突然觉得艾恩斯对待佩迪鲁很像在精心对待一份食材:小火慢炖,用一个个恶意但又不足以致命的恐吓培养他对自己条件反射般的畏惧,并使之根深蒂固;大火收汁,在他用尽毕生勇气试图反抗时毫不留情地展现彼此实力的差距,令他陷入绝望;最后摆盘,对毫无斗志和还手之力的他说上些招安的漂亮话,此时他除了乖乖顺从已经别无他法,说不定还会由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之类的情结而对她心怀感激。这样,一道美味的“红烧鼠肉”就做好了——什么啊!这绝对是在pua吧!
但倘若佩迪鲁只是一时隐忍实则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呢?不不,他才没有这个胆子。他也许天生就是个为了保命屈服于恶人淫威之下的跟班——只是这次的恶人换成了艾恩斯而已。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黛西突然插嘴道。她的表情有些纠结,似乎很难接受自己昔日的偶像竟成了校园暴力的施暴者。黛西是个正常的女孩子,是非观和判断力未被原作中佩迪鲁的卑劣的形象所影响。在她看来,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毕竟那些背叛并没有真的发生。
“关于这一点,我们都提出过质疑。”史蒂文森夫人沉吟片刻后说道,“包括我和波特他们,麦格教授,甚至邓布利多教授,我们都试图阻止她,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但她并未说明。她常常做一些难以理解的事——然而她坚称她有她的道理。”
史蒂文森夫人单手托着下巴,复述起记忆里艾恩斯面对质疑时的说辞:“‘如果一个组织注定存在最薄弱的一环,要么驯化它,要么毁掉它。’她是这么跟邓布利多说的,我是没有理解啦……但从那以后,邓布利多似乎便真的随她去了——真是可怜了佩迪鲁。”
我瞬间会意,轻微地点了点头。艾恩斯所说的“组织”想必就是早期的凤凰社了。虽然不知道为何,但她在在校期间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佩迪鲁的意志薄弱,自然不能放任他成为未来敌人侵入时的突破口。和彻底抹除他永绝后患相比,迫使其屈服已经算是个仁慈的做法了。
“不过自从薇薇收了佩迪鲁做小弟之后,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对他关照有加,还亲自指导他决斗技巧呢。后来的一次战斗中,她还在食死徒的手中救了佩迪鲁一命,这多多少少算是对之前行为的一种弥补吧。”
作为艾恩斯的友人,史蒂文森夫人的话难免带有一定的倾向性。艾恩斯对佩迪鲁造成的伤害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至于救命之恩能不能抵消长久以来的心理阴影,那就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了。
晚上,我和黛西躺在一张床上,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还在为艾恩斯的事耿耿于怀。
“我原本以为她是完美的,不会犯错误的……怎么会这样呢……”黛西心碎的念叨声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我明白她不接受这个事实是睡不着的,于是只能强撑着困意开导起了她:“亲爱的,她的确有错,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我不是说可怜的佩迪鲁活该受欺负。我的意思是,她只是个普通人,而普通人就有多面性,不可能做到处处完美。艾恩斯本来也不该被捧上神坛,一个飞扬跋扈的学姐反而要比一个完美无瑕的救世主要更真实合理。现在,你既可以因为她的英勇牺牲而夸赞她,还可以因为她欺凌弱者而谴责她——瞧,这样不是更有趣?我比之前要更加相信她是个活生生地存在过的人了。”
黛西认真地听完了我突然激昂的长篇大论:“……什么?你之前都不相信她存在过吗?在我跟你讲了这么多她的事迹以后?”
“……亲爱的,快睡觉吧。”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黛西搂紧了我。她在我耳边小声呢喃着,像是在梦呓:“薇薇,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是完美的,我猜一定是你,嘻嘻……”
我苦笑着合上眼睛。距离她心中所谓的“完美”,我还差的远呢——换做是我,可能会比艾恩斯更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