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副场景,在路人眼中大概是喜闻乐见的经典配置——两眼放光迈不开腿的女孩和她面色冷漠岿然不动的父亲(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多年来,相似的情节几乎每天都会在世界各地上演,玩具、游戏厅、垃圾食品……无数家长会因为这些“荼毒”少年儿童身心健康的产品与孩子展开拉锯战。虽然最后往往落得个家长愤怒孩子沮丧的双输结局,但双方仍不死心地遵循着这一流程,且乐此不疲。
就像此刻。“薇尔莉特,”斯内普鲜有地喊出了我的名字,“我很想支持你,但是……”
你听,“但是”——无数个令人沮丧的消息都诞生在这个转折词之后。
“没什么可‘但是’的……”饥饿的肠胃让我不想再听任何沮丧的消息。我拽着他的胳膊,企图强行将他拉进店里。
“薇尔莉特,等等,你听我说——”
斯内普的力气要比我大得多。我非但没能拉动他分毫,自己反倒被他扯到了身边。
笑呵呵的山德士上校对我来说比一年级时看到的那块魔法石还有诱惑力,我在斯内普的挟制下委屈地扭动着身子,在旁人眼里我应该会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任性小孩——随便吧,我不在乎。
“教授,您难道非要我像其他孩子那样躺在地上打滚撒泼才愿意答应我吗?”我抬起头,哀怨地盯着他,“如果您想看,我可以回学校偷偷表演给您看,现在还是不要吧……”
为了防止我说出更多漫无边际的废话,斯内普直接粗暴地捂住了我的嘴。在旁人眼里他应该会是那种不允许任何叛逆行为的□□家长,但我想他大概也不会在乎。
“……关于预约你的精彩表演,我们可以稍后再议。”他低头逼近我,将冬日中可视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垂上。“我想说的是,我没带钱。”
我一下子就顿住了,半晌才僵硬地开口:“可您平时总会……”
“在我们原定的计划和线路里,没有消费的必要。”斯内普理性地向我解释着,“就算我真的带了加隆,它也不是麻瓜世界的通用货币,暂且无法被使用……”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在极度的饥饿面前我听不进任何道理。仿佛要亲自确认一番似的,我摸向了他的口袋,不死心地从外到内一个个地翻过去。在找到任何一件可以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物品之前,我不安分的手就被他无奈地按住了。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我不会骗你。”他平静地看向我,语气认真得就像在讲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当然,这并不妨碍你进店用餐……我只是预先告知你,希望你在看到我对服务员使用混淆咒之前做好心理准备。”
“哈哈……有趣的玩笑,可是——”
“我没有在开玩笑。”
“……”
短暂的呆滞后我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打算为满足我的食欲而试探法律——如果对麻瓜滥用魔法的目的是得到某件魂器,那也算情有可原,但如果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一个汉堡……我才不想让他为了一个汉堡就赌上自己的前程去冒险啊!
“还是不了吧……我可不想把送您的圣诞礼物寄到阿兹卡班。”我吐了吐舌头,装作不在乎地最后转头望了眼肯德基的红白蓝三色招牌。
在这份眷恋的视线中,一位穿着圣诞老人服饰的笑容可掬的工作人员吸引了我的注意——确切地说,是他身旁的高高的募捐箱——“一切为了饥饿的孩子”,上面贴着如此温暖人心的卡通标语。
“您好,欢迎光临肯德基!”
在我推开这扇贴满了本周优惠广告的玻璃门后,头顶正上方的音箱自动播放了预先录制的甜美嗓音。室内很温暖,漂亮的服务员们全都穿着青春洋溢的短款衬衫和百褶格裙,举手投足也尽显美式热情。我对这份热情产生了生理上的燥热,刚想要脱下身上厚重的大衣,却又怕口袋里的硬币会洒出来,于是只能继续承受这份火热又沉重的“负担”。
——是的,此刻我的口袋里装满了“赃款”,弗立维教授如果知道我使用他提过的咒语从麻瓜世界的钱箱子里隔空取物,就算他有再好的脾气,估计也不会为我的学习能力感到骄傲。我不愿称之为卑劣的偷窃行为——女巫的“偷”能叫“偷”吗?那叫“借取”——更何况,募捐箱中的钱本就是为饥饿儿童准备的,除了要稍微放宽些年龄的限制,我想我和斯内普此刻完全符合受助条件。对不起,卖力表演的圣诞老人先生,这些钱日后一定会足额还给您——大概得由我身边这位超龄的饥饿儿童提供。
斯内普对于我把他划分为“儿童”一事毫不知情。他身上原本穿着经典的黑色袍子,在九十年代的都市氛围里,市民对奇装异服具有很强的包容性,因此并不会格外引人注意。但在进入店内后,可能也是因为过于暖和的温度,他主动将长袍脱了下来。接着,他扫视四周,皱起了眉头。
“别找了,”我忍着笑,小声解释道,“在这种快餐店,没有侍者会来服务我们。”
“……”斯内普神色复杂地收回了即将抬起的手。像是理解了我话语的引申义,他沉默片刻,迟疑地问道,“……那么,点单?”
“得去收银台。”我指向前台,“在那边点完直接结账。”
“……”斯内普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猜如果不是我的提醒,他很可能会想要坐下等待一份永远也不会被送到座位上来的菜单。
餐厅里全是青少年,所剩的座位已经不多了。我赶忙拉着他来到角落里仅剩的一张双人桌前,和人声嘈杂的大厅相比,这里还算安静。“您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嗯。”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勉强地答应了。
我拿着号码牌走回座位时,斯内普正端正地坐在背对着我的位置,过长的袍子无法搭上椅背,被他叠得平整后置于膝上。我绕到他的正面,发现他在闭目养神。
我不想打扰到他,他却还是感应到了我的靠近并缓缓睁开了眼。“……会有人端来食物?”他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不确定地问。
“不会,需要自己取。”我松开手,指间挂着的号码牌垂了下来,“在这件事上,猪头酒吧也有发言权。”
“……”斯内普又不说话了,他再度阖上了眼睛,像是想与周遭嘈杂的环境隔绝开。我将大衣脱掉抱在怀里,手肘支着桌面,托住下巴观察他。
“剩下的钱我已经放回去了。我拿了小票,或许可以找布莱克报销?毕竟他许诺过我们一顿早饭呢。”
“嗯。”
“今天有活动,买两块原味鸡送一份沙拉——不过本来也没人会点沙拉。”
“嗯。”
“您能接受炸鸡的外皮吗?如果您不吃,可以将它剥下来。”
“嗯。”
“您是不喜欢这家店,还是不喜欢我?”
“……”
斯内普睁开眼,表情严肃。“我没有不喜欢你。”他低声说。
“我不是傻瓜,我能感觉的到,您从我们进入这家店到现在心情一直很糟。”我认真且充满歉意地看着他,“是因为我不告而取的行为吗?还是因为我没有询问您的意见?抱歉,我之前太任性了……如果您不喜欢,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从前台拿了些免费的糖果,大概能支撑我们走回格里莫广场——”
“不要自说自话了。”斯内普打断了我,并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不喜欢你——你的魔咒用得很漂亮。”
听到这我终于松了口气。“谢谢——不过,那您是因为什么而不悦呢?”
这时,前台传来的叫号声将斯内普从我的疑问中拯救了。等到我端着摆满食物的托盘回来,斯内普也想到了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答案。“我饿了。”他淡淡地说。
我敢赌上今后每一块原味鸡都是鸡肋骨,这绝对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我不想死缠烂打,并且他的情绪与之前相比已经稍有缓和,便心怀遗憾地放过了他。“饿了您就多吃点。”我将托盘向他的方向推了推,指着单个餐品一一介绍道,“两个鸡腿堡,两块吮指原味鸡,一份沙拉,一杯美年达,一杯美禄牛奶。”
“这个,你是点给谁的?”斯内普指着那杯汽水问。
“可以是点给我自己的,”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如果您更喜欢甜奶粉的话。”
“……”
斯内普仿佛在做人生中最为困难的决定,这大概跟要他在布莱克和波特之间做出选择差不多。他皱紧眉头,盯着这两杯饮料看了足足半分钟后,“……你选,我都可以。”他放弃了。
“那我要汽水。”我爽快地将那杯加了冰的甜橙味美年达拿到自己跟前,在塑料盖子中央插上红色条纹的细吸管,“美禄本就是给您的。它很甜,也许会让您心情变好。”
“我心情很好。”斯内普固执地说道。他认命地把牛奶端出托盘,揭开备餐员好不容易扣严的杯盖,轻轻吹了吹上层因搅拌出现的泡沫。
虽说是在肯德基这种快餐店就餐,斯内普却硬是吃出了一种参加国宴般矜持内敛的感觉。他用餐巾纸包住汉堡,没有直接整个拿起,而是小心地揭开一层,用沙拉的叉子将它递到嘴边,慢吞吞地嚼着。
“……为什么要这样?”正狼吞虎咽的我一抬头看到他的举动,差点没噎着。
“你想笑就笑。”他平静地吃掉了最上面的那片面包。“只能如此——我无法将嘴张到那么大。”他冷冷地说着,头也不抬地又戳起了下面的生菜和番茄切片。
我的确有些想笑,只是因为他小口地吃着菜叶的样子很可爱。“明明就可以!您的嘴唇比我宽好多呢。”我的进食进度要比他快得多,汉堡主体已经被我吃完了,包装纸上黏糊糊的沙拉酱和剩下的半块生菜叶子我也不打算浪费。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诶?”
靠肉眼观察——当然,这是个听上去最合理的理由。实际原因却是我用自己的嘴唇贴合着丈量过——但这又怎么能说出口呢!
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反问我,在明知道我只可能给出第一个答案的情况下。只是随口一问,还是刻意刁难?可那个正确答案本就不该存在啊!
斯内普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便在准确地叉起下一块鸡肉前瞥了我一眼。他放下手中的塑料叉,拿起一张新的餐巾纸,抬手伸向我。
我没打算躲闪,只是呆呆地任由他用纸巾蹭过我的鼻尖。
“沾了沙拉酱。”他解释道。
在这之后他便宽宏地放过了我,不再问我为何会确切地给出两人嘴唇比较后的结果,就像我不再追问他之前为什么不开心一样。我见好就收,逃开这些敏感话题,专心地为他剥着原味鸡的外皮——虽然在我心里这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我们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但周围青少年和儿童聒噪无趣的谈话内容总是闯进我的耳朵,这让我忍不住想跟斯内普说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今早您跟卢修斯·马尔福都谈了些什么?”我问。
“针砭时弊,陈述利害。”斯内普简短地概括道。
对此,我可以更简短地概括——招安。“那他听进去了吗?”
“这恐怕得看他会不会来找你‘心理咨询’。”斯内普总算吃到了最下面的那片面包,“以他的反应,很有可能。”
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将剥下来的脆皮全都放在汉堡的包装纸上。“会吗?我觉得不太可能耶,毕竟他这么讨厌我……真搞不懂是因为什么。”说到这,我轻轻叹了口气,“他夫人到底图他什么?图他脑子笨?图他脾气坏?”
听到我如此直白的评价后,斯内普不由得忍笑摇头。“卢修斯学生时期成绩很好,而且,他对纳西莎很好。”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也是自由恋爱。”
我惊讶地抬起头,“自由恋爱?和家族无关?”
“不算无关,但也不是没有个人感情的因素。”斯内普眼中笑意加深,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还是觉得卢修斯配不上纳西莎?”
我思索片刻,老实回答道,“我觉得配不上,但是这关我什么事?”
“前半句正是卢修斯对你有敌意的原因。”斯内普终于吃完了整个汉堡,他用纸巾擦去嘴角的面包屑,才继续道,“而他只希望你能理解后半句的道理——显然,你是理解的。”
我将剥好的滑溜溜的鸡腿肉原味鸡递给斯内普,自己则拿起另一块“未删减版”。就因为这个?因为我觉得他配不上他的太太?这男人真是又自负又自卑,还相当小心眼……不过他明明在我今天说出那番话之前也并不待见我啊?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血统之类的……去他的吧,反正我也不在乎。
“你觉得他们之间是另有所图?”斯内普突然问。
我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好问题,非常巧妙——关系到我对爱情乃至任何感情的理解。我不想表现得过于冷漠,可也不想为了在斯内普心中留下好印象而说一些违心话,毕竟我承诺过不会再对他说谎了。在咽下口中的食物之后,我决定原原本本地坦陈自己的真实想法——它可能不太对,但却是正确的我。
“在我心里,结为亲密关系的两人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利益上的纠葛……或者说,图谋。从对方身上图谋的利益越深,两者捆绑得就越为紧密,如果有别的因素超过了这一图谋能带来的利益,他们就会分开。”
说完这段冷漠到有些阴暗的话,我忐忑地观察着斯内普的反应,他看上去……没什么反应。
“你说的利益,包括哪些?”他放下食物,交叉着手指,问。
我心中警铃大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餐内闲聊了!简直像一场心理咨询——当然,他才是医生。
“有很多啊……样貌,家世,名望,财富,”我还是小声地如实回答了他,“还有才智,人品,个性等,那些都是更深层次的了……”
斯内普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他神色毫无波动,眉间也平和地舒展着,只有不断摩挲着指节的拇指隐晦地表露着他的心潮起伏。
“那你呢?”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遭的人声完全盖住,“你对我的图谋是什么?”
我突然忘记了该如何呼吸,就像美年达的二氧化碳一下子全部涌入了气管里——我仿佛一只懵懂天真的小雀,在他的指引下一步步衔来嫩枝搭建了华美精致的樊笼,在为它点缀上最后的花朵后他却在我身后关上了门,并告诉我这个笼子就是为我准备的。
他为何会问这个,在上一个举例对象还是马尔福夫妇的情况下?还是说,他理解中的“亲密关系”,也包括师生?虽说我们的确要比一般师生更亲近……
“我对您别无所图,教授。”我干巴巴地说着,声音中的感情甚至不如优惠套餐中强行搭配的小餐包。
“你在否认自己的观点。”斯内普目光灼灼,比刚出炉的美禄牛奶还要热烈,“还是说,你想撇清与我的关系?”
好极了,他没有特意点出“亲密关系”……或许我可以顺势模糊这两者之间的边界,只要我表现得心安理得一些。
“好吧,我说谎了,抱歉。”我为短暂地背弃誓言而及时道歉,扭捏了几秒后,才继续小声说道,“……我图谋您的灵魂。”
这绝不是临时编造的漂亮话,以我自己的灵魂起誓,虽然它可能不太值钱。
“我的灵魂?”斯内普重复了一遍。
我不敢再看他,垂眼盯着托盘内的原味鸡外皮。一块,两块,三块……数不清的小碎块令我心生烦躁。斯内普为什么不再说话了?快说些什么,说些什么来嘲讽我可笑的言论,之后我便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剩下的半块原味鸡,它都快要冷掉了……
“图谋灵魂——像是黑巫师会说的话。”他笑道。
对,就是这样,用玩笑将它寥寥带过就好。我胡乱点着头,又说了一些讨论天气的蠢话,抓起半块鸡肉咬了一口。太难嚼了,根本咽不下去。
可斯内普并不在乎天气,在他眼中外界的风霜雨雪都比不过此刻迫切地想要追问的话题。“我的灵魂——有别的因素会超过它带给你的利益吗?”他语气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但已经像是克制后的结果了。
“……你想笑就笑吧!”我赌气放下了变得极为难吃的原味鸡,绷着脸与他对视,“当然没有!它是深层次的最深层,金字塔的最顶端,巫师界的邓布利多!你高兴了吧!”
骤然放大的声音引得前后用餐的顾客纷纷侧目,但他们并未过多在意,只当是父女之间寻常的拌嘴——是啊,“父女”,不会有人以为我们是别的什么关系,我们也不会有别的什么关系。我不该对他有所图谋的。
将心里话说出口后我反倒平静了下来。“抱歉,教授,我太无礼了。”我再度低下头,小声地为刚才的冲动道着歉。情绪转换得如此之快,斯内普大概会觉得我很神经质……不,我好像真的有些神经质了……会不会是喧嚣环境的问题?美式快餐店果然不太适合我们……
“不必道歉,我的确很高兴。”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安静了。我只能听见斯内普的话语,它们从他轻微开合的唇间倾露出来,敛去了最初的笑意后,满溢着真诚。
“我很高兴你会‘图谋’我的灵魂,更高兴于今后不会有更大的利益取代它的位置。”他语气过分愉悦,像是美禄牛奶的糖分为他补充了过量的快乐,“我乐于被你‘图谋’。作为回报,你允许我对你也有所图谋吗?”
……
我真该立刻致电雀巢公司,询问他们是否在美禄粉里加了让人神志不清的敏感成分——不然该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啊!是我出现幻觉了吗?难道说我真正该致电的是百事公司?
“您……您想图谋我的什么啊?”我结结巴巴地问。
“你的灵魂,当然。”他平静地说,“这才是等价交换,不是吗?”
“我的灵魂……”我喃喃地重复着,“可是,它不值这个价钱……”
“如何不值?”斯内普打断了我,并将我刚才对他灵魂的评判不加任何修改地还了回来,“深层次的最深层,金字塔的最顶端,巫师界的邓布利多——在我心中,它也如此。”
我想我一定是被碳酸饮料冲昏头了,才会在这爆炸的信息量里提炼出最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进行无力的反驳。“邓布利多,”我恍惚地说,“可是巫师界只有一个邓布利多。”
“那就……格林德沃。”给出了这一备用答案后,斯内普煞有介事地强调道,“虽然当初他的赏金只有五千加隆,但考虑到当时加隆的购买力和魔法部的财政状态,并不能以此来贬低他的价值……”
这个答案成功地令我从灵魂价值论里抽离出来并笑出了声。“噗嗤——为何是他?您也知道吗?”
“知道什么?”斯内普一怔,对我抛出的话题表露出了兴趣。
“没什么。”我勾起他的兴趣,又讨厌地撤回了话题。美年达被我喝得见了底,吸管也被咬的不成样子了。我不好意思地将它抽出来丢掉,掀开盒盖,把未融化的碎冰全部倒进了嘴里,让它们带去我涌上双颊的燥热。
斯内普对格林德沃与邓布利多的陈年往事并无探究的欲望。对于我吃冰块的行为,他极度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看样子美禄的效果已经过了。
“容我提醒,小姐,现在是冬天。”他严厉地说。
“我知道。”我嚼着冰块,含含糊糊地应着,“可是这就是在肯德基喝杯装汽水的必备项目……”
“……”他大概失去了对此间快餐店残留的最后一丝好感,略去更多的言语后,直接递过我面前的空杯子。“吐出来。”他命令道。
可惜这份强硬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嚼碎了的冰已经被我囫囵吞进了肚子里,一路向下的寒意令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咽下去了。”我笑嘻嘻地张开嘴让他确认。
斯内普深深地瞪了我一眼,伸手拂去我嘴角的水渍。就这样,自然而然的,我们回到了之前相处的状态,仿佛刚刚的一切对话都只是雀巢和百事两家公司的阴谋。“What happens in KFC,stays in KFC.”只要我们都不再提起——
“你还没有回答我,是否允许?”在我穿上大衣时,斯内普又一次问道。
“您对它的答案如此执着吗?”我感到有些好笑,拉着他转过身去,拍去他之前衣角蹭到的白灰。“那您先回答我,为什么不高兴?”
“我说了,我很高兴能被你图谋……”
“哎呀,不是那个!在那之前!”我急急地打断了他。
斯内普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因为我害怕被抛下。”他侧头看向我,“害怕”这个我以为和他毫不相干的词就被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我从没想过会得到这个答案,一时间慌了神,原本拍打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布料。“……我只是去点单,我——”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小薇尔莉特。”斯内普转身面对我,眼神未与我对视,只是低低地停留在我敞开的歪斜的领口上。他伸出手,轻缓地扣上了最上面的纽扣。
“因为这里——这些,一切都让我感觉到陌生和不适应。”他平静地解释着,毫无顾忌地把脆弱的想法展现给我看。“我在变老,而你还年轻。”
“……您想得太多了。”我觉得自己的喉咙痛得厉害,快要发不出声音,或许这就是执意吞咽碎冰的下场。
“我担心你终有一日会发觉我的死板和无趣,之后离开我。”他继续为我整理着大衣的衣领,“于是我尝试让自己适应……”
“不,您不用这样!”我焦急地握上他的手,“您不用去改变自己刻意适应什么,因为我——”
“嗯?”他微微挑眉,反握住我的手,并自然地将它们合起来包在了自己的掌心。
我贪恋指尖传来的温暖,像被灌下吐真剂一般毫无保留地传达出了自己难以抑制的心思,再次绕回了之前未竟的话题。“因为我图谋的是您的灵魂,而它不该被任何事物改变,我离不开它。在我心里,它永远年轻,永远有趣,永远……令我着迷。”
最后的句子融在了呜咽里,我突然情难自持,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
“怎么了?”他关切地抬起我的下巴检查着我的眼睛。
“不,没什么……”我有些尴尬地用手背抹去眼泪,在心里暗骂自己紊乱的激素和发达的泪腺,“我们走吧。”
走至玻璃门前,我们最后一秒享受着室内充足的暖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斯内普的手停在把手上,一副“不回答就别想出门”的架势,像是要让一切问题都在肯德基得到解决。
“……您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我笑着瞥了他一眼,稍作思索后投机取巧地用一句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代的歌词当做回答,“Give you all to me,and I’ll give my all to you.”
“……这是歌词。”斯内普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我的小聪明,“我在‘小薇’里听你唱过,未命名第16首。”
……您是怎么找到那个隐藏文件夹的啊!竟然连歌词都记住了——您到底是听了多少遍啊!
“我不管,这就是我的回答。”我无耻地向前跨了一步,几乎要贴在他身上,“开门!”
“好的,小姐。”他真的像一位侍者般配合地弯下腰,在我踏入雪地前凑在我耳边低声说道,“I’ll risk it all though it’s hard.”
……不但记得歌词,还会灵活运用——您绝对听了超级多遍吧!
室外扑面的寒风打断了我的一切想法。“好吧,的确挺艰难的……”我小声嘀咕着,吐槽斯内普话语的应景。
我紧紧抱住斯内普的胳膊,刚在没过鞋子的雪地里费力地前行了两步,突然,有种怪异又熟悉的感觉出现在了小腹下方。它在寒冷的刺激下彻底苏醒,像一阵短促的热流,飞快地离开我的身体,在双腿的衣物间留下了黏糊又绝望的潮意。
……
真的好艰难啊!!
我瞥了眼收到屋檐下的募捐箱,再度使用了那个魔法。对不起,圣诞老人先生,这一次不是因为饥饿,但情况同样严重。
“怎么了?”斯内普看向我因急火攻心而红透的脸颊,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烧还没退吗……”
肚子开始痛了——美年达里的冰块绝对有很大的“功劳”。我真该听话地把它们吐出来的!“我恐怕得去一趟附近的药店,教授……”我捂着小腹,虚弱地说着。
“我带你去圣芒戈。”斯内普不由分说就抓住我的手,眉间因我冰凉的体温皱得更深了,“……你的身体,能撑得住幻影移形吗?”
小腹的绞痛将我的冷汗激了下来,下一阵热流也已经在路上了。“没有这么麻烦啦!”我痛得顾不上别的,扯过他的衣领迫使他低头,在他耳畔费力地小声喊道,“我需要止痛药,热水袋……和一盒卫生棉条!”
我曾说过,我很喜欢欣赏斯内普鲜少流露出来的局促的表情——但现在我实在痛得没这个兴致了。“……哦,好。”在一瞬间的愣神后他匆忙地点着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背对着我低下身来。
“上来吧。”他偏过头看向我,语调平平,耳尖微红,“我想你大概没有力气走路。”
午后的街道上少了许多行人,大家都已回到温暖的家里享受惬意的午休时光。我回过头,看着雪地上那排较深的脚印,那上面承载着的是我们两个人的重量。
雪花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飘在我和斯内普的发丝和肩头。我想将它们拂去,可它们不愿就这样离开,而是在我触碰的瞬间就化成了一朵朵细小的水痕。
“别碰,除非你还嫌自己不够冷。”斯内普警告道。
我的确不冷,斯内普将他的长袍变成短款披在我身上,完全没给我拒绝的余地。对此,我只能尝试用自己的方法为他驱散风雪,不让这些雪花侵占他的热量。
“呼——呼——”
“……你在做什么?”
“把落雪吹走呀。”
“不用。”
“为什么?您觉得痒?”
“……你若是恢复了力气无处使用,就下来自己走。”
我遗憾地停止了这不被接受的殷勤,并做了个滑稽的鬼脸。
闲来无事,我又挑起他的一缕头发,无聊地打着圈。头脑大概在冰天雪地中冻得忘记了运转,鬼使神差地,我将它凑近鼻间,闻了闻。
此刻斯内普应该能理解我在马尔福庄园餐桌前那一瞬间的惶恐了,他甚至直接停了下来。“……你又在做什么?”
“奇怪,怎么没味道……”我小声嘟囔着。出于骨子里的探究精神,我又直接将脑袋凑了上去——恰好撞上斯内普微微侧过的头。
“你想闻到什么味道?”他的表情很古怪。
我吃痛地揉着鼻骨,“没,没什么……”
说罢我又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斯内普的头发,那些在原作中“声名狼藉”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却显得相当……正常,和其他人相比也没什么不同。它们或许和佩迪鲁的品行一样,在某些契机下发生了良好的转变……
“下来。”
“……啊?不要!”我从后面搂紧他的脖子,将脑袋老老实实地埋在他肩上,双腿也从后面夹紧他的腰,撒娇般哀求着,“我保证不乱动了!肚子好痛,我不想走路嘛……”
“……你抬头看看。”他的身体被我勒得有些僵硬,声音也是如此,“我们到了——还是说你想要我背着你进去?”
“呃,那倒不必……”我悻悻地放松了对他的“钳制”。
“……”
“……”
“……当然,你若实在想,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不必!放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