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因为斯内普平时对我过于温柔,才让我有一瞬间遗忘了他对待其他大部分学生的态度——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好教授”,尤其是对于格兰芬多。就像现在,在同时面对我跟哈利的情况下,他毫不客气地展现着自己的双重标准,甚至不惜为此颠倒黑白。
“薇尔莉特……加这么多水,对吗?”哈利小心翼翼地问我。
“……对,对极了!”我看着那被倒得满满的、几乎要放不进任何药材的可怜坩埚,总算体会到了操作测验时斯内普的心情,“你再多加上一滴,就可以淹没这间办公室啦!”
哈利被我的高声嘲讽弄的满脸通红,但仍好脾气地小声开着玩笑。“如果有可能,我真想那么做。”嘴上这样说着,他还是听话地将坩埚中的清水倒了出来。
可就算再小声的抱怨,也无法瞒过斯内普——哪怕在心里想想也不行。“安静,波特。”他没有抬头,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皱起的眉毛比他笔下的花体字还要曲折。
哈利无辜地看了我一眼,硬是把那句“喧哗的又不是我”吞回了肚子里。
不多时,斯内普也起身走向操作台,似乎要更仔细地挑着哈利的麻烦。他扫了眼被仰面放在一边的圣甲虫和一旁装着的犰狳胆汁的小瓶子,“为何制作这个?”
单纯的哈利竟真以为自己是斯内普不带任何敌意时的询问对象。“我不知道……它做起来比较简单?”
“比较简单——一点儿没错,以波特先生的智商的确只能做出增智剂这类低水平的魔药了。”斯内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尖刻地挖苦道,“我允许你在做完后喝下它,免得下次再犯‘分不清顺逆’这种……低级错误。”
我想要阻止却晚了一步,哈利手中的搅拌棒在斯内普的尾音落下前便朝着顺时针方向势如破竹地转动大半圈了。意识到错误后的哈利决定立刻补救,他抬起手要将方向硬生生地改回去,可斯内普比他的动作更快,他抓住哈利的手腕将它提了起来,嫌弃的表情像是拎着一只脏兮兮的老鼠。
“如果你真的想炸掉我的办公室,波特——你父亲卖再多瓶生发水也难以赔偿!”斯内普咬牙切齿地说着,在哈利的搅拌棒离开坩埚内的液体后猛地甩开他的手腕,并飞快地抽出一张手帕擦着手。“重做。”他命令道。
“重做?可我已经准备了这么久——”
我赶忙拦住不服气的哈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没关系的哈利,我可以帮你准备,不用花很长时间……再说了,你难道真的敢喝下错误步骤制作出来的增智剂吗?”
“不,许,帮,他。”斯内普威胁般一字一句地制止了我,转而对哈利挤出一个对他来说有些阴森的微笑,“我相信波特先生有自己处理材料的能力,也有喝下错误药水的勇气——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您放心,我会的。”哈利毫无怯意地回视着他,“可是这关我父亲什么事?”
“好啦好啦。”在斯内普说出更多的詹姆·波特之前,我只好再次充当气氛调解员,几乎是抱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回了办公桌前。哈利被打回重做的噩耗冲昏了头,以至于完全无暇顾及我和斯内普之间的举动是多么的亲昵与不合适,他恶狠狠地重新切起了姜根,小刀与操作板撞击出了慷慨激昂的“咚咚”声,像是在借机怒斥斯内普的□□。
我被剥夺了场外支援的资格,索性回到了自己的小沙发上,用一本颇具架势的《魔药配料大全》做着伪装,中间夹着一本同样由斯内普收缴得来的垃圾言情读物。碍于哈利还在这儿的原因,我没法像之前那样无拘无束,只能规矩地端坐着,不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了。
“……谁让你把他带来。”在我忍不住仰起头活动筋骨时,斯内普带有轻微埋怨地传话给我。不过这份埋怨远不到指责的地步,因为他紧接着便又心软地说道,“你若累了,可以回去休息。”
“不要——我怕我离开以后你们会打起来。”我用书本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故作胆怯地看着他。
“纠正一下,只会是我单方面地教训他。”斯内普不甚赞同地瞥了我一眼。“你是否有些过分担忧他了?”
“没有——那只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您又不需要同情。”我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带着这份同情看向操作台的方向。被我定位为“弱者”的哈利正心不在焉地到处张望,与我视线相撞时还以为自己哪里又出了问题,吓得赶紧集中了注意力。
我安心地把那本又厚又重的《魔药配料大全》扔到一边,堂而皇之地看起了言情小说。这本小说里男女主人公感情进展过于缓慢,并且平均每两章就会产生一个误会,看得我直打瞌睡。为了保持清醒,我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找斯内普聊天:“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你最喜欢的学生?”
“我不是魔镜。”
“什么?哈利·波特?”
“……你若实在无事,可以过来写论文。”
“不要不要不要!今天我一——点儿都不想学习!”
“没有真要你写……坐到这儿来,靠近我。”
“……哦,好。”
我心虚地看了眼哈利,他正焦头烂额地翻着那本四年级的魔药教材,迫切地希望能在坩埚中的液体熬干之前找到书中描写的放入圣甲虫的正确时机,暂且没空注意我。斯内普体贴地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并将他惯用的羽毛笔置于其上,示意我使用它。
我在他对面的座椅上坐下,挺直腰板,装模作样地捏着嗓子发问:“教授,您需要我写什么呢?”
他将面前的书翻过一页,没有使用魔法,用耳语般的声音低声道:“写你最喜欢的教授。”
我紧张地侧过头瞟了眼操作台,哈利刚把那本书翻到相应的页面,并赶在最后一刻抓起那只四仰八叉的圣甲虫丢进坩埚里去。“好险好险……”我听见他心有余悸地说着。
“……写您的名字可不用这么长的羊皮纸。”我小声嘟囔着,拿起那支熟悉的羽毛笔。之前练字的场景历历在目,握住它仿佛就能感受到斯内普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就多写几遍。”他合上书,微笑着将墨水瓶推向我,“请。”
“……您就不能找点别的事做?”
我幽怨地瞪向紧盯着我的斯内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恳求”。被他如此紧密地观察着一举一动,我连笔都要不会握了,写出来的字自然也不尽如人意。
“我没有别的事可做。”斯内普正襟危坐,无赖的样子和我刚刚拒绝学习时如出一辙。
“您可以去指点哈利,他似乎很需要帮助……”
“你真觉得我会给他帮助?”他无声地冷笑道,“我不想看见他。”
又过了一会儿,哈利不得不带着他配置好且装瓶的药水挪向他同样不想看见的斯内普,见他靠近,我飞快地用袖子将羊皮纸上半截书写过的痕迹遮挡起来,并在下面胡乱补上了几个药材名。待会儿斯内普要是问起我为什么最喜欢“槲寄生浆果”教授,我就回答他“因为这是圣诞节”。
“我做完了,斯内普教授。”哈利干巴巴地说着,准备将药水瓶放在桌上供斯内普检查。
斯内普立刻嫌弃地叫停了他的动作,就像那个透明的小瓶子会严重污染书桌桌面似的。“拿走,喝不喝随你。”
哈利像是听到了特赦令,每一根抗拒的头发丝都要欢快地翘起来。他向门口走了几步,却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身慢吞吞地回到了办公桌旁。
“怎么?”斯内普的嘴角抽了抽。
哈利欲言又止,吞吐半天后,终于,对友谊和承诺的重视战胜了一切。“薇尔莉特什么时候能走?”他坚定地问。
托他的福,场面一度变得十分诡异。
哈利向我投来一个安抚的目光,带着“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奋不顾身的勇气——丝毫没有考虑到我是否真的想出去。我强忍着笑意看向斯内普,拼命暗示他不要生气,毕竟这个莽撞的男孩也是出于好意——对于斯内普本人来说可能并不是。斯内普接收到我的视线,眼中晦暗不明,面对哈利,他开口了——
“她不走。”他的声音温和得有些可怕,“她要继续写论文。”
“啊,对!”我连忙跟着附和,“这篇论文挺难写的……”
谁料哈利的头脑比礼堂的门槛还要硬,他坚信我的留下只是迫于斯内普的威压。“你真的不想走吗?”他越过斯内普,直接问起了我。
“不想……”
“为什么?”
我无法向他解释为何自己会心甘情愿地留下当“俘虏”,只能以一副遗憾的神情摇了摇头,“我今天必须把它写完,不然我会睡不着觉的。”
“好吧,怪不得你成绩那么好……”哈利最终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理由——我猜赫敏一定也没少跟他说过这句话。
哈利离开以后,斯内普仍是黑着一张脸,很长时间都没从哈利为他造成的怒气中恢复过来。我一边继续练着字,一边迎难而上明知故问:“您是不是很不喜欢哈利啊?”
斯内普闻言,压抑着不悦挑起眉,“你想为他说话?”
“当然不,您是独立的个体,有不喜欢任何人的权利。”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只是单纯地好奇原因——是因为他父亲吗?”
“纠正一下,我平等地讨厌每一个愚蠢的学生。”他冷冷地说道,“至于对哈利·波特的‘特殊关照’,或许的确和他父亲有关——那张傲慢的脸真的很难不让人生厌。”
“只是因为这个?”我笑了起来,不由得想到了比哈利更甚的、长相一比一复刻自己父亲的黑魔王,“长成这样不是他的错……”
“也不是我的错。”斯内普翻开手边的书,用另一支羽毛笔在空白处平静地做着标注,“对于某些人来说,相似的样貌就足以决定我对他的好恶了。”
“是吗?那您因为相似的样貌而喜欢着……”
我停住了。
像是天真的匹诺曹询问仙女自己为什么不会长大——我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很残忍。“因为你是个木偶”,仙女会这样说。
那我呢?我也是木偶吗?
斯内普显然听清了那半段被我突兀截断的问句。他微微一怔后无奈地放下笔,笔芯内的残墨缓缓渗入了书页里。“不要胡思乱想。”他看着我,低声说。
“我……我没有胡思乱想。”说了谎的木偶感觉鼻子酸酸的,像是要变长了。
我盯着他比墨痕更幽深的眼睛,想透过它们找寻自己的倒影——依然小小的,但和之前相比已显露女性特质的倒影,像一朵初绽的紫罗兰,还未能完全盛放。会是他想看到的模样吗?
他有些迟疑,“你……”
“我要回一趟宿舍。”我躲过他伸出的手,飞快地站起身,“圣诞礼物……我还没有寄出圣诞礼物呢。”没等斯内普做出回应,我就转身快步逃离了这间办公室,速度更甚于之前的哈利。
[你很逊。]
(闭嘴。)
[我希望我能,但是我不想那么做。]阔别已久的系统颠三倒四地说着胡话,[这么久没能出声,我都要憋坏了——对了,圣诞快乐?虽然你看起来并不快乐。]
(……我没有不快乐。)
我坐在床上,一样一样地整理着节日前夕为朋友们准备的礼物,它们本来早就该寄出的,只是被某些不可抗力所耽搁了——今晚对布鲁斯来说会很辛苦,他大概才是最不快乐的那个。
[别嘴硬了——我只有在你心情低落或自主意识薄弱的时候才有机可……呃,才会出现。]它喋喋不休,在安静的空间内声音显得愈发吵闹,[换言之,你现在是难过还是幼稚?选一个吧。]
(我是个难过的幼稚小孩,谢谢。)我懒得和他争辩,提起变形口袋离开了宿舍。在通往猫头鹰棚屋的路上,气温随着楼层升高越来越低,我没心思去管敞开的纽扣,任由冷风灌入领口,这份从外到内的寒意倒是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怕我不够清醒,系统体贴地额外泼着冷水。[何必如此反应?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在那块怀表里……]
(我情愿不知道。)我赌气地想着,把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正为自己顺毛的布鲁斯面前。“记好了,孩子,这个给黛西,这两个给弗雷德和乔治,这两个给罗恩和金妮——不能偷懒把韦斯莱家的礼物都给双胞胎,他们会都拆掉的!”
“……咕咕咕!咕咕!”布鲁斯愣了好几秒,不满地原地扑扇着翅膀,辛苦整理的羽毛又全都乱了套,“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你能拿得下,我相信你。”我把礼物装回变形口袋,并把口袋的带子递到他爪子里,“实在记不住就随便送吧,当开盲盒了。”
布鲁斯识相地没再忤逆我的命令。他抓住口袋,像名真正的圣诞老人一样,很快便消失在了早早将临的暮色中。
我对着西沉的落日最后叹了口气,想以此作为今日所有负面情绪的终点,可系统却过分关注起了我无意的言论:[情愿不知道?如果你有些不想保留的回忆,我可以善意地调整一下你的大脑……]
(那只是气话!)我无奈地打断了他,(我不想靠遗忘来逃避既定的事实,那样才是逊爆了。还有,不要乱动我的大脑,好吗?它本来就不太灵光。)
系统罕见地没有附和我的自嘲,而是和今日出现时一样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我乐得清闲,舒展了一下身体,便打算离开这里——谁料转身后又遇见了分别没多久的熟人。
“薇尔莉特,好巧啊!”
哈利不计前嫌地跟我打着招呼,神色也不像在办公室时那样生无可恋。他手里拎着一袋散发着奇怪气味的黏糊玩意儿,看样子是打算给海德薇加餐。
我注意到了他鞋子边缘可疑的泥泞,“你去了禁林?”
哈利立刻绷直了身子,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呃,只在边缘走了一会儿,给海德薇找些零食……海格陪着我的!他回到学校了——”
“别紧张,我又不打算说教。”我笑着摆摆手,“下次记得叫我一起。”
雪白的海德薇飞到我们身边,轻轻地啄着主人的手背。感受到她的催促,哈利笨拙地打开袋子,把那一堆勉强称得上是“食物”的东西倒入海德薇专属的白色小碗里。
“你写完论文了吗?”
“……没有。”我懒洋洋地倚在围墙边上,“我暂时没了灵感,出来吹吹风。”
哈利闻言,担忧地看向我,袋子里还在蠕动的东西趁他不注意差点就要钻出去。“嘿!别想跑——斯内普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他很宽容。”
哈利一副怀疑的神情,显然并不赞同我的说法。“既然你现在不用学习了……我们去外面玩一会儿,怎么样?你知道的,打雪仗,堆雪人之类的……”一回生二回熟,他再次向我提出了邀请(谢天谢地,这回并没有拿“和你一起研究雪中植物的特性”来当幌子)。
“我希望我能,但是我不想那么做。”我学习系统糊弄我的方式拒绝了他,“我得回去继续那篇论文了——课间休息太久,就算再宽容的教授也是会生气的。”
“哦,好吧……”哈利遗憾地说着,稍作停顿后却又不放弃地再次询问,“可是你不是没有灵感了吗?”
“找回来啦。它只是短暂地溜走了一小会儿,总会被抓回去的……就像它那样。
我指着即将爬出海德薇饭碗边缘的那只恶心的虫子,它很努力地求生,但还是被海德薇一下衔住并吞进了肚子里——这好像不是个很恰当的比喻。
“你的灵感……看起来不太自愿。”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回去的路上,我在口袋里摸索着为哈利准备的礼物,因为太过匆忙所以干脆没有包装。“给你,圣诞快乐!”
“呃,谢谢你,薇尔莉特……”他红着脸将它们接过,“我并没有专门准备什么……”
“别在意别在意,快戴上试试——这是我最新发明的‘眼镜伴侣’,把它们挂在两边的眼镜腿上,就会让你感受不到眼镜的重量,而且不会掉下来!”
“太好了!听上去我的耳朵和鼻梁都能得到解放了……等等,我该怎么戴上啊?”
我仔细一瞧,他手中的那对透明小玩意儿根本不是“眼镜伴侣”,而是一对入耳式无线耳机,用来接收“蟆宝”录音的——梅林啊,我差点就把它忘了。
“不好意思,拿错了拿错了……”我赶忙收回耳机,为了不再忘记,索性把它们塞入了耳朵里。经过我的改进后它们并不会影响日常的听力,只有在接收到关键信息后才会筛选出来传递给我。“等我再找找……在这儿!”
按照我的指示,哈利戴上了配备有“眼镜伴侣”的眼镜。在严谨地尝试了左右摇头,原地起跳,甚至前后翻滚等一系列动作后,他才惊喜地大叫道:“真神奇啊!”
想到未来产品推出后能赚到的金加隆,我不禁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说不定还能从邓布利多手中赚上一笔呢。“嘻嘻,要为我多多宣传哈。”
“当然当然!”哈利对这份礼物爱不释手,哪怕我现在要收取费用,他也一定会心甘情愿地为此掏钱,“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不能——这可是商业机密。”
“求你了,透露一点点?我只是好奇……”
“呃……磁悬浮!”我信口开河道。
“听上去就是个很厉害的魔法。”哈利赞叹着连连点头。
与我分别之后哈利毫不犹豫地奔了向礼堂,他急需靠高热量的食物补充在禁林瞎逛耗费的体力。我继续低头向下走,心里正思索着待会儿见到斯内普时该怎么表现得若无其事,却没想到在下一段台阶就提前与他相遇——确切地说,我看见了他的影子。
廊间的灯忽明忽暗地闪着光,画框中的巫师都已聚在楼上开着晚会,隐隐还能听到他们的欢笑声。偌大的墙面只有斯内普单薄的影子投在上面,孤寂又冷清。
“回来了。”他抬头望向我,神色也随影子微动。
“嗯,回来啦。”
之前的一切预想都没了意义,我快步跑下去,他的影子旁边立刻多了个矮一头的小家伙。
“我们回去吧。”我有些责怪地打量着他,“这里挺冷的,您怎么没穿长袍?”
“不……等等。”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神情严肃,不容拒绝。“我需要向你说明一些事情。”
哦,不,我最糟的预想还是出现了。
“……如果我说我不是很想听,您会不高兴吗?”我试探着问他。
“我不会。”他掰回我正欲逃走的身体,熟稔地为我整理着领口,“但我必须要说。”
衣领在他手中翻动,他微凉的指节几次划过我同样不带暖意的脖颈,终于扣完了所有扣子。见无逃脱的可能,我只好努力争取着拖延时间。“回去再说?”我可怜巴巴地抬起眼,“这里很冷诶。”
“……好。”
他向下握住我的手,这次我没有躲开。“不许再逃出去了。”他低声说。
“……这取决于您要跟我说什么。”我侧过脸,偷偷嘀咕着。
也许梅林听见了我内心的呼唤,我们没能立刻回到办公室——没走几步,前去的道路不知从何时垂下了一株绿色的植物,不高不低恰好悬于我们头顶。
“槲寄生?”我靠近观察着它,伸出一根手指想要触碰,却被斯内普拦下了。
“别碰。”他皱起眉,抽出魔杖点了点其中一个叶片,毫无反应。
我仰头望去,槲寄生的枝条蜿蜒着一直连到天花板上,可那里并没有它所攀附的寄主。它所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方式都是那么的不合常理,像极了一个……恶作剧。
不顾斯内普的阻拦,我用食指戳了戳它上面仅剩的那颗奶白色的小浆果,“谁在搞鬼?”
没人回复我。
斯内普将魔杖收回袖中,面色复杂地扫视着这株槲寄生。“……绕开它。”他提议道。
“哦,好。”跟随他的指示,我小心地避开了它微微摇荡的枝条。刚要通过时,那根最长的、带着浆果的分支便感应到了似的抽了过来,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
“哎呦!”我忍不住抱紧了脑袋。
斯内普立刻飞快地再次抽出了魔杖。他指向那株枝条,准备念动咒语,这次换我拦住了他。
“等会儿等会儿!”我用力把他的胳膊压了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斯内普余怒未消,语气冰冷:“它怕火。”
“别别别……万一烧坏了哪块砖,邓布利多会找我们赔偿的!”
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令他放弃暴力消灭这个可疑植物的打算。再次转过头时,那株槲寄生像是感恩我的救助,缓缓移动着枝条,于半空中组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单词,“谢谢”。
“不客气,这次能让我们离开了吗?”我试着强行冲破防线,可还没迈开步子就被它缠住了手腕。
“不”,它用枝条“回答”道。在我放弃挣扎之后,它便又马上收了回去,像个无辜的孩子。
“……这个恶作剧有两下子。”我用内行的评判标准称赞道。“会是谁做的呢?学校里也没别人了呀。”
斯内普沉默着摇了摇头,显然,这并不是哈利或费尔奇能达到的水平。
“那我们该怎样才能离开呢,槲寄生浆果教授?”想到之前在办公室的奇思妙想竟成了真,我不禁笑着和它对起话来。反正闲来无事,我也并不想尽早回去面对可能会让情绪再度低落的消息,还不如继续在这儿耗着呢——我情愿它给出一个我们办不到的条件。
槲寄生抖了抖它细密的叶子,指向那颗孤零零的小浆果,它在一片翠绿中白得有些耀眼。
“摘下它?”我问。
小浆果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就这么简单?
我捏住它,用力向下一扯——纹丝不动。它牢牢地嵌在枝叶间,如果我使用蛮力,反倒会被它扯到空中去。
“给些提示好吗,槲寄生浆果教授?”像应对一名真正的百般刁难的教授一样,我委屈地恳求着。
我本不期待它能为此心软,可它竟真的在空中扭动着细枝,艰难地拼凑出一个较长的单词:圣诞。
“拜托,我知道这是圣诞——圣诞快乐?您不能再继续为难我了,毕竟这也算是您的节日……”
我突然止住了追问,而槲寄生也像捕捉到关键词似的疯狂地舞动着。圣诞……对啊,这是圣诞!
我下意识回过头,求助般看向沉默的斯内普,却意识到他绝对比我先一步就已理解这株恶作剧槲寄生的诉求——他嘴角正带着笑呢。
“啊?可是……”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落入了槲寄生延长的枝条囚笼里。斯内普跨步向前,却不是要救我出去,而是紧跟着也投身笼中。
“不这样我们就不能离开。”斯内普故作无奈地说着,眼角溢出的笑意却完完全全地出卖了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几捋枝叶垂在他的发间,像希腊神话中所描写的王子。
“可是……不应该……我们不能……我是说……”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先前身体的寒意也被浮现于皮肤表面的热量驱散了。槲寄生的囚笼越收越紧,坠着浆果的嫩枝在我们发顶来回轻扫,仿佛在不断催促。
“那,那只是个没有根据的神话……槲寄生只是洛基用来刺死巴德尔的凶器而已!并不能代表什么……”
此时再多的引经据典也没能使槲寄生浆果和斯内普两名教授改变主意。我无力地撑着他的胸口,可收紧的囚笼中已无更多的间隙能将他推开了。
“看着我。”他轻声说。
我用所剩无几的理智逼迫自己不要抬头,双手也由胸口滑落,恳求般捏住他的衣角。“不能,您不能这样对我……不是我……”我喃喃地说着,声音低哑又干涩,“您还有很重要的事没跟我讲呢……记得吗?”
求你了,赶紧清醒一点,西弗勒斯·斯内普!我很难再维持着清醒了……
“从未有过别人的原因。”他突然说。
我忍不住怔怔地抬起头,“……什么?”
槲寄生的叶子在这一刻都忘记了颤动。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得极为缓慢小心,似乎怕我因错误理解而再次逃之夭夭,尽管我已经完全无处可逃了。“薇尔莉特……我对你,从未有过别人的原因。”
……哦,不妙,这不是我预想中会听到的回答。
“我不想我们之间有误会。”他继续说着,环在我背后的手再度抽出那支今晚相当繁忙却未能成功施展任何咒语的魔杖。“你离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怎样才能最有效地消除你的误会……”
淡蓝色的光芒于我身后骤然升起,映得他的双瞳愈发明亮。我的心脏在胸腔中没出息地剧烈跳动着,像那颗熟透了的、充盈着甜蜜汁水的小浆果,随时都可能会绽开来。
“——不知这样,是否可行?”
一只蓝银色的凤凰轻巧地掠过那颗摇摇欲坠的浆果,它的身影似乎曾在我梦中出现过。与此同时,作为在平安夜采撷槲寄生浆果的前提,守护神的主人拂过我的额头,于刚刚被枝条敲打后的红痕上印下一个极为轻缓的吻。
槲寄生终于缩回枝条,谢幕般静默离场,那颗浆果也被凤凰守护神衔了下来。我伸手将它接过,在我的掌心中它化作了一粒玲珑剔透的珍珠。
守护神渐渐隐匿了身形,我的心却早已被它的光芒完全照亮了。“……可您这样并不符合习俗啊。”我不顾双颊的潮红,含着笑抬头望向斯内普,先前的黯然或是羞赧在洞晓了对方纯粹的心意后全都变为了如今狡黠的热情——又或者说,无赖。“我分明记得,按照圣诞的传统习俗,我们应该……”
斯内普一改先前的主动,大概他也难以分清我的举动是情难自已还是单纯的戏弄。面对我的凑近,他微微侧过脸,用指腹抵住我的双唇,明显的淡红已侵袭了他发丝下露出的半个耳廓。“……还不能。”
“切,小气。”我不甘心地放下踮起的脚尖,不忘在他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留下一个报复般的极轻的咬痕。“——扯平啦。”我舔舔嘴角,得意地看着他。
他只是无奈地微笑,将那只带有我唇齿温度的手缓慢握起,换另一只手牵住我。
“待会儿我们一起去礼堂吃晚饭好不好?”
“……”
“哎呀,别担心……我刚刚遇见哈利了,他这会儿早该吃完啦!”
“……嗯,好。”
我喜滋滋地牵着他调转方向,却在此时听到了一个愤怒的男性的声音——不是斯内普,不是哈利,更不是费尔奇——
“现在?见鬼……他还真不让别人好好过节了,是吧?”
我立刻顿在原地,身侧的斯内普发现异样后转头看向我,我向他勾勾手,摘下一只耳机,不由分说塞入他的耳朵里。
“嘘,别这样说……”耳机里传出另一个声音,听上去这人有些害怕。“我们应该全心全意地为那位大人……”
“不是‘我们’,是‘你们’!我并不是他的奴隶!其他的狼人也不是!”粗鲁的男声不悦地咆哮了两句后,态度瞬间又软了下来,“瞧你,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又没人会听到。”他嗤笑道。
斯内普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冲我挑了挑眉,我沉默着点点头。
第二个男人,或许是之前那个冤大头买家的父亲,畏惧地再次开口:“总之,他吩咐说要去谢菲尔德火车站,现在就动身。”
“啧。”
耳机内的声音消失了。“这是实时吗?”斯内普严肃地问。
“几乎是。之前可能还有些错过的信息,我去主机那里调取一下。”我正色回复道,“您先联系卢平?”
“嗯,好。”
在礼堂的第一场名正言顺的约会计划被迫搁置了。他转身大步走回办公室,而我则继续跑上楼梯,去往楼上放置着实验设备的有求必应屋。相反的方向却是出于相同的目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下即将收到袭击的无辜市民和巫师,粉碎伏地魔扰乱祥和圣诞的邪恶阴谋——对此我毫无怨言。
……才怪啊!当然有怨言啦!我的怨言比临时加班的芬里尔·格雷伯克还要多上百倍!该死的,不,该死第二遍的伏地魔!你这个可耻的资本家!为什么偏偏挑选这天啊?!你难道会给执行任务的狼人准备节假日的三倍工资吗?虽然他们大概率也没法回去领就是了……
总之,圣诞快乐,祝所有人今夜平安快乐——伏地魔及其同伙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