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个比赛项目开始之前,霍格沃兹内围绕我展开的讨论无非两种:一,我会不会在比赛过程中猝死;二,我究竟还爱不爱德拉科。
本着“惹谁都不能惹媒体人”的原则,我没有拒绝丽塔·斯基特的单独采访,并在采访中套用了各种古今中外狗血爱情典故,字字泣泪地主动诉说着自己的无奈与心酸。“是的,我们曾经交往过……但他的父亲不允许我们在一起,他难以容忍我不明不白的家世,指责我妄想玷污马尔福家族高贵的血脉……”我半真半假地哭诉着,心想这样应该多多少少能补救一些之前的努力成果,在外人眼中尽可能地恶化我与马尔福家族之间的关系(不过我与卢修斯·马尔福的关系好像已经没有继续恶化的余地了)。
“哦,小可怜。”丽塔·斯基特越过花哨的眼镜看了我一眼,语气中满是捕捉到劲爆八卦的兴奋与欣喜,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速记羽毛笔几乎要在羊皮纸上划出火星来。“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是说……曾经?”
“您也拍到了,他在冲我发脾气……”我抹去了眼角因困倦而自然落下的生理性眼泪,啜泣着继续控诉道,“那个混蛋只是看上了我这张脸,他从来没有真心爱过我……”
“那你刚刚为何还要挽留他?”斯基特狐疑地抬高了音调。
我咬着下唇,以一副为难的神态犹豫片刻后才悠悠地叹了口气。“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家世显赫,而我只是一个被麻瓜收养的可怜孤女……我早已成了他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一切的曲意逢迎都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斯基特不悦地啧啧几声,似乎也有几分信了我的鬼话。那支速记羽毛笔也像是被她赋予了人类的感情,为我的境遇愤愤不平的同时把羊皮纸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窟窿。我已经预感到了这篇文章会极尽所能地揭露马尔福家族继承人道德败坏的“真相”——在职业操守薄弱的媒体工作者心里,无视逻辑地抹黑名人永远是吸引更多的眼球的绝佳方法。
门外的另外两名勇士大概都在漫长的等待中睡着了,而我也即将用尽所能想到的全部有关强取豪夺的情节。长长的羊皮纸没有多少空白部分剩下,斯基特总算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我:“最后一个问题,小姑娘。”她牢牢地盯着我,画得过于浓密的眉毛也抬得高高的,抬头纹挤花了额头上厚重的粉底,“哪怕经历了这些,你依然爱着德拉科·马尔福吗?”
……我还以为她终于打算问出第一个和三强争霸赛有关的问题了呢!所以今天是情感专访吗?我该怎么回答?我的经历你心疼,我的文字还爱他?
“我……不知道?”
“这就是我想听到的回答!”斯基特拍案而起,用那只指甲足以抠出别人脑浆的手搂住我的肩膀,身上呛人的香水味差点把我熏晕过去。“可怜的小薇尔莉特,作为过来人,我建议你向前看——你完全配得上更好的男孩!”
“谢谢您,斯基特女士。”我露出一个感激又纯真的微笑,心想斯内普的年纪似乎已经算不上男孩了。
或许是为了回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配合,又或许只是因为《预言家日报》是一款全年龄向读物,最后刊登在报纸上的报道并没有提到我那天惊世骇俗的擦边言论,仅仅是一篇经过润色后的地摊文学集大成者——《错爱纯血家族继承者:美貌孤女在权势与欲望下的挣扎与选择》。
“……这写的都是什么?‘德拉科·马尔福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与狠厉’……都‘难以察觉’了,那女人是怎么看出来的?”受害者本人在有求必应屋与我共赏奇文,很显然,他对文中自己的形象不太满意,“……‘薇尔莉特·西斯特姆被他粗暴地按在墙上,娇弱的身躯轻轻颤抖,一道泪光沿着她细嫩的皮肤悄然滑落’——不是我贬低自己,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大力气……还有,你哪里娇弱了?你吃饱饭之后简直能一拳捶死我!”
“哈哈……不过她的文笔还不错,不是吗?”我举着另一份报纸津津有味地读着,“如果把咱们的名字在脑海中替换掉,这倒是一份不错的饭后读物……”
“你当然觉得不错,因为她把你写成了纯洁无瑕的小白花!”德拉科用促狭的口吻尖声尖气地说,“替换成什么名字比较合适?把‘德拉科·马尔福’替换成‘西弗勒斯·斯内普’吗?”
“没有啦,他才不会那么粗暴地对我呢!不过我倒还真希望他偶尔也……”
“——停停停!我不想听!”
随着这篇著作在全校同学之中的广泛传颂,德拉科的地位一落千丈,从“炙手可热”的流量香饽饽一夜之间沦落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甚至人人得而诛之的绝世渣男。之前追随他的女生大部分转投了更有男子气概的克鲁姆,只有少部分出于某种受虐心理仍幻想着成为马尔福少爷的下一任金丝雀。对于追求者的数量锐减,德拉科并无多少意见,反而乐得清闲。他真该感谢我的,虽然他本人并没有这个打算。
这份倾向性很严重的报道同时也令我收获了众多女生的关切与同情,就连潘西也不再与我作对了,她开始认真地审视德拉科值不值得自己放下同样高贵的纯血身段去苦苦追求,以及我到底是不是自己刻板印象中的那么讨人嫌。“……你吃不吃?”她冷着脸把餐盘里仅剩的一块慕斯推给了我,在我看来这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极为热情的示好了。
相反的,总有一些自我定位不清晰的男人以为得到了“捡漏”的机会,舔着脸跑来向我表白,或者说,羞辱。“听说你之前的主人不要你了,要不要跟着我?反正你也不干净了吧?”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德姆斯特朗壮汉堵住了我的去路,用不太流利的英语粗声粗气地说道。我笑了笑,甚至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无所谓,斯内普会出手。
“你笑什么?瞧不起我?你这个——”
“我想你需要知道,即便是卡卡洛夫本人,也不敢对我的人如此粗鲁无礼。”细长的魔杖不知何时已抵上这家伙的后颈,斯内普面色阴沉,俯视他的神情像在看某种让人难以容忍的脏东西。“向这位小姐道歉,如果你不想因‘不小心’坠入黑湖而溺亡的话。”
无礼男生在道歉后灰溜溜地跑远了,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虽说我知道斯内普绝对不会真的将他丢入湖底去喂锤头鲨(它们不该吃垃圾食品),但仍不禁对他的去向产生好奇。
“收起你无用的同情心,小姐。”斯内普并没有从报纸中抬起视线,“他只是被卡卡洛夫限制了行动——待在船舱里,直至返程。”
我吐了吐舌头,绕到他的身边并无赖般抽走了那张他爱不释手的报纸。“错爱纯血……等等,您怎么现在还在看这一期啊!”
“常看常新。”斯内普正经的样子像是在形容某种严肃的学术研究,但他的手可一点也不老实,取回报纸的同时把身前的少女也自然地揽入了怀里。
我调整到较为舒适的姿势,靠在他身上重新看向了这篇令人啼笑皆非的短篇言情小说。它洋洋洒洒占据了绝大部分篇幅,并没有给角落里那张局促的单人照留下多少可用版面。照片中的我在摄影师的再三恳求下终于直视镜头牵引出没有感情的假笑,简直就像是托尼·斯塔克在山洞中制造出的不太先进的马克一号——机械、僵硬、刻板、毫无美感——就连黑白报纸中所展现的面色也是战甲未上漆时的死灰色。
“……我看上去太糟糕了。”我皱眉盯着这张令我难以忍受的照片,伸手就要将它撕毁掉。
原先置于我腰侧的手及时将它解救了出来。“不会,我觉得……很可爱。”身后的声音低笑道,“你只是有些紧张,就像我们初遇时那样。我喜欢你的那种样子。”
我感受着落在我脑后的轻缓的亲吻,内心雀跃可嘴上却不甘示弱:“您应该更喜欢我现在的样子才对……这页报纸,您难道打算收藏吗?我可不认为它有什么升值的可能……”
“的确要收藏,但不是整页,”斯内普坐直了身子,他怀抱中的我只能乖顺地缩成一团。他将报纸平铺在桌面的牛皮软垫上,拿起手边锋利纤薄的裁纸刀,对准照片的边框平稳地划下了一道,“我对自己恋人和其他男性的爱情小说毫无兴趣。”
我当然不想任由他保留我这张滑稽的黑历史,“别……您要是想看,我本人不是还在这儿嘛!您可以看个够!”眼见照片即将被完整地裁下,情急之下我忍不住打算伸手将它按住。
斯内普摸透了我的心思,眼疾手快地收回刀刃,并把不安分的我紧紧地箍在胸前。“但我无法将你时刻留在身边,比如你每天除魔药课外的其他课程,比如你和你的朋友进行的日常社交活动。”他的呼吸暖暖地包裹着我的耳朵,语气认真又虔诚,“我不能独占你,但我希望能一直看到你……随时随地,每时每刻。我看不够。”
这是一段相当甜蜜的告白,博学多识的教授面对心爱的女孩,再肉麻的情话也信手拈来。但我却无暇沉下心来细细回味,肩胛骨一侧被坚硬物件硌到的感觉分散了我的注意,我几乎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它在距离斯内普心脏最近的位置,以稍缓于心跳的频率无声地计算着时间,在过去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内,它的主人曾在无数个时刻深情地望向它。
“……那您应该把这张照片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比如怀表里。”我听见自己机械地说道。
在那之后,我的脑袋又晕又涨,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斯内普看上去并未受到冒犯,他依旧笑意盈盈,目光如明亮星辰般看着我,表示自己会认真考虑我的提议。我不太相信他会真的将怀表内原有的照片取出,并且我沮丧地意识到,如果他当真这么做了,我也不会为此感到开心。于是,我懦弱地回避了他的视线,并以“要找穆迪进行赛前训练”为由迅速逃离了办公室。我可真够逊的。
“你今天也太逊了吧?!”穆迪收回魔杖,气冲冲地跺着那只金属脚,“你以为我们在玩过家家吗,小丫头?如果不想让自己漂亮的鼻子变得和我一样,最好集中注意力!”
“抱歉,我不会再走神了……”我从地上爬起,伸手掸去身上的灰尘。没穿几天的新长袍被刚刚的咒语烧出了一道狭长的裂口,斯内普若是发现了,说不定又要……哦,我还是在走神。
穆迪无奈地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先过去喝点东西恢复些体力。我来到他身边坐下,拧开他为我准备的麻瓜保温杯的杯盖,嗅到的却是一股清淡的酒香。
“……您难道以为我喝了他就会更加清醒吗?还是说您把给自己的饮料装错了杯子?”我笑着问他。
“和我的饮料相比,它的度数约等于零!”穆迪瞥了我一眼,从怀中拿出与他形影不离的小酒壶,将其中辛辣的液体豪迈地灌下一大口。
穆迪过来人的经验的确有着奇效,在喝下两杯盖的低浓度酒精饮料后,我的愁思似乎已经被完全冲刷干净了,血管里燃烧着的也只剩下与比赛有关的事项。“穆迪教授,如果我想要击晕一个……生物,或者让对方在短时间内完全丧失行动能力,除了‘昏昏倒地’,有没有更加强大有效的咒语?”
听了我的询问,穆迪差点被烈酒给呛到。“咳咳咳……小家伙,你可不能这么狠心啊!就算你跟斯内普吵架了也不能对他下重手吧?毕竟,常言道……”
“——常言道什么啊道!”我一把夺走他的酒壶免得他说出更多的醉话,“我没有要攻击他!还有,我们没吵架!”
“你说是就是吧……”穆迪用夹克的下摆蹭了蹭魔杖,将它塞进了袖口里,看样子并不打算教我什么新咒语。“我之前教过你的那个,记得吗?它就能起到击晕的效果,学那一个就够了。”
“您是说……可那是黑魔咒!”
“黑魔咒怎么了?你求着我要学的时候不挺起劲儿的?怎么,现在搞起歧视来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思考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释放出黑魔咒攻击巨龙的可能性——我绝对会在项目结束时就被送入阿兹卡班。“我是说,有没有更温和的方法?”
“温和?哼。”穆迪不赞同地哼了一声,一只手轻轻敲着自己木腿的关节,许久后才接着说道,“在教室里教你的那个咒语,把后面挂着的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名牌炸掉的那个,你还记得吗?够温和了吧?”
我当然记得,正是因为它造成的破坏我们才被迫转移了训练场地。被炸出的窟窿上挂上了一幅我循着在密室中的记忆亲手绘制的萨拉查·斯莱特林画像(不太好看,但很写实),权当是为这位老人家赔礼谢罪了。
“够温和,但是……也太温和了。”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挑剔的甲方,无止境地新增着繁琐的需求,“如果我想要击晕的对象不是一般的人类呢?我是说,比人类的体格要大一些的……”何止是大一些,简直是大亿些……并且对方还有坚固的鳞片做护盾呢。
“……你想攻击布斯巴顿的校长?她哪儿招惹你了?”
“……在您心里我原来这么骁勇善战的吗?”
“体格大一些的……那得看具体有多大,就像药物的剂量一样。这个你应该能理解的吧?”再好脾气的乙方也经不住这样一连串的询问,更何况是以暴躁而著名的穆迪了——不得不说他对我真的相当和蔼可亲,“你得跟我说清楚具体有多大,十英尺?二十英尺?”
我哑口无言,半晌后才硬着头皮小声问:“……如果足足有五十英尺呢?”
“五十英尺?”穆迪哈哈大笑起来,“你当自己在攻击什么?巨龙吗?”
“……”
“……”
“……该死的,还真是啊?!”
多年傲罗经历锻炼出的思维令他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我提出这些没头没尾问题的原因,“是三强争霸赛?”他压低了声音,尽管在我们所处的天文塔塔顶并无其他人的身影,“邓布利多给你透题了?”
“呃,这个……”我揪乱了头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未卜先知。
穆迪把我的支支吾吾当做了默认,他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比平日里更不像好人。“别在意,我又不会因此举报你!瞧着吧,那两个学校也不会有多老实的,尤其那个贼眉鼠眼的卡卡洛夫,我简直想把他再重新——”
眼看穆迪的表情越来越狰狞,我及时笑嘻嘻地岔开了话题,“所以我该如何击退一只成年的巨龙呢,我最亲爱的骁勇善战的穆迪教授?”
穆迪被我源源不断的夸赞冲昏了头(尽管他在努力克制,但那只魔眼却得意地抖个不停)。他与我无私地分享了多种罕见的足以击穿厚重鳞片的强大击晕魔咒,虽说不像阿瓦达索命咒那样无可挽回,但条条都会额外给受到攻击的对象带来强烈的伤害,这可不是我所理解中的“丧失行动能力”。
“太狠心了……被派来做任务的龙又做错了什么呢?我不想这么伤害它……”
“收起你那无用的同情心!”穆迪严厉地说出了这句我今天已经听过一遍的句子(和斯内普相比,他真是太不温柔了),“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巨龙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不想在赛场上丧命,你就得亮出真家伙,而不是用那些没用的咒语给它挠痒痒!”
我不太赞成穆迪的观点,但还是识趣地没有反驳。在赛前的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窝在公共休息室思考该如何两全地通过第一道考验,包括黛西在内的同学们都不敢靠近我,好像怕我会在被打扰之后走火入魔。
巨大的钟摆敲了数不清的次数,我也必须要回寝室了。再这样无意义地枯坐下去,我明天恐怕会在火龙面前直接睡过去。
一道蓝白色的身影拖住了我的步伐,它灵巧地穿过石门停在我面前,翅膀不停扇动着,牵出一道道晶莹的光线。“晚上好,薇尔莉特——我很高兴看到你还没回去睡觉。”邓布利多欢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晚上好,亲爱的校长……我这就要睡了,怎么了?”我揉着眼睛问。
守护神形态的福克斯飞得更近了些,声音在空荡荡的休息室内也小得难以辨认,“哈哈,没什么要紧事……我听说自己向你透露了考题?”
“……我不是、我没有……我可没说啊!”
“哈哈哈哈……”人类的笑声从鸟类的口中传出,看上去属实有些诡异,“放轻松,我的孩子,我可没打算找你兴师问罪。说到作弊——这向来是三强争霸赛的优良传统——我似乎真的应该向你提供一些帮助,是吧?”
“唔……其实……我……倒也没有……”
我皱巴着一张脸望向邓布利多的守护神,但它应该只具备传声功能,因此对方无视了我的为难。“还是说,你并不需要?”
“我……我……”
血液里流淌的名为骄傲的基因让我无法开口向他寻求帮助。我气恼地晃了晃脑袋,一咬牙,转身就要走。
“生气了?哦,抱歉……”邓布利多放大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是要故意拿你寻开心的,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忙——看在梅林的份儿上,原谅我这个老头子,好吗?”
“……我没有生您的气,我发誓。”我回过头无奈地解释道,“我只是……在和自己的坚持过不去。”哪里有什么两全的方法呢?我烦躁地想着,或许我的确该放下无用的同情心……不,我不愿意。
“你不需要向我发誓,你发的誓已经够多了。”邓布利多温和地说,“不用担心,孩子,我今晚只是想告诉你……明天比赛时,在霍格沃兹的某个角落,总会藏着你需要的帮助,晚安。”
蓝白色的凤凰说完这句话便消散了身形,在我对着虚空回复完“晚安”之后,公共休息室又陷入了昏暗与寂静。我熄灭了壁炉中不太旺盛的火焰,冲窗外好奇张望着的人鱼笑了笑。
“别着急嘛,我们正式见面还得好一段时间呢。”我捂住嘴巴小声说。
隔着厚厚的玻璃,人鱼听不清我的话。她迷茫地看了我一眼,摇荡着尾巴,慢悠悠地游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