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这一次壁外调查，利威尔班的位置位于阵型的中央后方，是比运输班还要安全的位置。
在这里同样也意味着无法知道阵型的外部发生了什么，只能根据信号弹的颜色判断大致的情况。
“报告，口头传令！右翼索敌班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失去部分索敌能力，请将此消息依次向左传达！”
“佩特拉，你去。”
“是！”
看到佩特拉和右翼传讯的士兵向两边散开，利威尔把视线落回并驱在他左边的花梨身上。
从刚才开始她就已经戴上了兜帽，所以他无法看见她的表情。
利威尔收回视线：“还好吗？”
“……嗯。”花梨的声音在马蹄声和风声里显得很孱弱。
队列进入巨树之森，静谧的森林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充满肃杀气息。
被什么追赶着、随时有什么东西会从某个阴暗幽深的小道窜出来，更令人恐惧的是，她甚至不知道出来的会是什么东西。
花梨打心底里害怕这种被追逐的感觉。
她曾无数次做过这样的噩梦。
在阴冷昏暗的某个地下建筑里，墙壁和地板都是金属，哪里都是一样的。她慌不择路地逃跑，清晰又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
是谁？
花梨无数次鼓起勇气回头，但除了无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女型巨人！！”
“跑起来！”利威尔头也没回地下令。
花梨紧紧地攥住缰绳。
她脑中嗡嗡轰鸣，耳边各种声音都模糊一片，连艾伦和大家的争吵都听不清了。恍惚间夹杂着不知道是谁的悲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察觉到花梨的状态不对，利威尔叫了她两声都没得到回应，皱着眉摸出了音爆弹。
“全员，把耳朵捂起来。”
音爆弹震耳的嗡鸣声镇住了躁动的利威尔班，也把花梨从情绪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她一怔，如梦初醒般看向利威尔。
“清醒了？”
“……嗯。”
思绪回归正轨，那些增援来掩护他们的其他调查兵团士兵也终于第一次进入花梨的视线。
在到达这里之前，女型巨人已经杀掉她们很多同伴了。
那么多同伴都无法阻止的女型巨人，明知道来了是九死一生，增援却没有断过。
花梨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身后的艾伦声嘶力竭：“难道你要叫我背对战斗视而不见吗！？”
是的。
一模一样的问题。
一模一样的答案。
等待艾伦做出决断的时间格外漫长，花梨也不知道自己在祈盼着什么样的选择。
经过极为短暂又漫长的沉默，她听见了答案。
“继续前进！”
又是一模一样的选择。
而后不到30秒，女型巨人踩中了陷阱。
“再前进一段距离把马拴好，然后改用立体机动装置，我暂时要去执行其他任务，指挥先交给埃尔德负责。”
“保持适当的距离，藏好艾伦别被那个巨人发现，马就交给你们了。”
“花梨，跟我走。”
42.
把女型巨人的本体从后颈挖出来是利威尔和米克的任务。
这两个调查兵团的最强战力同时发动攻击，女型巨人捂在后颈上的手在刹那间结晶化，利威尔和米克的钢刀应声而断。
花梨看向埃尔文。
虽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事，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刚才听到利威尔向他汇报牺牲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
狠下心来放弃那么多人……花梨看向女型巨人。
为了真相而被牺牲的人们，就是为了这一刻。
然而她们所掌握的情报实在是太少了，就像她们不知道女型巨人可以硬化皮肤一样，她们也不知道女型巨人可以召唤普通巨人吃掉自己。
巨人的数量太多，她们不得不放弃。
大量巨人被砍杀后产生的蒸汽云雾般缭绕，花梨站在树干下俯视女型巨人残破的尸/体。
她现在的心情，大概是悲凉。
那些她所放弃的生命，那些前仆后继以命相填的勇气，最后连一个真相都没能换到。可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定下这个作战计划的埃尔文没有错，咬牙背对战斗的利威尔没有错。
如果她感到后悔的话，是在侮辱他们背上的自由之翼。
可是……
花梨闭上了眼睛。
和利威尔补充完刀刃和气体，花梨和利威尔一起往先前艾伦他们离开的方向飞去。
经过刚才的战斗，两个人的情绪都不是太好，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大约是艾伦他们也在移动，她们一直没能和利威尔班汇合，直到森林中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这吼声和刚才女型巨人的吼声不同，花梨和利威尔对视了一眼，调转方向。
衮达的尸/身倒挂在树上，刀伤贯穿全身，从伤口的深度来看是一击毙命的。
视线里模糊一片，满世界都是血色。花梨头痛欲裂。无数的数字和线条在排列组合。几乎是本能支撑着她在向前飞行。
埃尔德的身体从中间被对半咬开，佩特拉仰面朝天，神情恍然地趴伏在树干上，整个躯体不正常的弯折。奥路欧也是……
“啊。”
不应该是这样的。
“花梨，不要停下来。”
“啊啊。”女孩子失神地跪在佩特拉身边，淡紫色的眼睛里黯然无光。她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佩特拉的脸颊，在触碰到的瞬间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和呻/吟。
她抱紧佩特拉的身体：“兵长……”
利威尔明白的。
他都明白。
“佩特拉……”花梨控制不住自己。
巨大的滴答声贯彻她的世界，视线里只剩下黑与白。一分一秒，一轻一缓。陌生的力量从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涌现，花梨看到她身下浮现巨大的表盘。
啊。
这一点都不陌生。她想起来了。她是会的。向后逆转时间。
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液都和钟表共鸣，她能感受到她身上充沛的生命力正在与时间同频共振。
这一瞬间，她感觉世界的一切都如此轻盈。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拨动万物。
地上的落叶回到它曾经生长的枝头，满地的血迹像被擦除般消失，断裂的刀片零零碎碎又变回崭新的钢刀，血肉在重组。
枯骨复生、血尽复元。
在这个时间里她是绝对的存在。
女孩的身上变得越来越透明，利威尔拼命想去留住她但动弹不了分毫。他曾经见过的那种未知的白色屏障从花梨身边起一直向外扩散，最后大到几乎涵盖半个森林。
看到佩特拉的胸膛重新有呼吸的起伏他就知道她在做什么。
妄动生死、妄动时间。
全然违背世界的自然法则。
花梨。
花梨。
黑白的表盘完整倒回一圈，滴答声戛然而止。
佩特拉被温柔地缓缓倚靠在树干上，跟着是一颗种子掉落在她手边。她动不了，只有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花梨。
时间重新开始向前走。
只有那名少女，像是从未来过一般消失了。
43.
死而复生这样离奇的事情，在发生以前调查兵团的成员从来没想过。然而事实是记忆里他们的确被女型巨人用各种手段杀害，但现在又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我在做梦吗？这里是天国？”
“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
陆陆续续有明明死在眼前的同伴从森林中冒头，大家脸上都是一片茫然。
实在不知道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发射了代表紧急事态的紫色烟雾弹，本以为不会有人有办法理解他们这边的情况，但森林中的另一边很快就升起了几束代表撤退的蓝色烟雾弹。
发射完蓝色烟雾弹，利威尔班马不停蹄地往巨树之森的出口赶。
死而复生的事情太过荒谬，但好在知道那些死者的人只有一直被女型巨人追逐的他们，只要在他们出去之前向他们阐明情况，相信他们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
“佩特拉，你应该清楚全程，解释的事情由你带头。我先去向埃尔文汇报。”
“是，兵长！”佩特拉握紧了胸口装有那颗种子的口袋。
利威尔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敛眸回身。
整顿队形的大部队很容易就追上了，他向埃尔文使了个眼色，两人脱开人群。
“……是吗？”听完事情的始末，埃尔文也不免有些惊异：“情况我知道了，没想到她的力量竟然连生死都能篡改。她消失了？”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利威尔，这是谁都不愿意的。”
明白埃尔文的意思，利威尔压抑住心中那股无名躁动的郁火闭了闭眼：“她消失了，立体机动装置、制服还有披风都掉在原地，什么都没……”
话到一半，他被自己想起来的东西惊愕住了。
埃尔文不明所以：“你想到什么了？”
“少了一个徽章。”利威尔都难得地迟疑了，他下意识回望巨树之森的方向。
“什么徽章？”
“她身上应该有一枚自由之翼的徽章。”利威尔撩起自己的披风给埃尔文看他里面制服被绞下徽章的痕迹：“我给她的，我这里还是没有，但地上也没有。”
“利威尔，我相信不管是你还是利威尔班的其他人都不会漏掉她的遗物。你要清楚，现在你不可能再回去了，那里也不会有那枚徽章。”
埃尔文斩钉截铁：“她带走了。”
道理上利威尔也很认同埃尔文的前半句。
花梨留下的东西是利威尔班一起回收的，连那颗干花回退的种子都没漏下，怎么可能会漏掉自由之翼的徽章。
他放下披风，很轻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调查兵团的第57次壁外调查，他们依然没能离真相更进一步。
即使有花梨起死回生，牺牲者的数量依旧触目惊心。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
他们失去了花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