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1 / 1)

相国府邸很大,又荒置了这么些年,杂草丛生。因是皇家赏赐,要归置好,一应家具物什需要配备齐整需由内务府处理。即使是内务府也需要好些时日。

陈醉不想招摇,即使是封了将军,论理也不当配备这样的宅子。只让内务府整理出来他少时住的院子,院前另辟了一处通往街道的大门,上面挂上“陈府”的门匾。其余的院子并没有打理,早已被除去相国府牌匾的正门仍旧如前的紧闭着。

只归置一处院子的话内务府倒是很快的收拾好了,陈醉在行馆住了两日便搬到了府邸。陈醉吩咐杨越先把带着的文书折子放置到书房,随行护卫由杨越下来安置。

陈醉没怎么歇息,忙着处理下面呈上来的书信文书。以前一直在军营,构建的情报机构也大多偏西,京里几乎没有触及。此刚一回京,如何布局得好好思虑。时局瞬息万变,有了耳目还如履薄冰行为处事都得步步为营,何况现在几乎没有耳目。

京城不同军营,各方势力更为复杂。以前在西时,几家势力离得远,陈醉行事还可能瞒得过去,到了京城,直接将自己置于他们的掌控之下,这不是陈醉想要的。与虎谋皮很危险,可是当年的他不得不做,现在再想抽身而出,已不是那么简单能做到。

等陈醉处理掉紧急的事情后,抬头,夜色已深。杨越已着旁人去休息了,只有他还伺候在陈醉身边。

陈醉把搁置在手边的几封书信递给杨越:“送出去吧,回来你就直接下去休息,不用过来报备了,最近辛苦你们了。以后还有得辛苦。”

杨越接过信:“属下立马送出去,能跟在主子身边行事,属下不辛苦。”说罢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陈醉笑笑,杨越是真敏锐,刚回了京,将军都不叫了,自己倒是没有看错人。身边有了他们的助力,仿佛在荆棘丛中有了匕首,总是能好走一些。

忙了一天,这才有工夫来细看一下各处。

时间过的真快,已经九年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再回到这宅子。曾经,他在这宅子,住了十二年,如今看着这书房,熟悉的格局,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而一应新置桌椅摆设都在告诉他,一切,都不复从前了。

陈醉出了院子,翻身入相国府,四处杂草丛生,曾经细致修剪的植物,已长出了自由的姿态。精巧的假山已被杂草淹没。夏日莲花潋滟的池塘,冬日水干,成了一池淤泥。唯有亭台还如往昔般,在哪还是在哪,不曾变过。

陈醉信步走着,这些年很少想起的往事,触景生情,一一浮现上来。父亲也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着他的名字。也曾在他背完文章后笑着夸赞。也曾请了师父教他习武,哦,就在这个院子,师父让他拎着水桶扎马步,娘亲在一旁心疼的直怨父亲。再大些的时候,父亲便对他更严厉些,文章要写的好,兵法也要熟悉,众合捭阖之术,甚至那么小的时候已开始让他替他处理公务,处理的恰当的,会欣慰一笑。处理的不当的,也会有一番责难。虽是严厉,直至后来,这些于他确有很大用处。当初,他一直想不通,父亲已官至相国,为什么还会想谋逆,怎么就突然与娘亲双双自缢。他们的那些疼爱,不可能是假的。可是,他们做这一切的时候,就不曾考虑过他么。倘若要死,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他们没曾想过,他们死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负谋逆之名,困在死牢里,要怎么办,除了死,还有别的路么。

抬头看,不知不觉,已走到祠堂。祠堂的门已经被摔坏了一扇,另一扇摇摇晃晃的挂着,风一吹,吱吱呀呀的响。

这是父母自缢的地方。他连父母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当时只听一群带刀侍卫冲进他院子,押走了他和屋子里所有人,投入死牢。后面才有人告知父母叛逆已于祠堂双双自缢。而他同那一屋子的人,死刑,秋后处斩。

祠堂里的排位,已经都没有了。其它的物什四处散落。陈醉对着空荡荡的神龛,双膝跪地,深深的磕了三个头,到了军营后,他才知道了一切事情,对于父母做出的选择,他理解,却不认同。

面临的同样的选择,同样的处境,同样的诱惑,终点却不一定相同。路,总是要走走看,才知道沿途有什么样的风景,将会停在何处。

想着,又想起明月了。这么晚,该是睡了吧。明月身边并没有他的人。这些年想要知道她的消息,都依赖顾师父。此次回京,顾师父也见不到,着人打听了才知道,明月回来又病了,好些日子才好。还被关了禁闭。陈醉想着,得在她身边放个人了。

虽然两人已经说的很清楚,不要再见面了。可是于陈醉来说,确是不一样的。明月当时年纪小,懵懂无知,可他却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心意瞒得住别人,哪里还能瞒过自己。经年累月的情意,哪里是说分开,就不会再想起的呢。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罢,总是要知道她过的好,他才能放下心的。她若过的不好,陈醉不由的笑了笑,自己心底的小姑娘啊,怎么能允许她过的不好,总是能有办法让她过的好些的。

陈醉忙着,明月倒是很闲,禁足解了,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就是写写画画,再翻翻王府里送进来的话本子。这日庸和王妃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顺便提及现下已是十一月份,再过月余就该过年了。往年这个时候,王妃惯例带着府里的姑娘们去严华寺里祈福,今年明月入了宫,所以问问皇后娘娘,明月可还要一起去。皇后娘娘道明月在宫里拘着也好几个月了,又被禁足了一段时间,现下解禁了,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遂准了明月出宫。皇后娘娘对于明月的事向来通融,这么多年,能安稳做好皇后这个位置,皇帝心中所思所想皇后大约是能琢磨到的,对明月暗里的偏宠,皇后自是了解。皇帝不言明,她便也乐得糊涂。再得宠也只是个姑娘,于太子并无威胁,凡事顺了明月,还能博得皇帝好感,何乐不为。明月得知此事颇为高兴。虽然清晨去傍晚归,左右才一天,能出去放放风也很好的。丁香也赶紧去收拾路上的行装,等着明日王府的车架入宫来接。

明月在王府呆了很多年,可因着是被皇上厌弃,离宫而居,世人惯是势利,王府也不例外,所以其实府里的姑娘跟明月并不亲厚。前往严华寺的路上,一路无话。

虽是冬日,山里的柏树依旧青翠,并无冬日萧条之感。

王妃带着姑娘们一一拜过,许愿求签。明月心事已了,除了祈求诸人身体安康,并没有别的好求。而姻缘,喜欢而不可得,又有什么好求的呢?姻缘天定,听天由命。少女情怀,除了姻缘,连签都不想求。

王妃要去点长明灯和捐些香油,便嘱咐姑娘们求了签就在后面的院子里歇息,王府早前就来打点过,院子都清理干净了,也不会有外人再来。

明月没有求签,小沙弥就先带着明月丁香到后面院子歇着了,还热心道:“院子后面不远有好大一片梅林,花开的正好。因着王府贵人要来,所以也一并封着了,没有外人进来。小姐们也可以去后面逛逛。”

因着娘亲喜欢,明月也是很喜欢梅花的,嚷嚷着要去看看。丁香指挥小丫鬟放好了行装,便陪着明月去了。

梅林与倚梅园不同,一片全是白梅,端的冰清玉洁。走了一会儿,却见前方有一公子?丁香皱眉,不是说不会有外人在吗?想着赶紧拉着明月离开,孤男寡女,倘若被别人看见了,惹人非议。

“怎么?我好不容易才想了能见你的法子,你倒是转头就走?”那人出声,声音里透着笑意。

这声音,明月回头,是王严。

王严走过来,笑了笑,对着丁香道:“有几句话要跟你家小姐说,烦请姑娘远处稍待片刻。”

丁香迟疑着不肯走,王严笑着对明月道:“王府里的姑娘有人自在招待着,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不会有人见着,我自然也看重你名声的,可放心了?”

明月也好奇王严大费周折到底有什么要说的,遂向丁香点头示意,丁香不愿,却也是听明月的。

“所以,到底是有何事?”明月问道。

王严看着明月,正色道,道:“这几天,找着机会,我会跟皇上请求指婚。我喜欢你,所以这种大事,我希望可以亲口告诉你,不愿你从别处听说。”

“哈?”明月大吃一惊。

“哈?哈什么哈?!”王严扶额,原本郑重的神色瞬间成了无奈。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喜欢你。你以为是说着好玩的??”王严问道。

“诶,难道不是么?”明月不可置信的答道。

王严自诩也是一表人才,百年世家,自有爵位在身,又西行得了军功,比之陈醉,毫不逊色,可是,自己喜欢的姑娘,喜欢陈醉,费尽千辛万苦只为待在陈醉身边。自己意欲求娶之人,还是喜欢陈醉,平白的把别人的示好当做玩笑。所以,他王严跟陈醉,大底上辈子是有仇有怨的。

“不是玩笑。”王严无奈,只得再次重申道,“所以你也稍微上上心好嘛?”

“越国已递了国书意欲联姻,皇上已应允。越国二皇子,年后就该入京了。倘若等到他到,求娶之事恐生变数,所以我会尽快求得指婚。”王严想了想又道:“我本想问你愿不愿意嫁我,可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大底是自己做不了主的。所以,在那之前,我只想亲口告诉你,我,定会对的好的,你可以相信我。”

,父母之命,明月苦涩的笑了笑,片刻没有言语。

王严也没有说话,等明月自己想想。

“我”明月顿了顿,“我喜欢陈醉,你知道吗?”

王严笑的温和:“知道。”

“你不介意?”明月问。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不介意。”王严看着明月,眼里有笑,答的真诚。

哦,明月低头,原来他连这个也知道了呢。陈醉告诉他的么?

“你真喜欢我?”再过了片刻,明月又问道。

“嗯”王严道。

“为什么?”明月不解。

王严笑道:“哪有什么为什么。”

“喜欢我什么?”明月想不出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地方。陈醉若喜欢自己倒是还好理解,毕竟相处很久,日久情生。王严呢?或许连自己是什么性子的人都不知道,何来的喜欢?

“喜欢这东西,哪里是能说的清楚的。”王严笑道。

王严揉了揉明月的头,道:“好了,别想了,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想。今日我得先走了,一会儿王府的姑娘们该来了,你好生在宫里待着,安心便是。”

说罢拿了镯子塞给明月,被明月闪身躲掉。王严看着明月笑的无奈,再无纠缠的时间,遂从梅林另一侧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