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可能真的与人的潜意识有关。之前顾师父没回来,陈醉病着的那些日子,老梦到明月死了,许是他潜意识里明白,清醒的时候却还奢望着有一线生机。这次再病着,一次都没有梦到过明月,许是他潜意识里终于还是知道明月已经放下了他,不爱也不恨。不愿意再回来看他。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相信,他只千百次的想着,如果当时,他站在明月身边,明月还能这么毫无牵挂吗?
郝大夫的助眠成份让陈醉消停了几日,也渐渐缓了过来。他的事情还没有做完,那些他放弃明月而做的抉择才有了个开端,已经失去了明月,他不能让这种失去变得毫无意义。
明月之死尚有疑点,怎么就那么巧遇到时疫之人?要说中间没有猫腻,他不信。不管背后那个人是谁,是一个或者是几个,他一定要查出来,然后必定不会轻易放过。陈醉此时有点体会到了皇帝的感受,梅妃之死,究其原因也是皇上自己无能,护不住,却一直憎恨陈醉。与自己当下,并无分别,唯有恨了别人,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才能压下自己心底的后悔与愧疚,才能过的轻松些。明月你且等着,我会接你回来,光明正大。
宫里还有事要交给顾师父,顾师父只在陈府呆了三五日,见陈醉有所好转,便回去了。顾师父走后,王家那边暗中派了人来。
那人伪装为陈府的马夫入府,王家与陈醉只是合作,原本就互有掣肘互补信任,王家每次所派之人均不相同。不清楚是每次都换人,还是其中有人是易容所为。
此人面相普通,身量也并不出众,丢人群里都是转眼就找不出来之人。王家筹谋这么多年,手低是有人可用的。
那人问陈醉道:“我家主子问,此次受伤,可是上面起了疑心?之后应如何行事?是否需要接应,北边已有部署,比之京城更安全,大人去了行事也方便些。”
陈醉摇摇头,道:“受伤与大事无关,权且是上面失去女儿找个人撒气罢了。经此一事,我这反倒更为安全,他目前还不会要我的命。我身负重伤,他此时便不会再动我。我若离京,他便会心生警惕。目前不是去北边的时机。”
陈醉看了杨越一眼,杨越拿了信递给那人。
陈醉道:“有些事我必须亲自跟你主子说,这里面有我的密印,你拿给他,他自己会安排。”
那人接过后,回了马房。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去。
过了几日,王家派了说得上话的人来。王家家主不轻易出面,有决断之事,大多是王家的二爷,官拜从三品,翰林院副史王渊。
王渊亦是换了装束而来,王家行事谨慎,陈醉暗中遣人在周围监控着的,没有尾巴。
王渊是个谦谦君子,一身书生气,任谁也看不出他心中背负的王家的野心。
王渊调笑道:“从回了京,只见着我们来就你,你也没说就下我们?”
陈醉道:“我这里干净。”
“嗯,这么说来倒也有理。”王渊点点头,“说吧,族里派了我来,便是给了我全权,有什么事我可以酌情处理。”
陈醉从杨越手中拿了三封信,一一排在桌上,信封面分别写着“时”“势”“欲”。
陈醉拿起“时”道:“成大业需要时机,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要看你们怎么去谋划。此刻时机尚未成熟,师出无名,不顺民意,终将失败。这封信里,有近两年国内时疫,洪涝,虫害,山匪发生记载,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基本都有,大体方案也都列好了。百姓不过想是安稳度日,若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便如埋在灰烬中的火星,只需微风这么一吹,”陈醉轻轻吹了口气,彷如一阵阴风,王渊身上一冷。
陈醉放下手中的信,再拿起了“势”,继续说道:“时势一体,有了时机,还要有对应的势态。人都是有从众心理,当多数人都想着颠覆你,你猜那少数人会怎么抉择呢?朝廷里并不是铁板一块,人人都有自己的欲望与衡量,也有自己的坚持与把柄,就看你们怎么利用。这点我帮不了你们太多,这里只有我父亲当年所记载的名单,里面哪些有用哪些没用,你们那里应该还有一份名单,这个得你们自己评估决定。”其实他手里还有另一份名单,他的情报网已经初显成效,但是一次不能拿太多东西,太扎眼,王家会心生警惕。
陈醉放下信,最后拿起了“欲”,轻笑了笑,王渊只觉毛骨悚然。陈醉继续说道:“这个就更好理解了。北边的布局还不够,我知你们与北域部族暗有联系,人有欲望,狗怎么会没有?丢点骨头做饵你们就想让狗帮你们咬人?”陈醉摇摇头,“你们得丢些肉出去。此时丢了肉出去,你难道不知道彼时狗肉,也是肉?”
陈醉把信递给了王渊,道:“信你拿回去,你们自己商议着,最后哪些可行定下来了再送一份到我这里。然后就去做吧。”
王渊捏紧了信,面上不显,背上却隐隐有些冷汗,他此时不太确定到底是族里利用陈醉,还是陈醉利用了他们。这似乎也是一场与虎谋皮,当时无依无靠的少年,什么时候也成长为了让他心悸的老虎?他得跟族里商议一下,不确定将来还能否控制住陈醉。王渊此时并不知道,他其实是对的,但是,显然有人低估了陈醉。
王渊出了陈府,此时已是四月底,天气日渐暖和,他却只感觉到一身凉意。抬头看看天,阴阴沉沉,似有风雨要来。
越国,弥蒙山脚下迷沼镇。
苏花年逾五十,头发花白,腿脚也不好。
这日傍晚,苏花正在外面把晒了几日的地龙规整起来,有些地龙晒了会短一点,长度不够的得摘出来,磨成粉才能用。正摘着,听见屋里有响动,一喜,赶紧放了地龙拄着拐杖掀了帘子进屋。只见床上的姑娘浑身僵硬坐起来,侧着头跟缠在她胳膊上直立起来的银环蛇大眼瞪小眼,一动不敢动。
见着有人进来,赶紧转了眼珠,眼巴巴的看着苏花,眼泪汪汪跟看到亲人一样,就是连话也不敢说,生怕惊着正盯着她想尝尝味儿的小兄弟。
苏花见状一笑,拐杖在地上一顿,笑骂道:“小混蛋,又吓人,快下来。”
那蛇颇通灵性,闻言哧溜的就下来,蜿蜒爬到苏花腿边蹭了蹭,又哧溜爬到苏花手腕上绕好,假装自己是条五爪蟠龙。
床上的姑娘眼巴巴的看着苏花,不明白现在是怎么个状况,仍旧不敢动。
这小姑娘,有意思的紧。苏花笑笑安慰道:“阿月啊,别怕,我不开口,阿环不敢咬人。”
阿月眼泪汪汪的看着苏花,细声问道:“我……可以动了么?”
苏花笑得开心,点点头:“可以可以,随便动,这屋子里的都不咬人的。”
都?!阿月吓了一跳,赶紧小心的四处张望,还有啥要咬人?!!
四下也没见着有啥,满腹疑惑,也不敢掉以轻心。
苏花过来,把了把脉,脉象平稳,已经缓过来了,遂问道:“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哈?”阿月一下没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看着苏花。
苏花独居弥蒙山数十年,见的人本来也少,不外就外面弥沼镇子来来去去,许久没见到这么精气十足的小姑娘了,顿时只觉得小姑娘一举一动都新鲜。
“你叫什么?”苏花柔声的问道。
“我叫……”阿月答了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盯着苏花,吓了一跳,我叫什么来着?????
“记不起来啦?那你家住哪里的?”苏花再问道。
我家,阿月在心里想了想,我家在哪里来着?顿时惊恐的发现,家在哪里也记不得了!!
“那你父母叫啥可还能记起来?”
父母,父母,阿月在心里念叨,念叨的都快魔怔了,才隐约有一丝印象,不太确定得答道:“我娘亲,叫杨婉?”
“嗯嗯,那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能记起来的?”苏花鼓励道。
阿月沉下心来想了想,挫败又恐慌,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刚才想起来的杨婉两个字,连娘亲的音容笑貌什么都记不起来。
阿月顿时急得眼泪汪汪的看着苏花问道:“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傻了?”
“哎哟,别哭啊,别急别急,都会好起来的。”苏花已经很多年没见着小姑娘哭过了,顿时心里那个一揪。
“你没傻,就是受伤了,刚醒,是这样的。快呢,一两年,慢呢,三五年,怎么着都能想起来的。”苏花柔声安慰道,“你别哭,我让阿环打个结给你看,它打结可好玩了。”
明月吓得眼泪都忘记掉下来了。瞪着眼睛看看苏花,又小心翼翼的瞪着眼睛看看缠在她手腕上的阿环。
什么人都能让它屈尊纡贵的去打结?阿环不满的吐了吐蛇信子,凶神恶煞。
“不,不用了,我不爱看打结。”阿月吓得结结巴巴的说道。
“诶?现在不时兴打结了吗?我小时候还可喜欢看了。”苏花遗憾的说道。
“我……我叫阿月吗?”阿月结结巴巴的赶紧转移话题道。听到苏花斩钉截铁的说一定能想起来,她心里顿时松快了些。
“嗯,李钰是这么告诉我的。哦,李钰就是送你来的那个小伙子。”苏花应道。
苏花自幼生活在迷沼镇,也带着些迷沼镇的口音,钰和鱼发音一样,阿月听的一愣,下意识道:“鲤鱼?精?”
苏花反应了片刻才缓过味儿来,笑得前仰后合,怎么有这么好玩的小姑娘。边笑边回到:“对,就是。”
阿月有些不好意思,估计是闹笑话了,赧然的问道:“那您是……?”
苏花这才想起来,只顾着看人小姑娘好玩儿了,竟然还没自我介绍,赶紧介绍道:“老婆子名叫苏花,你叫我苏姨就是啦。你伤了,我刚好能治,人就把你送我这来啦。你且安心在这呆着,李钰现在还有些事要处理,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月,就来看你。到时候你有啥不明白的,问他就是。”
“苏姨好~”阿月乖巧的问了声好。
哎哟,咋有这么可人疼的姑娘。苏花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于是掏了跟短哨在嘴边吹出了几个婉转的音调,
献宝似的喊道:“都出来见见人,免得以后吓着人小姑娘。”
阿月瞪大了眼,看着从房梁上稀稀疏疏的窜出只大老鼠,盯着阿环,远远的缩着不敢过来。一只手指长的蜈蚣从苏花袖子里晃晃悠悠爬出来,落在苏花手背上。两只巴掌大的蝎子从地上爬了来,顺着裤腿一路向上一左一右停在苏花的肩上。尾巴的倒刺在苏花脸边晃晃悠悠,看的阿月一动不敢动。再过了片刻,外面爬进来一金一赤两条蛇身量比阿环还大不少,苏花没好气的轻踹了一脚,骂道:“就你们俩,整天不着家!”
阿月此时惊恐得化身成为一根笔直的木头桩子,这才知道之前说的都不咬人是什么意思。
见着阿月神色紧张,苏花笑着安慰道:“哎,别紧张,放松些,真不咬人。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那个离得远的,叫阿鼠,他别的不怕,就怕阿环。”苏花想了想,唔,补充了句:“这么说起来,这一屋子好像都怕阿环。”
苏花笑了笑,晃了晃手,继续说道:“手背上的叫阿长,肩膀上的,左边这个叫阿大,右边那个叫阿小。”再努了努嘴点了下地上两只道:“这两个常年不着家的,阿金阿赤。”
这么听着,阿月似乎觉得阿月好像也不是个好名字。
“哦,还有个阿蛛,最近出远门了。得过些日子才回来。”苏花补充道。
木头桩子吓得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苏花拿着短哨又吹了几个音,撵虫了,“散了吧散了吧,”苏花笑着对阿月解释道:“就叫回来给你认识认识,怕你突然见着会害怕。你身上有我下的生疏粉,他们识得的,不会咬你的。”
阿月战战兢兢的问道:“会,会不会洗澡洗掉了。”想想洗澡的时候旁边窜出条大蛇,呲溜溜的吐着蛇信子,阿月恨不得用那个什么生疏粉把自己埋起来。
苏花笑道:“你衣物上也有,这里的水里,食物里,连空气里都有的,你别担心。生疏粉本就是一种花粉提炼出来的,对身体无害的。姨的师父,还有姨从小就吃,这个你且放心。所以只要不是刚到这里的生人,你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以后,身上都是生疏粉的味道,这里可比外面安全多啦。”
阿月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悄声问道:“我,我有十天半个月了么?”
苏花笑:“有啦,你来十一天了。你就是没有十天半个月,有我给你下的生疏粉,它们也识得的。”
阿月望着苏花,充满了感激,小命这是保住了。
“哎哟,光顾着说话,你饿了吧?你等着啊,中午的饭还有,我去给你热热,一会儿就好。”苏花说着赶紧起身拄着拐杖往外间走。
阿月闻言立时爬了起来,自己手脚俱全,怎么能让一个满头华发腿脚不便的老人操劳,遂套了外衣,赶紧追过去说道:“我已经好啦,我自己来,您屋里歇着吧。”
是个懂事的好姑娘,苏花满怀安慰,笑着道:“你知道锅碗瓢盆在哪里,你就来?”
机智的阿月爽快的回道:“你就旁边坐着,给我指指就行,别的我来。”说着搬了个椅子过来,椅子放下苏花还没坐下,阿环先跐溜上去绕着了。
“那行,我可就等着享福啦。”苏花也没多客气,坐了下来,靠着阿环。
嗯,果真高看了阿月。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满脸烟灰的阿月和看戏看得开心的苏花才吃上了热糊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