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1 / 1)

从此,阿月就开始了她凄惨的日子。

苏姨人和善,教起徒弟来却是一点都不和善的,小时候她的师父是怎么教她的,她现在就怎么教阿月。

李钰来之前,阿月也已经背了一个多月的医书,那个时候只是让她背,也没让她接触别的,毕竟当时还没收她为徒,还顾着她那一点侥幸心理。万一不需要学呢,对吧。

阿环在灵蛇一脉已许久,跟着各任掌门带了很多届的小朋友。嗯,连很多任掌门大多也是阿环看着长大的。阿月虽已是掌门,也不算小朋友,可在阿环那里,也讨不着什么好。但凡有偷奸耍滑,嗞溜就是一口。

巫蛊一脉,分巫医和蛊毒。不管是巫医,还是蛊毒,其实都是各色药草加虫蛊合炼而成。所以草药的药性也得悉知。

师祖小时候教苏姨姐妹时的暴力手段,苏姨也一并继承了过来。日里对着医术绘本教导草药习性,生克关系。晚间煮饭便分两份,一份干净的给苏姨,另一份让阿月自己挑着药草配了分量往食物里加。苏姨略微把把关,伤了性命的丢出来,阿月饭也没得吃,夜间得重新背,直至早上再挑着分量做一份早饭。不伤性命的,便由着阿月吃,虽是不伤性命,一旦分量不对,药性没有抵消完全,头疼脑热胸闷腹胀哪哪都够阿月喝一壶的。

除却阿月自己过的很痛苦,不得不承认,手段暴力,效果却很好。

比起草药,虫蛊更恐怖。刚开始接触虫蛊之时,阿月夜夜噩梦,总梦着自己身处黏腻的虫海,密密麻麻看着就恶心,虫子还都在身上,脸上,眼耳口鼻里,一点一点从皮肤啃噬到骨髓。每每吓醒身上都是一身冷汗。随心蛊按理不触发便不会动,阿月已经吓得心率过快,连随心蛊都清醒了几分,随便翻个身,便是要了阿月的命。

苏姨觉得,就跟阿月初见阿环一样,也吓得大气不敢出,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随着日子越久,相处多了,其实也会不怎么怕的。只在阿环吓她,毒牙搁到阿月肌肤上,还恶劣的伸出蛇信子扫了扫,这种阿月还是有些怕的,不太敢动,旁的时候,阿环缠到她手腕上,爬到她头顶,睡一觉起来大眼瞪小眼,阿月都已经能从容应对了。

蛊虫也是一样。为了克服阿月的恐惧心理,苏姨特意挑了软绵绵的蛆虫,丢了一把米进去,让阿月分出来。阿月不愿意,阿环就在旁边龇牙。阿月还是不愿意,苏姨也不训斥,只拿了秋明花的小木盒,搁在阿月跟前,阿月不是小朋友,利害关系自然知道。性命攸关,再不愿意,也是得做的。只心里又委屈,又恶心,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边流边挑。

晚间苏姨让阿月拿挑出来的米煮了粥,苏姨吃着到没什么事,阿月煮完之后,就直接吐了,晚饭也没吃,夜里又做了一宿的噩梦。

这些只是入门,还有旁的蛊虫,更是惨不忍睹。大概有一年,阿月都没怎么睡好觉,人看着瘦下去了。

到后来,要好一些,摆弄那些蛊虫,也不手抖了。可是心里大概还是有抵触的吧,毕竟说不上喜欢。苏姨也有些无奈。阿月果真是有些像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所以,注定蛊毒一门,她学不好。权且够巫医所用。

再后来,阿月小有所成之后,苏姨便也不拘着她了。时常让她去周围县郡溜达溜达,让她多积累些实际的经验,也见识下各色人心。阿环自然是跟着阿月一起出去的。好在阿环以前跟着各任掌门外出游历惯了的,日间都安静的绕着阿环的胳膊,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也没闹什么幺蛾子。

日日相伴,阿月跟阿环愈加亲近了。毕竟比起那些软软,阿环简直是小仙女,额,老仙女?阿环的毒液是见血封喉的,寻常真的是用不上,总不能拌两句嘴便让阿环咬人吧。连放出去吓人都不敢,就怕碰见不长眼的,低估我们阿环,赶上门来挑衅。这么一想,阿环好像还真没用。阿环要是知道阿月是这么想的,非得咬她。

回到迷沼里,阿月便潜心钻研,阿环的毒要稀释到什么程度才能用来吓人,而不是杀人,为此,祸害了半沼的□□。嗯,□□丑,阿月祸害起来不心疼。

自李钰走后,再也没有回来。倒是来了两次没头没尾的信,一次是早些时候,刚走没多久,信上只一句“近日悠然成婚”。另一次是过了大概一年半,信上也只有一句“悠然喜得一子”,阿月看得一脸懵逼,悠然是谁呀,为什么成婚生子还要特意来告诉她??许是以前的朋友?阿月内心歉然了下,对不起哦,不太记得了。

阿月的记忆,比起以前,其实并没有什么恢复,她也问过苏姨,苏姨倒是很放心,说,只是缺乏契机而已。你现在常年呆在迷沼内,见的人,见得事都很少,等之后出去了,事物纷杂,要不了几年就能恢复起来的。

这么想想,好像也是。之前有次去邻县,刚好见着七夕放花灯,就觉得很亲切,隐约觉得,自己好像也见过好看的花灯,旁边似乎还有谁,有谁看着她笑,似乎,还亲了她。阿月想起来就一脸惊悚,不会自己真的始乱终弃了吧?!

再后来,有人寻到迷沼镇,来寻医问药。阿月这几年外出游历,确实是救过一些人。迷沼周围的村子约莫也知道有这么个巫医,用着些下等的土法子,也能治些病。所以附近家里实在去不起医馆买不起药的,有时也会来迷沼镇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

那个人好像更着急一些,在瘴气边缘候着的。阿月刚好去附近镇子了,过了三五天才回来,在迷沼边堪堪被拦住了。那人递给阿月一个银色指环,低声道:“属下十一,奉主子命,带姑娘去一处地方。主子说,见着此物,姑娘便可相信属下。”

阿月接过指环,点了点头。那是李钰走之前,跟她约定的信物。阿月当时看着跟前懒懒散散的阿环,便言道以银环为信。

十一继续说道:“事情有些急,属下一直等在此处,已经晚了些,姑娘您看方便立即启程吗?属下这几日在村子里假借家有难症,特意来请姑娘,此时离开,不会招人怀疑。”

阿月想了想,让十一先在此处等等,她回沼里跟苏姨告知了一声出来后,两人便离开了迷沼。

阿月问十一到底是什么事,十一说他也不知。他接到的命令只是尽快赶往目的地,到了那边,有别人接待。两人昼夜兼程,过了国境往楚国腹地一路急行,一路经过许多城镇村庄,行了约莫三月有余,抵达了东湖城。

等在这边的是初九。初九接到后,吩咐十一在原地休整。带着阿月行了两日,上了雀儿山。山顶有两处坟,一处墓碑看起来有好些年头了,另一处墓碑新立,坟上土色尚新。

旁边候着的是初十。

初九带了祭品,摆好之后,点了香烛,对阿月说道:“主子说,此人乃姑娘故人,姓顾。顾先生新丧,特意带着姑娘来祭拜一番。”说罢递了香烛给阿月。

阿月心里一震,姓顾?!!顾师父?!!自己信中所言及的顾师父吗?

阿月心里突然便慌了,自己还没有想起跟顾师父相关的往事,也还没有跟顾师父坦承自己又入他门,还没有向顾师父道歉,什么都还没做,人就已经去了?!自己总是想着以后怎么样,却突然间发现,没有以后了。

阿月不由心里一绞,仿佛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缓了好一刻才缓过来,初九手上的香烛已燃了多半,阿月接过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插到坟前。

初九扶起阿月,阿月身子有些软,不愿意动,心里想多跪一会儿。初九向初十示意两人均过来拜祭过后,从旁处拿了锄头铁锨,开始开坟。

阿月一惊,叫到:“你们干什么?!!”

初九住了手,低着头对阿月说道:“主子说,顾师父死的有些不明不白,不知是否另有隐情。怕姑娘以后忆起过往心存疑虑追悔不及,所以着我们开棺让姑娘再见上最后一面,若顾师父寿终正寝,权当姑娘悼念先生。若却有隐情,姑娘心里也有个底,顾师父不至于含屈而逝。”

阿月一愣,咬着牙道:“不明不白是什么意思?!”

初九道:“姑娘且后面等一会儿,一会儿就知道了。”

阿月闻言,想了想,起坟是惊扰到顾师父,可是,倘若死有蹊跷,李钰所言确是对的。于是退开身。

初九向明月点了点头,然后和十一一起,继续起坟开棺。

不管是坟,还是棺木,使用的料子都是上佳,李钰是用心了的。

初九和十一撬起封棺的钉木,合力将沉重的棺盖启开,看了一眼棺内,对明月说道:“姑娘一路奔波而来,已有三月余,夏日天气热,先生遗体难免有腐坏,姑娘请有心理准备。”

阿月点点头。

初九和十一往后退让半步,让开身,道:“姑娘,请。”

阿月捂着心口,有些不太敢看,侧着头,斜斜的看进去。

未见其人腐坏的味道便已传来。顾师父一身寿衣已被浸湿,露出来的骨肉上蛆虫弯弯扭扭的爬着。

阿月只觉心里难受,却不知道为什么难受。认真仔细的看了顾师父的面容,与自己画的约有七八分相似。阿月想了想,伸手想挑开顾师父的衣裳,脸上并没有什么伤,约莫是伤在身上。

初九见状,立即上前道:“已有三月,恐有尸毒,姑娘且让属下来。”

阿月摇了摇头,言道:“不妨事。”

说罢解开了顾师父的衣衫,只见顾师父精壮的胸膛上,赫然呈现出三道触目惊心的剑伤。伤口本已被缝合过,可夏日天气炎热,埋在土里,伤口早已腐烂,缝合的线和腐肉已经黏在了一起。

阿月只觉心里一疼,随心蛊蠢蠢欲动。脚下一软,伸手扶住了棺木借着力才不至于跌倒。

“还真,不明不白。”阿月咬着牙,忍着心口的疼痛费力的说道。

阿月喘了几口气,因为一直抵御着疼痛,其实她已没有什么力气,而且,如果下身有伤,她也是不便检查的。遂对着初九道:“毕竟男女有别,麻烦两位小哥帮忙检查下还有没有别的伤处。”

初九扶着阿月背靠着棺木坐下,然后回过身同十一一起检查。

片刻后,初九道:“回禀姑娘,顾先生背后还有几处箭伤,看起来是袖箭。姑娘如果要看的话,可以转过身了。”

阿月点头,初九扶着她回身。

岂止是几只袖箭,顾师父背后,密布着十数个箭孔,加之身体腐烂,整个背部,早已烂成一片。

阿月咬牙道:“畜牲!”,连堂堂正正的对战都不敢,竟然还暗地伤人!

阿月盯着初九厉声问道:“是谁杀了顾师父?!!”

初九闻言,低头道:“主子说,虽有线索,但是是谁此时并不好妄自揣测。别人说的都是假的,唯有姑娘自己查到的,才是真的。主子说,他不会干扰姑娘的判断。总有时机,姑娘能自己查清楚。”

阿月此时什么都不想,并不想思考,盯着初九逼迫道:“我现在就要知道,你告诉我!”

初九道:“属下也并不知情,若姑娘真想知道,恐只有见了主子才知道了。”

阿月咄咄逼人道:“他在哪里?!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初九好言规劝道:“主子此时,应是在京中,请姑娘先平静一下,顾师父身上的伤尚且没验完,还得验完了安顿了才是。”

阿月心里充满了难过愤怒与仇恨,听到顾师父也安静了下来。是的,顾师父遗体尚未入殓,自己在闹些什么,思及此处有些恼恨自己,扬手便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初九十一闻声吓了一跳,赶紧劝慰道:“姑娘请节哀!顾师父必然也是希望姑娘您善待自己的。”

一巴掌下去,阿月此时心里也清明了些,低声道:“我没事,你们继续吧。”

初九十一犹豫了下,见阿月不似再有旁的举动,遂转身继续查看顾师父的遗体。

伤多在上半身,下身倒还好,并未有新伤。告知阿月后,再替顾师父规整好衣衫,合上棺盖,重新入葬。

阿月一直盯着顾师父的脸,直至棺盖合上,从此阴阳两隔,心里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自己会查出那个人是谁,必将杀了他,为您报仇,您且等着。

重新安葬好,阿月拿了匕首,在墓碑角落一笔一划刻下一个月字。

阿月在墓前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顾师父,他日,阿月手刃了仇人,再来祭拜您。

回到山下,初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姑娘现在是要去京里见主子,还是十一送您回去呢?”

阿月之前是一时由仇恨蒙蔽了心智,现下缓过来,已经没有那些冲动了。思虑了一番,现下要紧的是解了随心蛊,再没有后顾之忧的去查顾师父的事。且李钰说过,再次见面只能是自己学成上京,此刻去,恐会坏了他的部署。于是摇了摇头,对初九说道:“送我回去吧。”

初九松了一口气,领命而去。片刻后,招来了十一,送阿月回迷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