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阿云告辞,阿月拎了篮子进厨房,拿出了里面用干荷叶包好的豆腐,看了看屋子里,放了些昨天买的果子,又取了刀腊肉包好了放进去。拎着出来递给阿云道:“昨天刚巧买了些果子,拿回家给你们家小子当个零嘴。”
阿云赶紧婉拒道:“这怎么行呀,送东西反倒变成拿东西了,我爹回去要说我的。”
陈醉拦住了阿云往回推的篮子,说道:“你们的好意我收下了,我们的好意你爹不收的话,那我们也是不好意思的收的。”
阿月笑着应和道:“是这么个道理,你爹肯定不会怪你的。”
阿云闻言,只好收了下来。阿月送了阿云到门口,招呼着有空多来玩,送了人走。
送走了阿云,阿月也不想跟陈醉说话,径直回厨房刷了锅碗,心里憋着一口气,出不来。自己也不欠他啥,凭什么他对别人就好言好语,对自己指使着做这做那就算了,还动辄生气甩脸色撵人。人是她救的,院子是她租的,也在好好想办法治他眼睛,凭啥还要受他气。阿月咬咬唇,叹气的摇了摇头,这些话是半分也不能说给他听。
阿月倚着厨房的门廊,看着端坐在柚子树下拿着刻刀雕刻着啥的陈醉,反思着自遇着陈醉之后的总总,不由心生惧意,自己,莫不是真看上人家了?从见着第一面开始便要星星不给月亮,自己以前也曾救过旁的人,何曾对别人如此上心?往日里来,陈醉也指手画脚生气甩脸色撵人,哄哄也就过去了,自己并未放在心上,就来了个阿云,自己就计较起来了?
阿月越想越觉得害怕,自己现下自身难保,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能生出旁的心思。一个不好,害人害己。
陈醉听着阿月许久没动静,抬了头朝厨房问道:“就两个碗,要洗到明年?”
阿月回过神来,镇定的朝陈醉笑了笑,道:“好了。”
陈醉闻言脸色一暗,之前还不搭理他,突然就没事了,怕不是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阿月去西厢房,拿了只约莫两寸高的小瓷瓶,又拿了常用的小刀和脉枕出来,在陈醉对面坐好,笑着说道:“琢磨着要早些回府里呢,来吧,得先给你放些血。”
陈醉蹙眉道:“不是说留两天吗?”
阿月笑笑道:“左右也没什么旁的事,多花些时日研究研究怎么解毒也是好的。”
陈醉低了眉眼,低声说道:“我说过了,也看过了那么多大夫,我眼睛什么情况我知道。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关系,你不用太逼自己。”
阿月摇摇头道:“我并无逼迫自己,我也不是什么神医什么都能治好。这毒我解得了,解不了我得知道,不能平白拖着你,你也有你自己的日子。”
陈醉咬了自己的嘴唇,心里懊恼,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一个阿云,不过是想看清她对他的情意,结果她就悟出个他有他的日子要过?
阿月见陈醉不说话,衡量了几番,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反思了下自己近日所为,觉得自己好像走上了一条歪路。我会担心你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花了心思在那上面,却忘了你我本是医患关系,我应该关心的是你的眼睛而不是其它。你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你做的很好,是我走错了路。”
阿月笑笑道:“好在我明白的还不晚。”
事情的发展好像比她将他推给阿云还更严重。陈醉低着头,拽紧了自己的手指,克制住想抓着她,看看她脑子里都在想些啥的冲动,低声问道:“为什么会担心我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
诶?阿月倒是没想到陈醉会问这个,含混的说道:“那不是以为你是个乞丐嘛。”
“所有乞丐你都担心人吃不吃的好,穿不穿的暖?”陈醉反问道。
“……啊,对啊。”阿月嘴硬。这么敏感的?自己就生了那么一丢丢心思,他都发觉了?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一时有些口不择言道:“要个血还这么麻烦,我怎么觉得你对你自己的眼睛不上心?”
我不过是对你上心。话在陈醉嘴边转了几个圈,终究没有说出来。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陈醉并不说话。
阿月心下正觉得尴尬,直想早些逃开,现下一点都不想见着他。便低声说道:“你今日不愿意的话,我也不逼你。那我改天再来吧。”
说罢起身,准备回西厢房收拾东西。
转了身正欲离开,袖子被拽住,听见身后陈醉低哑声音传来:“要多少,你自己拿。”
阿月回头,只见陈醉右手成拳手心握紧刻刀,刻刀割进肉里,鲜红的血溢出手指滴滴答答的滴在石桌上,阿月吓了一跳,赶紧掰开他的手心,想抽出刻刀,一股火窜上心头,气道:“你干什么!!”
陈醉捏紧拳头,举了举道:“你不是要我的血吗?要多少?够吗?不够的话我再开条口子。”
“你手松开!!”阿月压着火道。使劲去掰陈醉的手指。
“怎么?又不要了?”陈醉挑了嘴角嘲讽道。
……阿月想了想,都划口子了,也不能浪费,拔开瓷瓶的木塞,握了陈醉的手在瓷瓶上,接了满满一瓶,盖了木塞,压着气,好声道:“好了,你手松开。”
陈醉笑道:“这点就好了?你不是不想来吗?多装几瓶,省得你奔波。”
“趁着我还好好跟你说话,你赶紧把手松开。”阿月咬牙道。
“呵,不好好说话又是怎样?”陈醉也不是一个被威胁的主。阿月铁了心要走让他一时恼了起来,失了理智。
“你松开不松开,又是想威胁谁?”阿月冷了脸色道,“我欠了你什么?要你的血值得你这么动气?我只是个半桶水的巫医,能救的我就救,救不了的死我面前我也帮不了。倘若我早知你一心求死,当时你摔在我摊子上时,我就该找张草席给你裹了,也算是帮了你,还轮不着你现在来给我要生要死。”
阿月松开手站好,看着陈醉狠下心道:“血我也不要了,是死是活你自己珍重,后会无期。”
说罢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收了装着血的瓷瓶在手中,转身欲走。
一句后会无期生生的砸在陈醉心上,那过去几年,以为明月已死的日日夜夜,心痛与后悔让他心里一紧,呼吸乱了起来,脑子里渐渐清明起来,他怎么会忘了,她从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呢。
陈醉起身,伸手拽住阿月的袖子,伸了右手出去,张开,声音低哑慌乱道:“别走。”
阿月回身,正想甩了他的手,抽出袖子问一句,你又要怎样?看见陈醉张开的鲜血淋漓的手掌,吓得呼吸都停了停,赶紧捧了他的手,压着心底的不适小心翼翼的抽出手中的刻刀,拿自己的里衣袖子压紧伤口,阻了血汹涌的势头。拽了陈醉到西厢房,从包裹里翻出止血药和绷带,小心翼翼的拿开被血浸湿的袖子,细细撒了药粉在陈醉手心,拿了绷带来包扎。
陈醉抬头望着阿月的方向,低声道:“我没有威胁你。”
阿月低头缠着绷带,没说话。
“我就是心疼你成日奔波,想多留你休息一下,我没有威胁你,也没有对眼睛不上心。”陈醉左手拽着阿月手腕低声解释道。
“是我不对,你生气了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是别说什么后会无期,他承受不了这句话。
阿月缠好绷带,收了尾,再压不住心里的不适,掰开了陈醉的手指,咬了牙拿袖子捂着嘴出了房门,蹲在排水沟前就是一顿吐。她已经很久没直面过汹涌而出的鲜血了,平日里拿些血来试毒解蛊,还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已经习惯血的味道了。
陈醉手下一空,以为阿月要离开,急着跟出来道:“阿月!”
好在听到阿月呕吐的声音,知道她没走,心下稍安,循着声音到了阿月身边,伸手一触了个空,赶紧往下探,摸到了阿月的头顶,蹲了下来,轻轻拍了拍阿月的背心,给她顺气。不由暗骂自己,明知阿月以前见不得血的,竟然还如此行事逼她。
阿月吐到胃里空空才好些,反手拍开他的爪子,去厨房舀了碗水漱了口,再灌了几口水,压了压嗓子里的酸味。
陈醉寻声跟了来,低了眉眼老实的站在门边。
阿月抬眼看了陈醉手足无措站着的样子,心里再有气,也说不出来。之前也是自己,言语过分了。
阿月端了盆水,绕过他,去院子里把排水沟冲了干净。回头见着陈醉低了头抿紧薄唇不近不远的跟着她。怎么看怎么像她在欺负人。
一言不合给自己身上动刀子,怎么想都不能惯着。阿月去西厢房收拾了东西,准备滚蛋,他爱干啥干啥。
陈醉屏息听着阿月收拾东西的声音,心里一阵慌乱,上前拽住阿月的手腕,低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你生气是应该的,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跟我说说话,别不理我。”
阿月盯着自己的手腕,冷声道:“松开。”
陈醉闻言咬了唇,不敢忤逆,松开了手。
阿月收拾好东西,拎起来径直离开,摔的大门震天响。那巨响震在陈醉心里,顿时煞白了脸。虽然此次确实是他的不对,可这种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日子,多一天都是煎熬,他耐心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