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自我反省过,为什么医治过这么多人,单单对陈醉从一开始便要星星不给月亮,想来想去,约莫是陈醉生的好看,初见是落魄潦倒,自己偏爱这种柔美可欺的类型?阿月想了想,那要真是这样,岂不是能见一个爱一个?这样也好,换个人冲淡下自己对陈醉那压在心底又没有办法成真的念头。
阿月摆摊,对那些落魄又长得好看的落魄公子,乞丐,穷人家的少年,分外殷勤。银子不收就算了,还亲自抓药熬煮,倘若没有落脚之处,还帮人寻了住所。可最多也就三两天,再没有一个人,让她放到心上,时时记挂。
后来阿月想想,是不是长得还不够好看所以自己不动心?便起了歪心思,扮了男装混进了青楼楚馆那条巷子。
大越风开放,男女□□并不忌讳。青楼楚馆的巷子里,通常也有那么几间,做的是些男风的生意。里面的男子,貌美者甚多,比之青楼毫不相让。
阿月之前只听过,并没有什么机会能进来。可她既是个半吊子的巫医,在青楼楚馆里,还是分外吃香的。
小倌妓子虽然来钱容易,可毕竟不是正经生意,有了什么病痛医馆多是不医的,怕旁的病人知道了嫌弃医馆不干净,坏了医馆的声誉。
沦落为来给小倌妓子看病的,多是些医术不精的江湖郎中。阿月比之他们是要好得多。
后来医术颇佳,也不忌讳人是青楼之人,阿月渐渐的在几条巷子的妓子中也算小有名气,多都知道有这么个人,收费公道,医术也不错。
再后来有些红牌官人妓子也私下来找阿月。是药三分毒,毕竟让虫子叮上那么一下,就能解决掉以前非得吃那些伤身子的药的问题,他们自是乐意,也不缺那几个钱。
妓馆里人来人往,多是及时行乐,难有几分真心。今天嘴里还嚷嚷着喜欢你,明天就上了别的公子的床。难得有长情之人,可能家里也有几房妻妾。阿月日日眼瞅着都怀疑是否没有真心二字。
阿月就是个半吊子的巫医,也不是什么神医,自然也有她无能为力的时候。来妓馆短短两月,已经送走了两个小倌。她只能在他们弥留之际减轻他们的痛楚,却留不住他们的性命。
妓馆是个现实的场所,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小倌,鸨母遣人拿席子卷了,夜里送到乱葬岗挖坑埋了就是。阿月毕竟照顾了一段时间,心下不忍,央人买了两口薄棺,寻了墓地好生安葬。想想人命真是脆弱,从生到死,不过一瞬间。他们死了尚有自己安葬,倘若出了岔子,随心蛊解不掉,他日自己死了,又有谁来相送呢。
阿月情绪低落,夜里睡也没睡好。梦见自己躺在漆黑的棺木之中,似乎还有意识,身子却动不了。顶上传来土盖上棺木的声音,周围仿佛还有哭声。是谁在哭呢?又是谁在安葬自己呢?回想自己短短一生,失去了记忆,没有过往。因着随心蛊,推开了喜欢自己自己喜欢的人,没有现在。躺在棺木之中,坟土盖下来,再没有将来。似乎是很可悲的一生呢。
阿月难受的呼吸有些紧,憋醒了过来,长喘几口气。满心的悲凉,不由挣扎,放弃陈醉,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么?为什么她不能自私一点呢?人一辈子就那么短,自己尚且前途未卜,为什么就不能抓着眼前的温情,即使往后再艰难,总有回忆可聊作慰藉。
至于陈醉,他一生还长,自己权且借他一段时日,即使将来分开,他喜欢她,是不是也可以原谅她无可奈何自私的决定。
人在夜间的时候,往往比较脆弱。阿月日日理智的压抑着不去见陈醉,现下心防破了一个缺口,思念之情汹涌而来,怎么也拦不住。
阿月利落的收拾了一番,翻墙而出,朝陈醉宅子奔去。
就是一时冲动而已,夜里吹了冷风,阿月也清醒了些。理智渐渐回笼,待真到了陈醉宅子时,又有些退缩了。
阿月没有翻墙而入,她直觉好像不能就这么进去。倘若就这么进去,仿佛一切都会不一样,往后如何,再没有后悔的余地。
理智与感情两相挣扎,势均力敌。阿月在门口坐了下来,倚着门柱,裹紧衣物,反正夜还长,索性慢慢抉择。
这一靠,竟然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哎,阿月姐,醒醒,你咋睡这啦?”阿云蹲下身子推了推阿月说道。
阿月睁眼,还有些迷糊。见着阿云,还琢磨了下,阿云咋在这。
“你是来找端大哥的吗?怎么不敲门进去啊?”阿云问道。
阿月这才反应过来,直想糊自己一巴掌,这干的是些什么破事儿。她也是贱的慌,家里软床暖被睡不好,倒在人家门前睡的香甜。
“啊,不是,我就路过,有些累了,就小歇了会儿。”阿月解释道。丢人。
……这宅子在巷子最里面,从哪里能路过到这里。阿云见阿月瞎解释,也体贴的没戳穿。
阿云扬了扬手上的篮子,说道:“我家阿爹新做了种豆腐,让送来给端大哥尝尝,阿月姐吃早饭了吗?要不去我家吃吧。”
“啊,不用不用,”阿月摆摆手道,昨夜攒起来的冲动勇气,随着长夜过去,已消失无踪,她现在就想着赶紧离开这丢人的地儿。“我还有些事呢,这走啦,改日再来找你玩儿哈。”
说罢阿月整了下衣摆,拍了拍屁股的灰,准备溜之大吉。
只见大门吱呀一声,从内里打开。
陈醉伸手拽了阿月的胳膊,对着阿云说道:“来找我的?”
阿云呆愣愣的点点头,这是个什么状况?
“进来说话吧。”陈醉拽了阿月就往里走。阿月挣扎了下,陈醉抓的紧,撒不开。
阿云跟着进了来。
陈醉问道:“是有何事?”
阿云回过神来,晦暗不明的看着陈醉拽着阿月的胳膊,低声道:“阿爹新做了种豆腐,让送过来给端大哥尝尝,看看好不好。”陈醉眼睛看不见,自己曾想帮忙扶着他,他都不动声色的让开了,何曾这般主动碰触过自己。
陈醉点头,回道:“嗯,你放桌上就好。我这里还有些事,就不远送了,阿云你自便。”
如此直白的送客之言,阿云闻言煞白了脸,低声应道:“那我先回去了。”说罢使劲咬了自己的唇,压着心碎跑着出了宅子。
阿云离开后,陈醉缓缓松开了阿月的胳膊,低了眉眼,问道:“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阿月咬了咬唇,梗着脖子道:“我就是路过,刚想敲门进来的,你就开门了。”
陈醉轻笑,他是瞎了,可还没聋。
陈醉问道:“为何这么久没来?”
阿月低头道:“府里有事情。”
瞎扯,陈醉嗤笑。日日青楼楚馆里流连着,当他不知道?
“那为何今日又来了?”陈醉追问道。
……这哪是能如实说的,阿月瞎扯了个由头,说道:“就解毒之法已经整理的差不多了,等春夏就能着手解了。特地来告诉你一声。”
“嗯。”陈醉应道:“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阿月退后一步,捂着自己的嘴,防备的说道:“什么事?”上次他这么说的时候,强吻了自己。
陈醉似乎知道阿月的动作,不由轻笑了笑。从袖中掏出宅子的钥匙,伸手拉过阿月的手,放在她掌心,合了起来,说道:“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可确实如你所言,你也有你的考量。或者你不喜欢我,或者你有别的什么原因,不愿意。”
陈醉松开手,退开一步,继续说道:“刚开始,三两天总能来一次。后来再长些,十天半月也能来一次。再后来,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心意,令你有些无所适从,三两月,也不曾再来。不管是因为你救了我,还是因为我喜欢你,这都不应该成为你的负累。”
陈醉伸手,抚摸了阿月的头发,轻声说道:“如果我让你为难了,那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
“陈醉……”阿月低声念到。
“所以,我决定离开。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了。”陈醉轻声说道。
“可是你的眼睛……”阿月急道。
“嗯,夏天我再回来,你什么日子合适了,给当初那个客栈掌柜留个信,我看到了就去找你。”陈醉回道。
“那你要去哪里?”阿月问道。
陈醉笑笑:“你想知道?”
阿月咬了咬唇,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若知道了,真能抑制住不去找他?
陈醉摇摇头,摸摸阿月头顶,真是个傻姑娘。
“我今日就搬出去,你若有事,就先走吧。”陈醉说道。
阿月点点头,她并不想看着陈醉搬出去。
陈醉从袖中掏出一根木簪,放到阿月手心,收好,说道:“我也没送过你什么东西,这个簪子权且是我的一份心意,你若是喜欢便留着。你若觉得是负担,扔了也没有关系。”
阿月紧紧的将簪子握在手心,低头道:“那,我就先走了,你,保重。”
说罢咬紧了唇,转身离开。
陈醉伸手拽住了她,用力抱了个满怀,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下,低声道:“再见了,傻姑娘。”
说罢便松了手,阿月头也不回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