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带着云芯,沿着预先设计好的路线逃走,陈醉那句“不得伤她”如临山而喊,声音在山脉间来回震荡,到最后,整个心底都是这个声音。
为什么,临死也不愿伤她。
为什么大仇得报,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阿月脑子里很乱,勉力放空,什么都不愿想,那些杂乱无章的片段却不愿意放过她。
那不时萦绕在梦中的满园红梅,言笑晏晏的妇人。
那漫天飞雪,刺骨的寒冷。
那草长莺飞的午后,围在身边笑笑闹闹的姑娘们。
那一望无际的草场,纵马而歌狂放的中年男子。
那荫郁的山林,破旧的山庙。
那巍峨的城墙,少年远行的背影。
倒在血泊中的陈醉,倒在血泊中的妇人。
阿月头疼欲裂,内息紊乱,维持不了轻身功夫,脚下的步伐便乱了下去。
云芯见阿月抓着领口,面色苍白,紧张的问道:“姑娘怎么了?”
阿月使劲的咬牙,一手摁着太阳穴,太阳穴一突一突,仿佛要爆炸一般。
血气过于紊乱,潜藏在心脉中的蛊虫随之苏醒,蠢蠢欲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偏离了路线,阿月强自镇定的分辨了下方位,此去正是当时陈醉住的宅子。
蛊虫发作心口骤紧,阿月撑着一口气,强压下不适,现在再要转去别处自己已经撑不住了,连轻身功夫也用不了。便指了路,云芯搀扶着阿月寻到宅子。云芯翻墙而入,从里面开了门,接了阿月进去。
撑着进了门,阿月松了口气,脚下一软便要栽倒在地,好在云芯一直搀着,才不至于摔下去。
阿月此时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头疼和心口疼,已经有些应付不过来。
今日之事,什么都算计了,唯独没算计到会引得自己蛊毒发作,连压制的药也没备。
阿月抓紧云芯,说道:“你打晕我!快!”
云芯摇头:“奴婢不敢!”
又一波疼痛涌了上来,阿月死死的咬住牙,身子弓成了虾米状,忍不住颤抖起来。
云芯急道:“姑娘撑一下,我留了记号,少爷马上就来了。”一边说一边坐在床边,帮阿月按摩着太阳穴,想减轻些疼痛。
看着阿月难受的样子,云芯也有些心疼。
还在少年时,她便被人领着去了二夫人的院子里。那里还有好些跟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少年人,总是容易成为朋友。初时大家姐妹相称,情谊深厚,再到后来,或者为了生存,或者为了二夫人的看重,一个个自相残杀。没有价值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最后好不容易幸存了下来的,却也没有一个能达到二夫人的要求,只是能用,所以放着而已。
二夫人的院子,从来不似表面的那般平静。
直到阿月入了府,跟了阿月。
才知道,即使沾染了一身虫蛊,也能有另一种活法。
她来了,整个院子好像才正常了些。
二夫人待她是不一样的。
她可以没大没小,阳奉阴违,撒泼耍混,二夫人都不会真的责怪。
她可以想来就来,想溜就溜,二夫人也不曾阻拦。
密室可以随便进,院子可以随便出,招猫逗狗,连撩拨少爷,二夫人都随着她。
可见,当初,只是她们不成器而已。
她有些羡慕阿月,又有些同情她。种种情感,唯独没有嫉妒。
锦芝也好,阿月也好,呵,二夫人院子里的,都是苦命人,她谁都不嫉妒。
阿月行事虽跳脱,心地确是良善的。
自相处以来,从不曾为难她。
行止让二夫人不满,二夫人不曾发作她,却免不了发作下面的人。自己小意提上一句,阿月便收敛了,再不让她难做。
二夫人让她绝食逼迫阿月纠正饮食习惯,阿月见不得她真饿着,还偷偷煮了面给她。最后纵有千般不愿,也顺了二夫人的意。
就连刚才,她知道阿月轻身功夫很好,若她自己要逃走,定然容易些,不至于二人困于陈府。可生死之际,阿月都没有抛下她,若不是后来陈醉言及不得伤她,此时,二人可能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可自己做了什么呢?
云芯看着阿月,咬了咬唇,低声的道了句:“对不起。”
阿月此时疼的天翻地覆,感官都被蒙蔽了,自是不知道旁人说了什么。
阿月伸手慌乱的摸到云芯,死死的拽住云芯的衣服,乞求道:“我会死的,你打晕我!”
云芯咬了咬牙,一个手刀砍在阿月颈边,阿月应声而晕。云芯握着阿月的手,轻声安慰道:“你不会死的。”
如同阿月一般,云芯也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计到阿月会蛊毒发作。
她身上也并无解药。
可蛊毒发作太厉害,阿月并没有消停片刻,几乎在下一波疼痛来袭之时,又生生痛醒了过来。
好在齐扬一直在等阿月这边的消息,得知阿月逃出来之后,立即带人前往原定的汇合点。走了一半,来人回报二人改了方向,赶紧顺着云芯留下的记号跟了过来。
齐扬赶到之时,阿月正痛的厉害,身上的夜行衣乍一看并没有异样,伸手一碰,才发现已经被冷汗浸湿。
齐扬来,云芯让开了身,行了礼。
齐扬皱眉道:“怎么回事?”
云芯回道:“蛊毒发作了。”
齐扬咬牙厌弃道:“碍事!”
齐扬看向云芯问道:“东西呢?”
云芯回道:“应该在姑娘身上,出来时并没有见到带别的。”
齐扬见阿月痛的意识涣散,也不再问,将阿月紧拽着胸口的双手掰了开来,一手抓着,压在头顶。
向云芯道:“你压着她的腿。别让她乱动。”
“是。”云芯依言而行。
齐扬伸手剥开阿月的胸口,翻了翻,果真在。
齐扬强压住心底的激动,将黄色绸缎包裹的东西拿了出来,背过云芯掀开看了看,其中一部分便是自己当初在陈府见过的那一块。
四块虎符严丝合缝的拼成了一块完整的猛虎形制的虎符。
就这么小小的一块东西,便是滔天权势,足以乱乾坤。
而这个东西,此时就在自己的手上。
齐扬忍不住笑了出来,到底自己才是那个天命之人。
待齐扬平息下来之后,才小心谨慎的将之放入怀中。
转身看了看床上的阿月,没了他们的压制,又疼成了虾米状。
那么疼,硬生生咬着牙,一声不吭。
齐扬得了虎符,这时才有功夫来关心阿月。阿月一身本事,对自己还有用。况且她心在自己身上,为了他甘愿铤而走险求得虎符,对她,再没有任何怀疑。
齐扬不知陈醉真实身份,自然以为这院子是阿月置下的。
阿月此时难受,他也不愿再移动她,便让人回府里拿解药,派了人扫干净尾巴,再留了几个人守着院子。
让云芯在这里伺候着,不得让阿月有何闪失。
安排完以后只带了两人轻装离开,从暗道回相府,虎符事关重大,留在外面他不放心。虽不愿,但此事在父亲掌控之中,自己羽翼未丰,只得交于父亲大人。
但他相信,这翻天之物,终究是自己的。
云芯生了火,暖和下屋子,可能阿月会好受些。
再一下一下一直替阿月按摩着太阳穴,时不时看向门外,警惕着门外的动静,只觉时间过的太慢,为什么拿解药的人还没回来。
可等来的,却不是她在等的人。
阿月再次醒来时,浑身骨头如过了一遍针一般,哪哪都难受。
待缓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才意识到,她并不认识这个地方。
阿月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已经换了白色细棉中衣,伸手摸了摸胸口,东西已经不在了。
嗯,陈醉也已经不在了。
顾师父也不在了。
苏姨也不在了。
自己为什么还在呢?
阿月心底难受,又闭上了眼,为什么报了仇了,自己也开心不起来呢。不应该如释重负吗?
一切都是他处心积虑,有意为之,虚情假意。
为什么不再彻底一些,为什么不让人伤她,为什么临死还让她欠了债。
“便是你欠了别人的命,也有我替你还。”
阿月伸手盖住眼睛,可是我欠了你的命要怎么还呢?
你是恨我么,既然杀了顾师父,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自信到以为我肯定会放下仇恨么?
放不下呢。
可能只有人死了,才能放下吧。
也可能只有人死了,才放不下。
他活着,放不下仇恨。
他死了,放不下他。
怕是有病。
阿月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想起身的意思。
一时间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了,不关心现在在哪,不关心为什么在这,不关心接下来要做什么,甚至身上的随心蛊,好像也不关心了。
活着的意义在哪里呢。
没遇见陈醉之前,自己也过得好好的,再有艰难险阻,心里总有个目标,总盼着解了蛊就能自在过日子。
遇见陈醉之后,目标也还在。
怎么陈醉死了之后,目标就不在了?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会为感情寻死觅活的人?终究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么。
蛊还在,怎么目标就不在了?
阿月细细的反思,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把从入相府,到遇见陈醉,再到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都仔细回忆了一遍,仍旧没有答案。
当初杀了陈醉之后还没有事,后来怎么会蛊毒发作呢?
那熟悉的疼痛,必然是随心蛊。
拿到虎符二夫人催动随心蛊了?
嗯,应该是的,否则哪是随便发作的。
好歹是挨过去了,那种疼痛,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就这样吧,就是死也要当个明白鬼。
总得想清楚了为什么随心蛊还在,自己却变了。
还有阿环。
想起阿环,阿月不禁咬了唇。自己让阿环护住陈醉,可陈醉却被自己杀了。
不能想,你且先放过我,待我想明白了,就还了欠你的这条命。
阿环机警,旁人想伤它不易,但没见着阿环平安出现在她面前,她还是放不下担心和内疚。
自己当时顾着逃出来,竟然没考虑到阿环。
要护着的人不在了,他们会不会拿阿环泄愤,阿环能逃出来吗。
思及此处,阿月便躺不下去了,翻身起来。
屋里刚有动静,外面候着的人便推门进了来,见阿月挣扎着翻身起来,喜道:“姑娘可算醒了。”边说着边过来扶着阿月,伺候她起床。
“这是哪里?你是谁?”阿月问道。
“姑娘刚醒可能不清楚,这里是芳华苑,奴婢是伺候姑娘的婆子,姑娘叫我秋嬷嬷就行。”秋嬷嬷回道。
阿月摇摇浆糊脑袋,道:“我不是很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为什么会在这?云芯呢?”
“诶,云芯老奴也不认识。”秋嬷嬷回道:“老奴是贵妃娘娘派来伺候姑娘的。近些年,莲主子宠冠后宫,眼下听闻又怀了龙子,娘娘心里急,这才让府里送了姑娘进来帮持娘娘。老奴此前一直在莲主子身边伺候着,此次为了娘娘,特意出了错处,被调了出来。有老奴帮姑娘,姑娘定可以得圣上青睐的。”
“……”阿月不是很明白,此前只知道安妃是相府出来的,贵妃娘娘也是吗?所以这是在唱哪一出,两个贵妃还不够,送自己入宫当妃子???
见阿月不说话,秋嬷嬷笑了笑继续说道:“明日便是太后寿诞之日,时间可紧着呢,姑娘起来用了膳,老奴先带姑娘去给娘娘问安,回来了就得抓紧学习宫里的规矩礼仪,哎,该早些送姑娘进来的,现在时间太紧了,只能先捡要紧的学了,娘娘吩咐了,明日寿诞会给姑娘寻出个机会在圣上面前露个面,先给圣上留个印象。”
既然送自己进来,自然有他们的目的。
阿月也懒得想,要自己做事,总归会有人出来告诉自己要做什么的。
便点点头,秋嬷嬷让做什么明月就依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