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二夫人和齐扬都说过会着手操办二人的婚事,阿月并没有放在心上,自己无根无基要嫁入相府,相爷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二夫人带阿月见识了随心蛊回来不久,府里竟然真的开始准备起成亲事宜,准备的还比较急,倒是不知道中间有了些什么因由。
阿月只焦心自己手腕红绳带了三天了,也没见着任何动静,有些担心李钰那边是否出了什么变故。她已嫁与心仪之人,成亲这种事,不想再做第二遍。
李钰那边,确实是出了些事,假借受伤昏迷养于锦和殿,实则人还出了趟京。虽是接了阿月的消息,一时却是赶不回来。阿月戴了五根红绳,这是约定好的有随心蛊消息的暗号,兹事体大,也不放心由别人接手。
李钰昏迷,相爷有虎符在手,行事愈加肆无忌惮,直指几位李钰心腹为祸国奸佞,传言圣上被奸人软禁,传召虎威军来京清君侧。虎威军领将岑将军原本不信,见着虎符也不得不动。
京中只守卫三千,一旦虎威军入京,形势不容乐观。
等李钰处理此事暗中回京时,离阿月大婚之日仅余五日。
阿月焦心李钰与大婚之事,夜里常睡不安稳,所以李钰翻窗而入的轻微声响也让警醒的阿月立时睁了开眼。阿月未做声,暗自从枕头下摸了包粉末藏于手心防范。
来人悄声靠近床边,阿月睁眼扬手欲将手中粉末撒出,来人动作却是极快,瞬间闪身靠近,手掌覆盖住阿月捏住的拳头,扯下脸上罩着的三角巾,低声道:“是我。”
阿月闻言眼睛一亮,李钰。
不是李钰的脸,显然是做了易容。
“相府这么危险,你竟然亲自来了。你怎么现在才来?”阿月低声问道。
李钰将阿月举着的手搁了下来,并没有松开,也没有回答阿月的问话,只低声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阿月一愣,抽出手,龇牙道:“还行,死不了,你下手真狠,喝酒误事,以后少喝行吗?”
哪有什么还行,太医说,伤了腹部,恐是日后难以生育,她竟不在乎吗。李钰神色晦暗不明。
少喝也不行的?见李钰没说话,阿月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这要是被人发现了李钰,两个人可也就不用解什么随心蛊了,直接交代在这里好了。
阿月将二夫人带她去密室之事一一告知李钰,几个暗码不只背了,甚至写了一份藏于中空发簪中,递给李钰。
“我只知道地下的路线,暗室实际在哪里得靠你去查。一路蛇虫鼠蚁颇为难对付,你且带着阿环。有了阿环他们不敢靠近的。待你取得随心蛊,将阿环放了,阿环自会回来寻我。”阿月叮嘱道。
李钰点头应下。阿环懒懒散散的从阿月手腕绕了下来,嗞溜的爬上李钰身上,在他手腕松松的绕了几圈。
“大婚之前,来得及吗?”阿月忐忑的问道。
李钰笑,轻声道:“你且等我,我自也不愿你嫁与他人。”
“倘真没来得及……”阿月继续道。
李钰截断了阿月的话,道:“我一定会来,倘若真没来得及,你一定要等我,不能冲动行事,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既已知道位置,随心蛊的事迟早能解决,知道了吗?”
阿月没有应声,自亲手杀掉陈醉之后,好像并没有什么十分值得她流连之事。最初想着解了身上的蛊,四五年也能恢复记忆,给顾师父报仇,再回迷沼给苏姨养老。后来遇见陈醉,又想着此间事了,带着陈醉回迷沼给苏姨看看自己拐回来的俊俏夫君,陈醉教教书,自己看看诊,苏姨腿脚好些时,还能带她四处转转,见识见识不同的山川河海,四时风光。现在,留给自己的,还剩什么了呢。
见阿月没应声李钰拽紧阿月的手,紧声道:“你答应我,嗯?”
阿月回过神来,抽出手,岔开了话题,低声道:“你早些回去吧,被人发现了可就不用想着以后了。”
李钰咬牙切齿道:“你对我便是没有半分感情?”
阿月抬眼看了李钰:“我行至今日,一是因为我与你有承诺,二是应苏姨所托,如果我行事让你有所误会,那我给你道歉。”
这么些年,她与李钰统共也没见上几面,可算旧友,何来这几分感情之说。可此情此景之下,外面还有相府的人,实则不是争论这个问题的好时候。
阿月失了记忆,前程种种皆忘了个干净,可李钰却是记得的。记得那个残破月老庙中虔诚跪拜,怕血还小心翼翼为他上药的姑娘,记得那个去而复返解他之困,念着下雨还留了奔雷给他的姑娘,记得那个装着不认识他绕道而行的姑娘,记得那个映着莹莹灯火笑得生动明艳的姑娘,记得那个缠绵病榻惹了他生气自己却昏睡而去的姑娘,也记得之前行事跳脱倔强又心软的姑娘,所有的所有,那些压在心底,以为自己不在意,却总不经意想起的,都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姑娘。
李钰低头看了阿月,手指在袖子中紧紧握着,摇头低声道:“你很好,是我做的不够。我定会及时来,其它的,之后再言。”
阿月尚未言语,只觉身子被李钰拥入怀中。
李钰克制着情绪,低头在阿月耳边轻声道:“如果你以前不知道,那我现在再说一次,我喜欢你,你要记得。”
说罢便松开了阿月,转身行至来时之窗,跃了出去。
再说一次……再,是什么意思。阿月看着半掩着已没有李钰身形的窗,开始想着这个问题。
自己断断续续的记忆中,并没有李钰。
临近四公子大婚,府里上上下下一片忙乱,连二夫人平日懒得动弹的人都忙的脚不着地,恨不得处处都亲自盯着,唯独阿月这个新娘子,成了最闲的那个。
时间紧,二夫人处处想的都是给阿月和齐扬最好的,大婚的礼服近日才送来,阿月每天最大的差事便是试穿那层层叠叠的礼服,试妆,跟着嬷嬷学大婚的礼仪。
心中既已有计较,日子过得反倒前些日子安定,至于那些琐事,阿月权当身子不是自己的,她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阿月在京无亲无故,一直挂的是二夫人远房表亲之名,此次大婚,便也是从二夫人院子里出嫁,出偏门,由正门迎入,接到四公子院子里。
寅时二刻,天光未亮,送嫁的嬷嬷便使唤着院子里的丫头们开始洒扫,送了热水进来开始给阿月洗漱。
二夫人也起的很早,先来阿月这边,看着嬷嬷给阿月上妆,平日阿月也就七分颜色,并不出挑,不过也挺好,比之其它几房那狐媚样子,阿月这孩子更得自己眼缘。如今妆面上齐,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腮如桃花唇色潋滟,端得是光彩动人,果真大婚的女子是最美好的。
最让二夫人满意的,是那正红的婚服,那是自己一辈子,也没有正式穿上过的颜色。
阿月仿佛是年轻的自己,一个弥补了年轻所有缺憾的自己。
二夫人强忍着眼底的湿意,这大好的日子,可不兴伤感。
从前只是教导阿月虫蛊巫医之术,如今阿月娴静的在一旁由着嬷嬷们摆弄,二夫人便在一旁缓缓的叮嘱着这持家之道。而夫妻相处之道什么的,自己也没做好,不愿瞎做指导,现下阿月与扬儿,比自己做的好多了。
这终将是一场没有办法完成的婚礼,阿月原本对这亲事,只做冷眼旁观。
平日那些恭喜,调笑,娇羞,面上进退有度,情绪却到不了眼底。
可听着二夫人这絮絮叨叨的叮嘱,心下却有些乱了。
二夫人或许害过很多人,伤了师祖使得师祖缠绵病榻郁郁而终,伤了苏姨的腿,限制着那一屋子人的自由,可能还有那些逝去的不为自己所知的性命。但对阿月,这些日子以来,是有真心。最初确实不在乎阿月的性命,撑过去之后,手段可能恶劣了些,却是当她是后辈在好生教导,甚至还有当女儿般的纵容。除了随心蛊,二夫人可能对不起所有人,但并没有对不起她。
可自己答应过苏姨,要取了二夫人一双手,不让她再祸害别人,没了手便没了自保能力,跟杀了她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自己也身中虫蛊,被操纵的痛苦她知之甚深。若是没有这些东西,她又何至于赌上性命的奔波,她也想如常人一般随自己心意而活,想看山的时候看山,想看水的时候看水,想见谁的时候就去见。
“想什么呢,听着听着还能走神?”二夫人拍了拍阿月的手。
阿月回过神来,笑道:“这不是舍不得您嘛。”
二夫人有种嫁女儿的伤感,听着这话心里倒是熨帖,嗔笑道:“就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多走两步路就回来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阿月笑笑没说话,侧过身伸手抱了抱二夫人。
二夫人宠溺,安抚的拍了拍阿月的肩,笑道:“这么大人了,还撒娇,仔细着些妆面别花了。”
是真有些舍不得。
二夫人在阿月这边待了好会儿,便起身去四公子那边看着。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边都马虎不得。
待都收拾妥当了,已到巳时。
阿月嫌屋里人多太吵,便让人都外面候着,就留了云芯伺候。
阿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李钰那边是不是不顺利。二夫人生性谨慎,李钰他们即使要行动,估摸着会选在今天再取出蛊虫,现下离吉时仅余一个半时辰,是不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阿月拢于袖中的手有些不安的拽紧手中木兰迎月的发簪,如果他还在下面等着自己,那仿佛也不是件坏事。
至于二夫人,倘若真走到那一步,她拼上性命也会带她一起走。她答应过苏姨,也不想二夫人再害人,至于自己心中的内疚,反正都是身后之事了,瞎操什么心呢。
而李钰,即使发生这样的事,他应该也有所准备吧,只是答应了他的事,终究也没有做到,也没有办法当面道声抱歉。
云芯见阿月端坐于床边,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不由笑着道:“再一会儿可就到时辰了,姑娘可是紧张了?”
阿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
云芯笑道:“姑娘放宽心,不要怕,再等等公子爷就来了,奴婢也在旁边呢,定一直护着您。”
阿月闻言,蹙眉,这话对,好像又不太对。
抬眼透过红纱盖头,看了看云芯,云芯面色坦然,好像并不见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