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拿了温热的毛巾,执了阿月的手,细细擦拭,阿月半分不想与他接触,使了力抽回来,李钰早防备着的,哪会让她就抽了回去。
李钰低声笑道:“睡了这么久,不饿吗,再置气也起来吃些东西,要打要骂才有力气。”
阿月并不愿意搭理他。
李钰擦好外侧的手,内侧的阿月压在被子里,拿不到。
索性掰正了阿月的身子,给她擦擦脸。
阿月失了内力,那点僵硬的反抗丝毫给李钰造不成困扰。
李钰将糊在脸上的细碎发丝轻轻的拨到两侧,只见阿月紧闭着眼,抿紧的唇,嗯,是跟昏睡着的时候不太一样,有精神多了。
这种有精气神的样子,一如迷沼时的她,让他想念。
李钰没忍住,低头轻吻了阿月的唇。
阿月顿时撇过头,怒目而视,哑声道:“滚!”
李钰不以为忤,笑道:“可是愿意醒了?”
阿月不愿意看他,也不愿意跟他说话。
她恨他。
随心蛊的事,这几年虽是艰辛,她也认了,是她答应为他做一件事。
可他骗了她,他说只会短暂失忆,五年,一点都不短暂!
如果不是他,在顾师父与陈醉反目之际,她有机会去阻止的,顾师父不会死,陈醉也不会死,更不会是自己亲手杀死。
母亲之后,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也留不住。
她恨李钰,也恨自己。
恨自己如此轻信于人。
陈醉明知道他杀了顾师父,她便不可能原谅他。就是这样,还来寻了她,甚至连她亲手在他心脏刺下那一簪都还护着不让人伤她。
而她做了什么呢,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他心口刺了那一簪。
他拿命来爱她,她要了他的命。
阿月思及此,心里难受,随心蛊隐有苏醒的迹象。
最近有秋明花,还有心绪频繁的波动,连随心蛊都变得容易惊醒。
阿月咬紧牙,不由自主弓了身子,呼吸急促了起来,努力用手掌压着心脏。
李钰见阿月虫蛊复发,心中一悸,顿时有些毫无办法,心疼的想将阿月揽在怀中,阿月挣扎着不愿他触碰。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别的办法留住你。”李钰强揽着阿月,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
“只要你留下,你说什么,我都依你。你安静下来,不要拿自己身子置气。”李钰好言好语乞求道。
“你……”阿月抽着气,瞪着李钰断断续续道:“走,我不要看到你。”
李钰闻言,低下了眉眼,抿紧了唇,没有言语。
阿月喘着气,冷笑道:“所以为什么要救我……是觉得,疼的还不够?”说罢疼痛又一次漫了上来,只想把身子弓的更紧。
“我让云芯来伺候你,我不碰你,你深呼吸平静下来,我依你,什么都依你。”说罢唤了云芯和老于太医进来。
还好老于太医还没走远,又赶紧回来,看到虫蛊再而复发,只得行针压制了下来。
阿月出了一身冷汗,精疲力竭的睡去。
云芯留在里面给阿月收拾更换衣物,老于太医跟着李钰出去。
老于太医思忖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跟李钰嘱咐道:“姑娘这虫蛊,或许与你那只不一样,亦或许是姑娘心志不如圣上坚定,极易复发。长此下去,寿数堪忧,圣上要有心理准备。”
李钰淡了脸色,让李书送于老太医回去。
她不是心志不坚定,是心志太坚定。
初时的虫蛊发作是真的,到后来见着虫蛊发作能制住李钰,阿月便肆无忌惮,由着虫蛊发作,发作了便可以不用看见那个人。
因着阿月的抗拒,李钰虽仍还住在景和殿,一应的伺候全都由云芯接了过去。
云芯是李钰的人,但在相府相处了那么长的日子,真心假意也好,毕竟还是有了感情。
阿月不曾为难她,亦不曾跟她言语。
她沉溺于过去的种种,看不到将来的路。
她想起自己大婚时,带着的陈醉送的簪子,起来翻找,也没找到。
“姑娘是要找什么东西?奴婢给你找。”云芯跟在阿月身后问道。
原以为得不到阿月的答复,只见阿月说道:“我有一支木簪子,找不到。”
阿月愿意跟她说话了,云芯只觉得压在心上的大石头仿佛松了些,赶紧从首饰盒的夹层中取了出来,递给阿月道:“是这支吗?姑娘当时带着它,奴婢就想着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特地留了下来。”
是那支木兰迎月的簪子!阿月赶紧接了过来,如获珍宝,一时也忘了置气,低声道:“谢谢。”
“姑娘何用言谢,奴婢只怕姑娘还记恨奴婢。”云芯回道。圣上见着阿月当时一身大婚装束便不喜,回了宫换了下来,立时让人把衣裳首饰都拿去烧了,她不应该留下任何东西,但是没忍住,她只想,阿月伤心能少一些。
阿月摇摇头道:“你亦是听命行事,我不记恨你。”
说罢坐于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将头发随意的挽了挽,拿簪子簪好,云芯想替她梳妆,她没让。
秋日气爽,随着风送来花香,阿月换了身清爽的衣物,让云芯陪她出去走走。
这是自入宫来,阿月第一次愿意出门,云芯哪有不肯的。
这个点,李钰估摸着还没下朝,正好避开他。
景和殿的管事嬷嬷见着阿月带着云芯要出去,赶紧过来候着,说道:“姑娘和云芯丫头,都刚入宫不久许是要迷路的,不如带着老奴给姑娘认认路,还能防着别人不识,冲撞了姑娘。”
阿月笑道:“不必,我就附近转转,不走远,嬷嬷也不必派人跟着。”
说罢也不顾管事嬷嬷再想言语,径直带着云芯出了门去。
阿月说不让跟着,管事嬷嬷哪里真敢不派了人去。圣上在景和殿待的这些日子,事事哄着这位姑娘,如此重视,嬷嬷自然也不敢惹的阿月不畅。只得派了人远远的缀在阿月身后,又别去扰了她。
云芯也是跟着阿月入宫的,平日多是守在景和殿,对景和殿附近还稍微熟悉一点,再远一些是真不识路。
阿月亦没有什么目的地,顺着风,顺着花香,走到哪里是哪里。
“哎,站住!”九曲回廊中,阿月与云芯同一群人擦肩而过,又被人叫停了下来。
阿月初时并没有以为是叫她,便也没有搭理。
那人再叫了两次,索性派人赌了阿月的路,阿月这才转身看着不远处的那行人。
“你是哪宫的人,见着娘娘竟是不行礼?!”宣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盯着阿月二人怒道。
宣嫔娘娘刚从太后处请安回来,吃了嘉妃一顿排挤,心下有气,见着现在连下人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忍不住发作了出来。她拿嘉妃那贱人没奈何,还治不了小小一下人?
云芯闻言,赶紧行礼道:“奴婢同姑娘是景和殿的人,入宫不久冲撞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阿月笑了笑,不管是哪里的皇宫,人竟是一模一样的行事。
说罢虚扶了云芯起来,也不搭理那宣嫔,只对云芯说道:“走吧。”
“放肆!”大宫女怒道,使唤随行的小太监说道:“把这目无尊卑的奴才抓起来,如此对娘娘不敬,不求得娘娘谅解,娘娘都没发话,我看你怎么走。”
小太监闻言,立时围了上来,欲压住二人。
李书将云芯放在阿月身边,不仅是让云芯伺候阿月,亦是让她保护阿月的。
云芯虽不知此行人来头有多大,但却不可能让人伤着阿月,以她的功夫,对付几个小太监也是绰绰有余,没费什么力,便将人东倒西歪的摔了一地。
“你!你竟然对我的人动手!”宣嫔怒目而视:“你等着,我一定告到太后娘娘那,让娘娘还本宫一个公道。”
阿月本就没想在宫里待着,这些人,爱怎么闹腾都好。
阿月不搭话,没了挡路的人,便举步前行,云芯对着宣嫔行了礼,也紧步跟上。
因着只想随意走走,并不想见着这些扰人的人事,阿月便带着云芯越走越偏。
“宫里闷着,整天都是这些人这些事,是不是特别没意思?”阿月笑道。
云芯闻言,想了想,回道:“之前相府里,其实也差不多。在宫里有圣上护着姑娘,应该比相府是要好些的。姑娘不用担心那些人的。”
“你一直在相府吗?”阿月问道。
“嗯,小时候被拐子拐了要卖到花楼里,是公子爷救了奴婢,后来就去了相府。”云芯回道。
阿月剥开垂下来的柳枝,旁边澄澈的湖中一片开的潋滟的莲花似是无穷无尽,阿月不由笑道:“世界大着呢,有机会可以出去走走。”
走走之后,你便再也不愿意回到这些地方。
云芯点点头:“姑娘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阿月闻言,看了看手腕上已经愈合的伤口,轻叹了口气:“我是哪里都去不了呢。”
且说李钰,今日早朝事情多,待散了朝回景和殿,已过午时。
李钰问李书:“她可曾用过午膳了?”
李书摇头,回禀道:“姑娘巳时带着云芯出了景和殿说是要去转转,现下还没回来呢。”
李钰蹙眉:“现在人在哪?”
李书回道:“一刻钟前人来回禀说是在明远湖附近。要奴才派人去接回来吗?”
李钰摆摆手苦笑道:“你去接就肯回来吗?”
李钰看了书桌上点心:“你去小厨房拿些油纸过来。”
李书领命,着人取了油纸过来,李钰挑了几块拿油纸包了置于袖中,说道:“走吧,朕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