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小姑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句话的忠实践行者。
就比如说青港职高这事上,三年前她就求过赵女士一回。
施先生蛮看重学历的,毕竟他自己就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典型例子,所以对于刘鹏程上职高还要找关系这件事,他真觉得很丢脸,问也懒得问!
如今这个遍地是学校的年代,进职高还要开后门,说起来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不过么,施小姑也是仔仔细细替刘鹏程打算了的。
青港职高是这一片很有名的职高,开设的自动化模块课程甚至领先市级的学校。
施蒙蒙那一届还有个风靡一时消息,说有个孩子放着重点高中没去上,去念了青港职高。
这消息还真不假,因为青港职高每年都有免面直进本地大企业的名额,不知道是取毕业生的前五还是前三,更别提还有十万奖学金。
只能说穷人家的孩子太懂事了,再看看刘鹏程嘛!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赵女士的妹夫三年前是青港职高的副校长,现在已经是校长了。
人人在进步,偏偏刘鹏程还是一个样。
今年正月去外婆家吃饭的时候,赵女士还打听了刘鹏程的事,施蒙蒙知道她是想听笑话,结果刘鹏程也没让她失望,他在学校里并没有什么违纪行为,只是单纯的懒惰不上进,成绩很差。
施先生的脸色很不好,一直念叨着刘鹏程还不如跳上跳下闹点什么动静出来。
现在这样,就是个平庸至极的蠢货。
施先生话只说到这,但施蒙蒙知道,他更直白的意思,是担心刘鹏程像他爸爸刘峰。
手机店说得好听是夫妻店,但实际上刘峰也就是个守店的,偶尔卸货被施小姑抓过去,不情不愿的卖点力气。
没有刘峰,施小姑一个人也开得起这个手机店,卸货区的三轮车夫也是劳力,十块钱就把货搬得干干净净。
可要是没有施小姑,这手机店就算是砸钱开起来了,也不可能经营到现在。
施蒙蒙知道施小姑的日子不好过,可这并不是她刻薄贪心的理由。
三年前靠着赵女士的面子,刘鹏程分数不够也进了青港职高,施小姑尝到了甜头,满脸堆笑的给赵女士提来了一袋柑和一只腊鸡。
赵女士虽说嘴也厉害,但其实并不势利眼,知道施小姑经济条件一般,听点好话也就算了,她自己还掏钱请妹妹去做了两趟spa,亲姐妹也要有表示啊。
谁想赵女士出钱费人情,施小姑的好脸也就持续了小半年,然后就故态复萌。
现在么,又想赵女士说情,好叫刘鹏程能得一个进企业的名额。
“妈,你替不替他讲情啊?”
“讲个头!我的脸皮矜贵,你上学我都没去别人家走后门,赔脸皮,为他刘鹏程和施小茹丢掉啊?”赵女士一边‘刺啦刺啦’的炒着菜,一边扭脸对放在窗台上的手机叫,“全校倒数,还好意思提这个要求!能跟大企业直通是青港职高的招牌啦!一个倒数的都能进去,你小姨夫就算是一头撞死了也不会答应的!”
关门声隐约传来,赵女士放轻了声调,说:“你爸爸回来了。”
闻言,施蒙蒙乖觉的挂掉了电话。
施家的面积不大,进门到厨房也没有多少距离,施先生肯定是听见赵女士的话了,但却好像没听见的一样,洗了手就拿起刨子给蒲瓜削皮。
老夫老妻在家吃饭很简单,一个蒲瓜蛋汤,一个炒青菜,两个梅干菜肉饼,很够了。
高压锅里的鸽子汤是赵女士炖给施奶奶的,施奶奶的手臂昨天晚上才骨裂,施大姑已经把电话打了个遍。
亲朋好友都要备好心意去看施奶奶,不然就等着施大姑拿捏这事一辈子吧!
“妈好端端的,手臂怎么会骨裂呢?”施先生没话找话说。
赵女士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在大姑眼里她弟弟施先生日理万机,赵女士只是个无用闲人。
从每月固定的初一十五进香,到这种突发的琐事,都是赵女士的差事,怎么能滋扰施先生呢?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外头雨棚塌下来了,以为闹什么地震天灾了,吓得往外跑,结果手臂撞在洗手台上了。”
听赵女士口吻有些不耐烦,施先生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今天去施奶奶家除了探望她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事情要议定,那就是施奶奶养伤这短时间,谁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施奶奶看起来干瘦,但身子骨一直都很好,施爷爷走后她独居多年,家中还是干干净净,身上也永远清爽,没有什么老人味。
“请个保姆吧。”施先生说。
赵女士喂好了鸽子汤刚从屋里出来,就听到施先生这样说。
她对此其实没有意见,只要请阿姨的钱平摊就行。
“我妈去年做完手术刚请了一个阿姨,连着我爸一起照顾,一个月六千,买菜另外算。”
施大姑听完赵女士的话,笑着说:“你妈住在村里,价钱便宜多了。我们这里一个月起码八千,要是照顾老头的话,更贵,还不给洗澡呢。”
好端端的说话,施大姑非要刺赵女士一下,但赵女士现在没力气跟她生气。
她更年期月经紊乱了,一下半年不来,一下来了又不肯走。
这个月其实已经来过一回了,可赵女士临出门前发现月经又来了,而且血量很大。
她干坐着,血都一股股的往外涌。
这些,施先生都不知道,赵女士也不会跟他说。
倒是施大姑发现赵女士没吱声,有点看出来了,问了句,“不舒服啊?”
“月经乱掉了。”赵女士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的说。
“噢,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来来去去乱了四五年才彻底干净了。”施大姑口气平常,并不怎么热络,但还是看向施先生,朝厨房一努嘴,说:“泡杯糖水来呐。”
施先生迟钝的起身去厨房泡糖水的时候,施小姑姗姗来迟,手里提着一箱奶,就搁在赵女士边上,她一瞥眼,见上面一层薄灰。
赵女士一般是不怎么关注生产日期这种东西的,可过年亲戚来往,光牛奶就有两箱,施蒙蒙上次回来的时候整理了一下,发现只有十几天就过期了。
赵女士舍不得扔,又喝不完,同施蒙蒙两个人在家里做了一周末的牛奶刀切、牛奶吐司,往外婆、姨妈们还有樱子家各送了三四袋。
手作无添加,纯牛乳揉面,人人喜欢。
赵女士迷起眼看清那串日期,不出所料也是过年期间的积压货,离过期还有三天。
要不是今天身体不适,赵女士真要好好奚落施小姑一番。
“嫂子,鹏程的事情你帮我打听了没有?”
施小姑都没进去看施奶奶一眼,目的很明确的占了施先生的位置,紧紧的挨着赵女士,仿佛姑嫂二人的关系本来就这样亲密。
施先生递了糖水给赵女士,只好坐到施大姑身边去了,见赵女士脸色发白,小口啜着糖水,不免有些心疼。
“鹏程三年前进青港职高都是勉强了,全校倒数的成绩,你还想他进企业直招啊?异想天开!你嫂子又不是神仙!”
施小姑被训,马上呈现出战斗状态,满口瓜子牙蓄势待发,但到底是开口求人先矮一截,她扭了扭身子,挨着赵女士,面对着施先生说:“真的能行,不是我异想天开!那个达通电器你知道吧?刘峰的表弟在里面做管理的,学校只要推鹏程一把,那边开了口子就能让他进了!”
“刘峰这么本事,你让他直接招鹏程去不就好了?”施先生才不信!
“那不行的呀,大企业管得严,要有个名头才好办事的,不然只能进车间,或者做个一个月一千五的实习生。”
施小姑显然已经打听过了,又讨好的望向赵女士,赵女士继续喝糖水。
“车间不蛮好?也叫他吃吃苦头!”
施先生说着却被施大姑轻轻拍了拍胳膊,“好帮的话就帮一把,小茹也就一个儿子。”
施先生犹豫着看向赵女士,赵女士皱着眉,摇摇头。
施小姑一下坐直了身子,不知是打算硬攻还是软化,未等她施展开来,就听施大姑说:“去看看妈先,光记挂着小的,不想着点老的?”
施小姑快进快出的慰问了一番,施大姑又提起照顾施奶奶的事情。
“最多也就一个月,没必要招保姆吧?”
费钱的事情施小姑不是很乐意,她扬起陷在三层眼皮里的眼珠子,二十几年前纹过的内眼线,已经褪色成青绿色了。
施小姑看看赵女士,又看看施大姑,开口想压榨赵女士的剩余劳动力,但恐怕会波及施大姑。
因为赵女士还在岗,而施大姑已经退休。
“骨裂一个月怎么够?”施先生不满的看了施小姑一眼,说:“两个月起码,姐,你说招个好一点的差不多要多少?”
“咱妈基本还可以自理,上厕所不用人帮忙,洗澡我和小茹可以轮流来嘛。”施大姑想了想,说:“两个月的话,价钱应该可以算到一万四左右,我找个相熟的,一万三可以谈一下。”
施先生点点头,说:“那就你我各五千,小妹三千。”
施奶奶其实生了四个孩子,不过大伯早逝,大伯母一个人把一双儿女拉扯大很不容易。
这种要出钱的事情,施大姑和施先生从来都不会叫她的,做人这点良心还是要有。
大伯母今天一早已经来看过施奶奶了,提了一把香蕉,把厨房理了一下。
赵女士往冰箱里放牛奶刀切的时候就发现了,灶台老旧而干净。
其实有没有心意和有没有钱,并不完全挂钩。
施奶奶的日常开销由施大姑包,看病买药这些就是施先生出,算算下来,施先生和赵女士的负担其实还重一点,但毕竟是儿子,赵女士也没说过什么。
他们两姐弟的家庭收入都不错,施先生已经挑了大头,所以施大姑对施先生的分配没有意见。
只不过嘛,施大姑看向施小姑,果然就见她红了脸,瞥了施奶奶虚掩的房门,叫嚷道:“我哪有三千,日子一向都紧巴巴的,顾得了头顾不了腚,还叫我掏钱。”
“你过年红包给了妈多少?”赵女士喝了热糖水,缓过来一些,冷不丁一问。
施小姑上下唇抿得死劲,仿佛用螺丝刀也撬不开。
答案自然是,一分也没给,一家三口过年在娘家吃吃喝喝大半月,倒是吃回去不少。
“那这样,”施大姑扫了赵女士一眼,又看向施先生,说:“我们平摊算了,天气热了,叫小茹每天晚上来给妈擦洗一下身子,算她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