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桓的风雨(1 / 1)

心渴情怯 西瓜珍宝珠 1851 字 2023-05-30

水房在楼层的最里面,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不算远的距离,却因为黑暗而衍生了数倍。

虽然反复检查过门窗了,但强风还是从各种缝隙中钻进来,似巨兽可怖的呼吸,从施蒙蒙白色冲锋衣的下摆和领口钻进去,激起她通身的鸡皮疙瘩。

走廊地面湿滑,风能进来,雨就能进来。

施蒙蒙收紧了冲锋衣的束带,在各种繁杂可怖的风声中朗声唤道:“张阿姨?”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施蒙蒙心里腾升不安的预感来,用手电筒仔细的照着地面,继续往里走。

沿路,她一直在喊张阿姨,终于在靠近水房的时候听见了张阿姨的声音,被风声压得太微弱了。

“施老师!”张阿姨倒在地上,水房的地面上蓄了很多水,像一个浅浅的池塘。

水房的窗户正面对上了台风,所承受的风力不是其他方向的门窗可以比拟的。

虽然窗体未裂,但雨水从胶条缝隙里射出来,像一个缺了牙的演讲家,正在宣泄自己的口才。

“黑漆漆的,我照上面没照下面,一脚踏进来,脚没踩住,摔得痛死了。”张阿姨见施蒙蒙要踏进来,忙说:“小心小心,热水瓶内胆碎掉了。”

水银瓶的碎片在躺在水底,折出冷调的光芒。

张阿姨身材比较敦实,这一下摔得也够重,腰估计是伤到了,使不上劲,施蒙蒙扶她很吃力。

从转角过来,风声就小了很多。

宿舍的门开了,探出一个马尾辫来。

“老师!”生活委员赵桐赶紧跑过来要帮着扶张阿姨,虽然只有几步路了,但多一个帮手,施蒙蒙还是觉得轻松。

几个女孩七手八脚的把张阿姨弄到床上躺好,施蒙蒙看见手机上有刘老师的一条微信,说是外面风小了一点,但是雨还很大,雨衣一点也不管用。

男寝那边宿管大叔已经报过平安了,问她们这边好不好。

“水房雨漏进来了,害得张阿姨摔了一跤,现在行动不便,你那边都好吗?”

“都好,教室宿舍毕竟是新盖的嘛。”刘老师说。

安泰高中的教师宿舍比主体教学楼年轻了起码二十几岁,比学生宿舍楼也年轻了十来岁。

安泰山地面积多,很多树种甚至是全国独属于,所以出于保山育林的目的,在所以建造教师宿舍的时候避开了一些比较珍惜的树种,在学校的建筑群外,离得不能说很远,但也不近。

这个天气要刘老师和孙老师走过来,估计得个二十几分钟了。

午后,雨势半点不见,反而越来越大了。

不过女孩都是安泰本地人,她们太习惯台风的呼啸声了,与家人通过消息后,得知他们都平安,门窗的鸣叫和房体的微动都没叫她们心生惧意,聚在一块说说笑笑分享零食,赵桐时不时给施蒙蒙投喂一两块。

施蒙蒙嚼着一个浪味仙,看了眼时间,快下午三点了,雨势半点不见小,“有点奇怪啊。”

台风登陆后被大陆山脉搅乱,风力会很大程度的下跌,不过雨量的确说不准。

“你爸爸说这个台风很大很慢,现在还在我们这一片,家里这边雨也很大,老小区真是不行,下水堵掉了,漫进一楼来了,物业带着人在疏通,你爸爸放心不下车子,也去看了。”

施蒙蒙家的老白车底盘低,排气管也低,好处是稳当,上高速开起来也不会飘,坏处就是怕水淹。

赵女士的镜头摇摇晃晃的,还好这块窗子背风,雨没那么大,施蒙蒙看见几个穿着雨衣的人在楼下忙活,根本认不出施先生是哪个。

“叫爸爸小心一点哦,还是上来吧,他自己都说是老车子了,实在淹掉也没办法。”

“他知道的,你哪里没事吧?”赵女士问,“我看安泰好些地方全部没过房顶了,很多人全家老小在房顶求救啊。”

“没事,就是停电了。”施蒙蒙说话的时候,各种地质灾害警告不间断的弹出来。

赵女士的电话被一个通话截断了,施蒙蒙接通了才发现是男生宿舍的宿管大叔,说是有两个男生找不见了,已经打电话给刘老师和孙老师了,但他们过来还要一会。

“我现在过去看看。”施蒙蒙连忙道。

女孩们听到对话都望过来,满眼关切的看着她。

男女生宿舍倒是只有一条花坛的距离,因为张阿姨起不来,所以施蒙蒙请赵桐和另外一个女生在她出去后帮忙锁上门。

男女生宿舍楼呈现一个半包围圈,像用两条胳膊笼着花坛,所以风力还好。

回廊上都是积水了,施蒙蒙穿着雨靴涉水而行,头上明明有瓦片遮头,可感觉跟在雨中也没什么却别,砸在她身上的雨点颇有分量,因为雨衣质地硬,还发出‘梆梆’脆响。

说实在的,施蒙蒙真的怀疑男生大脑少根筋的概率比女生大太多了。

就算再怎么不把台风天放在眼里,也少有人会做得出拿两个塑料袋上顶楼放风筝的事情吧?

宿舍的顶楼是锁住的,但有一扇窗子可以开。

他们倒是还有理智,没敢爬出去,一边拽着长长的绳子,看一红一黄两个塑料袋在半空中飞速的变幻着各种姿态,一边‘嘎嘎嘎’的笑。

两个活宝,简直傻蠢到了极点。

一回头,见个湿淋淋的白衣女人抱臂冷视着他们,吓得叫起来。

“老,老师!”

“你们两个实在太过分了!给我下来!”施蒙蒙气得声音都不像她的了,还有种山体震颤的波动感。

施蒙蒙愣了一下,同时就听见很近的地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仿佛整座山变成了筛盅,而校舍就是其中的一粒筛子。

“我靠!老师!”俩男生又惊叫起来,扒着窗子动也不动。

施蒙蒙上前一步,想去抓两个男生,到了窗户近旁一看,就见教室宿舍楼那一块地方忽然变得好干净。

原本是水泥建筑陷在各种浓淡不一的绿褐之中,而现在,只有黄浆泥水和一栋孤零零的小楼。

学生宿舍楼在高地,而教师宿舍楼在洼地,所以山洪倾倒,往教师宿舍楼那去了。

教师宿舍原本是四层小楼的,现在却只是二层半小楼,那股山洪夹杂着巨石与泥沙,一下就吞吃掉了一层半。

“刘老师!张老师!?”施蒙蒙赶紧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却是无人接听。

两个男生吓得脸也白掉了,施蒙蒙不敢停,赶紧打电话报警,又报告给了校领导。

电话那头传来撞到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你去哪?”,领导的家人急切追问。

“没事没事,你在家,施老师,你不要自己出去找,千万安抚好学生情绪,学校还有保安留守,我现在让他们去寻找两位老师,你不要急,也不要慌,我马上就过来,冯主任的电话你有吧?他的弟弟是安泰雄鹰救援队的,你先联系一下他,我先找保安队。”

施蒙蒙一直答应着,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只是觉得脸上痒痒的,摸了一把,是一滴热热的雨水。

可她其实根本没感觉到害怕,只是赶紧找出了冯主任的电话,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个清楚。

对方那边也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摔门声,“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电话挂掉了,施蒙蒙一抬头,发现对面两个男生正六神无主的看着她,忽然窗户一暗,大家都吓一跳。

原来是他们放走的两个塑料袋纠缠在了一块,飞了一圈竟然飞回来了,嚣张的贴在窗户上,形状刚好扭曲成一张邪恶的红黄笑脸,‘呜呜’的风声,就是它们的笑声。

其中一个男生哽咽了一下,没绷住哭出了声,“对不起,老师。”

施蒙蒙一侧首,发现楼梯上还站着宿管大叔和其他几个男生,一个个都恍惚而恐惧。

“老师,我们撤不撤啊。”其中一个男生声音发颤的说。

施蒙蒙没回答,一边带着同学往下走,一边找到地理老师王老师的电话打了过去。

王老师在睡觉,接了电话以为在做梦。

“啊?什么?!!噢噢,我想想,想想,这样说起来,大家现在的位置是垂直于泥石流的侧边,如果你打算带学生走的话,一定要记得选择高地,绝不能往低处走,可我们学校下段地势那么平坦,泥石流冲下去之后,横向面积会更宽,就像鱼尾裙那样子铺开来,下山的路不知道有没有被淹了!”

施蒙蒙这时候接到了片区派出所的回电,他们说来安泰高中的路段被淹没了,而且安泰的消防警力已经负荷超载了,需要一点时间。

这个台风在安泰盘桓的时间太长了,风小了,雨却还是很大,各种地质灾害的警报依旧高悬。

“好,我知道了。”施蒙蒙装出一副轻快语调,说:“片区的警察已经知道我们的情况了,还有私人救援队也会来,大家放心吧。”

学生们的情绪好了些,但也很有限,他们都不玩手机了。

如果雨停了就好了,可是雨停不了,一直下一直下,下得人心乱如麻。

忽然传来敲门声,宿管大叔偏了偏头,确定不是幻听,赶紧去开门。

一开门,进来几个‘泥人’。

“刘老师,张老师,太好了,你们没事!”施蒙蒙眼眶热热的。

两人跟去找他们的保安在半路上碰上了,一路走来心绪也平静也不少。

“从宿舍楼出来,刚上了小坡,就听到什么轰隆隆的声音,一回头,觉得好像是蛟龙出世的感觉。”

刘老师是语文老师,用胳膊碰了碰教数学的张老师,寻求认同。

张老师可没他这个感慨,只有气无力的道:“那两个同学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施蒙蒙说。

“那还得谢谢他俩,迟一步都够呛。”张老师摇摇头,说。

“那你们怎么是这个样子?”施蒙蒙不解的问。

如果只是跟泥石流擦肩而过的话,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碰上老郑和小周,人多了点,又看泥石流缓了下来,就去看看情况,结果谁晓得山边排洪渠一下就漫出来了,乱糟糟的都是黄烂泥。”

四个泥人先是摔了一个,然后一个拽一个都摔了,施蒙蒙颇佩服的看着他们几个。

“其实我们学校后边的山体没那么陡,植被环境也还可以,要不是今年雨水太多,不至于,不至于。”张老师忧心忡忡的掏出手机给老父老母打电话,还是没有接通,他握着手机发了会呆,忽然说:“其他地方肯定更糟糕。”

一句话把大家都说得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