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约会场所比较局限，不过江泉挑的地方还不错，是一家很小众的书屋，藏在民居里，一共三层，格局上小下大，像个塔楼，三楼全是英文原版书籍，施蒙蒙一进来就有些被迷住了。

三楼除了他们俩之外根本就没别人，所以稍微交谈几句，也不怕打搅别人。

江泉从一楼端了小吃和饮料走上来的时候，施蒙蒙就好像古早的游戏画面，随着他的步伐被逐帧加载出来，先是披肩发，然后是绕着丝巾的上身，然后是捧着书的双手，最后是施蒙蒙在书墙席地而坐的整幅画面。

这一面墙全部是大部头，规整而精美的装帧，每一本书的气质都是陈旧的金红色，拥有抵御岁月侵蚀的美丽力量。

施蒙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对着站在楼梯上愣神的江泉一笑，“你要了什么饮料？”

她仰脸看着江泉走到自己身边，然后坐下来，长腿一伸，原本周围空间都是书册的纸张墨味，现在却都充斥着江泉身上的气味。

江泉应该没有用香水的习惯，现在也没有出汗，但的确有一股独属于他的气味。

可能是肌肤、衣物上残留着的各种清洁用品的香气，又被人体的热度缓缓蒸腾出来，也许还夹杂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荷尔蒙。

总之很平实好闻，但又微微带一点让人陷入遐想的勾子。

“紫苏气泡水和米酒奶盖，还有焦糖饼干。”江泉说，“你想喝哪个？”

施蒙蒙托下巴，十分认真地就事论事，“两个都想喝。”

江泉戳了戳两根吸管，说：“可以分享一下。”

三楼是露台改建，所以有三面的玻璃窗子，阳光灼热，但又因为空调开得很足，所以清凉而灿烂，充满反差的感受。

江泉的英文也就是应试水平，也许可以翻一翻儿童版的《哈利波特》，但绝对看不懂施蒙蒙手上这本文学著作。

如果强行要看，估计没两行字就睡着了。

不过他并不觉得无聊，施蒙蒙觉得惬意享受就足够了。

“要不是你带我来，我还真不知道这里会有原版书。”施蒙蒙挑了几本要买的书，非常厚重，在江泉手上拿着。

“周润约会经验丰富，他给我列了几十个地方。”江泉说，“这里是他一个朋友开的店，收藏为主，没考虑过盈利问题。”

“几十个地方？”这数量有点大，施蒙蒙惊讶。

江泉觉得也不该太败坏周润的名声，解释了一下，“因为周润的姐姐姐夫是丁克，所以阿姨有点盼孙心切，周润相亲的最高纪录是一天八个，毕竟只是浅层次的接触，约会的地方也不会太远，附近的景点，环境味道比较好的餐厅，他几乎都去过。再比如说这种小众一点的书店或者花艺陶艺店什么的，如果碰上比较运动系的女孩，他还得带人家去攀岩馆，赛车场什么的。”

施蒙蒙听得有点想笑，相亲的另外一面，男方其实也蛮辛苦的。

“虽然走马观花，但周润还是蛮认真的。”总比那种吃小吃摊还要AA的男人好太多了。

“是啊。他还是挺靠谱的。”江泉也有点不解，说：“身高对于女孩来说，很重要吗？”

他抱着一堆书靠在书架上歪头看着施蒙蒙，书卷气实在稀薄，仿佛就是一条误入书店被施蒙蒙抓过来做苦力的大狗狗。

因为个子太大，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连尾巴都不敢甩得太用力，在这种安静的地方也不能吼叫，只能‘呜呜呜’的从喉咙里发出低喘。

“嗯？”江泉不解的看着开始走神脸红的施蒙蒙。

‘天呐。’施蒙蒙一把掐灭自己愈发离谱的想象，平复心绪，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感受，“身高差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不过你在这方面是满分，不用担心。”

江泉知道施蒙蒙不是善于和异性相处的类型，她有时生涩而拘谨，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些情况下会非常坦率，直接的让江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也许是她的另一面吧，很有趣。’江泉笑了起来，说：“谢谢。”

“不过真正了解一个人之后，外貌条件的重要性会下降，爱一个人总是爱他的本质。”施蒙蒙说着一转脸，目光落在一本单独陈列的德文画册上，忍不住轻呼感慨，“哇哦，樱子很喜欢这个画家，不过国内没有引进翻译，原版书很贵又很少。”

她刚想把书捧下来，就看到边上‘不出售’的小卡，施蒙蒙叹气。

“我们可以下去问一下。”江泉说。

“算啦。”施蒙蒙手指虚摸了摸那迷幻斑斓的色彩，说：“这家店如果是以收藏为主要目的的话，不会卖的。”

楼梯窄而陡，上行的时候不觉得，下行时就要小心一点了。

江泉单臂抱书还是很轻松，伸出另一条胳膊给施蒙蒙。

施蒙蒙把手往他胳膊上搭了一下，觉得别扭。

这么窄的楼梯还要江泉抻着胳膊？于是她移了一下，轻轻把手搭在江泉的虎口上，随即被一把攥住。

施蒙蒙不知道为什么紧张的缩起了五指，这下可好了，像一个小鸡蛋一样被江泉捏在掌心里。

江泉的胳膊其实也绷着，施蒙蒙的手真软，好像没有骨头，他怕自己捏疼她，稍微松了一松，那一瞬又觉得她的手要滑出去，于是又紧了紧，真是进退两难。

走过一层楼，江泉觉得自己的胳膊轻轻晃荡了起来，当然不是他自己在摇晃，他小学之后估计就没做过这种事了。

江泉垂眸看着施蒙蒙白色的单鞋在楼梯上一阶阶的跳跃着，让他不由自主生出一种要追逐的渴望来。

书很重，所以江泉一定要送货上门的。

施蒙蒙本来想请江泉进来的，可瞥了眼玄关处挂着的时钟，心里的愉悦像被扎了一针，正在缓慢漏气。

“明天。”江泉开口，施蒙蒙猝然扭脸看他，“明天还可以再见你吗？”

“你明天还有假？”施蒙蒙心里在一边充气一边漏气。

“嗯，两天。”

施蒙蒙没怎么想就点了点头，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很多时候知道不被允许，所以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江泉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很难觉察到心底的紧张。

江泉离开后大约十几分钟后赵女士和施先生才到家，施蒙蒙不觉得他们会碰上。

不过江泉带来的餐还没有吃，施蒙蒙煮了饭，又将冰箱里没吃完的菜热了热，今天就不用赵女士再进厨房了。

施蒙蒙说了江泉和徐孟来看她的事情，赵女士没说话，施先生则看了施蒙蒙一眼，似乎在等待下文。

施蒙蒙吃上汤娃娃菜的时候没说话，施蒙蒙吃蒜香牛柳的时候没说话，施蒙蒙吃银鱼蛋羹的时候还是没说话。

她胃口好，吃饭香是好事，但又似乎没那么好。

“出去玩得很累吗？胃口这么好？”赵女士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施蒙蒙还想舀汤喝的，又把汤勺放下了。

“没有很累，只是去书店买了几本书，徐孟说的？”

“他有点担心啊。”赵女士听出施蒙蒙对于徐孟大嘴巴的不满，“毕竟你们两个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施蒙蒙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收拾碗筷。

“江泉真的不行，他没有妈妈的呀。”赵女士的声音追着她进厨房，施蒙蒙第一次有点嫌弃自己的家太小。

“妈，我和江泉今天才头一次出去。”施蒙蒙没有走过去，站在厨房门边看着赵女士。

“头一次？”赵女士觉得自己抓到施蒙蒙在说谎，很生气，“之前不是他送你去学校吗？”

施蒙蒙深感无语，“又是徐孟说的？他监视我呢？”

“人家在楼上看见的。”施先生也说话了，一副好言规劝的样子，“现在就打住，难道还要等你们发展感情吗？”

“他妈妈是意外去世，又不是因为什么遗传病，为什么不可以？”

施蒙蒙越是这样坚持，赵女士就觉得她被江泉迷惑。

“那么多父母双全的，你为什么就要他呢？讲起来不好听，而且他妈妈没有了，你以后生孩子带孩子，连个帮手都没有啊。”

“那徐孟就蛮好？”施蒙蒙冷冷反问。

“是啊。”赵女士和施先生异口同声。

“你跟他出门就没问题，底细都是清楚的。”

赵女士说着眉头又紧皱了几分，她就不喜欢施蒙蒙抱臂的动作！赵女士不懂心理学也知道，这个肢体语言就是抵抗和反对的意思，尤其是施蒙蒙还满脸气鼓鼓的，真是太不懂事了！

“我跟徐孟早就试过了，高中的时候。后来他连分手都没交代，直接跟校花好上了，就是跟他一起考上大学的赵筱秋，你们口中不耽误学习的金童玉女。”

施蒙蒙有点不管不顾的说，看着赵女士和施先生呆住的表情，她觉得很痛快。

“爸爸妈妈，人很复杂很多面，从小看着他长大也不意味着了解他。”

施蒙蒙觉得自己难得胜利一回，正要推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赵女士的声音又跟来了。

“人很复杂很多面，那江泉呢，他显然就是个很复杂的人。妈妈意外去世这么大的事情，他心里能没有一点阴影？而且他进消防队之前，在上海好些年了，你看他那个朋友，风荷园那个。”

施蒙蒙知道她说的是周润。

“那明显就是场面上的人，圆滑又世故，妈妈不是说他们一定是坏人，就是跟你不相配！你干干净净的，简简单单的，就找个生活环境类似的男孩是最好的，不要跟江泉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