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只是个形式,我想了想,还是觉得给这么多现金不太好。”施鹏展瞥了眼刘峰,说:“还是放我妈那,奶奶缺什么让我妈买就是了。”
施鹏展的意思是怕施小姑一家拿施奶奶的钱,红包反而送不出去了
施先生又是一脸便秘样,赵女士用纸巾捂着嘴,总不好笑得太明目张胆。
施小姑和刘峰其实立马就听懂了,只是不敢置信施鹏展居然敢这么说。
过了一小会,施小姑开始哭,刘峰开始骂人。
施蒙蒙回头看了刘鹏程一眼,见他傻在那里,满脸的不知所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刘鹏程倒不如再坏一点呢。
施奶奶坐在一旁不说话,但施蒙蒙看她的身体姿态完完全全偏向施鹏展这一边,心里显然是盼着大孙子能给自己做主的。
施小姑说自己买菜吃饭没要施奶奶一分钱,施大姑说施奶奶能吃得了多少,给你一张红的都够了,而且大家来看望施奶奶,从来不会两手空空,那些东西被他们一家吃了大半又怎么算呢?
施小姑又说自己也姓施,回家住而已,兄弟姐妹,现在就连侄儿都来逼她了!要她死呢!
施小姑哭天抢地,撒泼打滚,刘峰则骂骂咧咧,理不直气也壮。
如果施小姑一家住进来,真把施奶奶照顾好了,其实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偏偏他们没做到,还一副癞皮相。
其他人都有话说,一人一句,任凭施小姑和刘峰怎么歪缠都缠不过去。
忽然,施小姑眼睛一缩,看见手足无措扶着门框站的大伯母,她正一脸揪心局促,手足无措的样子。
施小姑无头苍蝇终于瞧见出口了,猛地就冲过去,指着大伯母骂道:“你别装什么老实人,就是你撺掇儿子争房子来了吧?”
施蒙蒙在开始争吵的时候就默默挪到大伯母身边去了,此时下意识伸手挡在两人之间,生怕施小姑动手。
施先生要去扯施小姑,反被刘峰纠缠。
施小姑还在不停地说什么‘克夫’‘晦气’之类的,眼前忽然横插进一个人,不高不壮,黑黢黢又充满愤怒的脸。
“施小茹,你给老子滚开远点,满嘴狗屁!你这根手指头再戳一下,就别要了!”施鹏展发起火来真可怕,施蒙蒙不怀疑他会撅断施小姑的手指。
施小姑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你强她弱,你弱她强,此时被施鹏展一吼,就呆呆的站在那里。
别人还都没反应过来,刘鹏程突然冲过去倒推了施鹏展一把,不过他瘦兮兮的,手上没劲,施鹏展虽然不壮,可早些年干体力活的底子还在,只是摇晃了一下。
施鹏展很诧异的看着刘鹏程,随即笑了一下,“知道护着妈,还行,不算烂到家了。”
他又轻蔑地瞥了刘峰一眼,“总得有点地方比你爸爸好。”
刘峰这时才作势要冲过来,被施先生一把推搡到沙发上。
施鹏展回头看看被施蒙蒙扶着的母亲,又看了施先生一眼。
“房子现在是奶奶的,没必要争来抢去的,奶奶跟我说了,一切等她走了再处理。说实在的,这房子地段一般,又这么老旧了,就算过两年政府规划到了,拆了也就赔个几十万,这钱,咱们几家平分。”
施先生没纠结太久,点点头。
施蒙蒙看见施大姑似乎有个松口气的动作,施小姑开始抹眼泪。
“但是小姑一家不能再住着了,小姑自己如果有孝敬奶奶的心思,那住多久都随便,小姑父大男人一个?那里不能过?拿铺盖去店里都能睡!至于鹏程,”施鹏展明明是仰脸看刘鹏程,却偏偏看出了俯视的气场,“你要不想上学了,我蟹场这阵很缺人,你可以跟我去,不强求。别人多少工资你多少工资,吃住跟我一起,钱不多,活很多,我再说一遍,不强求,没那么爱操心!”
刘鹏程一下说不出话来,施小姑看出刘鹏程对施鹏展天然的敬畏,她真心想儿子能学好,忙不迭的说:“去去。”
“你别说话,让他自己想。”施鹏展说:“是要一直这个鸟样,还是出去闯闯?自己先立住了,以后真有谁欺负你妈了,你出来说的话才算话。现在你推我这一下,有个什么用?小孩过家家!”
施蒙蒙见刘鹏程眼圈红了,知道他终于感到羞耻和难堪,心里却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施小姑忽然发出了一声哭嚎,施蒙蒙眼睁睁看她吹出一个大鼻涕泡,然后整个人扑到刘鹏程背上嚎啕大哭起来。
刘鹏程慢慢转过身子来,抱着他妈,屋里很长时间都只有施小姑的哭声。
这场闹剧也算有了一个收尾。
施蒙蒙一家三口坐在车里,不约而同的叹息一声。
“鹏展真挣到钱了?早些年那些债都还掉了?”赵女士问,“我看他开回来那辆车,总价也要四十来万吧?”
施先生点点头。
“熬出头了。”赵女士扭脸对施蒙蒙说:“你大伯母真是熬出来了,她前几天悄悄跟我说,佩佩在市里也要买房子了,装修好了就把她接去,旁边有超市,有公园,环境好得嘞。她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唉。”
施蒙蒙心里正替施佩佩高兴,又听赵女士说:“可佩佩怎么就是不结婚呢,鹏展倒是娶了个外地的,虽然没嫁妆也没婚礼,倒是两个孩子了。”
“佩佩姐说自己不会结婚的,”施蒙蒙说:“还有哥跟我说,他今年年底带老婆孩子回来补办婚礼。”
“真的?”赵女士和施先生异口同声,施鹏展居然先跟施蒙蒙说!?
堂嫂家庭条件也很一般,两人算是正经裸婚,什么仪式都没有。
两个孩子都五六岁了,只回来过一趟。
施蒙蒙知道是因为那一趟回来,施大姑和施小姑阴阳怪气,让施鹏展不高兴了,他觉得妻子受委屈了,幸好孩子还不记事。
所以在经济条件好转之前,施鹏展不会再让妻子和孩子回来受他小时候那份闲气!
听到施蒙蒙转述施鹏展的想法,施先生听着有点别扭,说:“其实你两个姑姑性子就那样,也不用这么放在心上,鹏展的性格太硬。”
“可是哥如果不放在心上,不是有这么硬气的性格,他就不会咬着牙要做成一番事业了。”施蒙蒙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可心里却五味杂陈。
施先生没再说话了,倒是赵女士还很有兴趣的问:“佩佩跟你说自己为什么不结婚了吗?”
施蒙蒙浓缩了一下施佩佩的话,说:“婚姻不是必选项。”
“什么‘婚姻不是必选项’,你们这些小孩就是上网上太多了,想法混乱。”赵女士嗤之以鼻。
“佩佩姐都三十大好几了,还孩子。”施蒙蒙很无奈,“而且她那个工作量,哪有闲工夫上网,你每天刷视频看小说的时间都比她多多了。”
赵女士飞来两个白眼,施蒙蒙已经学会屏蔽了,看着窗外想心思,没留意赵女士落在她身上的狐疑目光。
“你跟江泉还有没有联系?”赵女士蓦地开口问。
施蒙蒙没有强心脏,被这样一问,心跳都快了。
但刚经过了施鹏展的事,又想到施佩佩现在的生活,她心里冒出一点力量来。
这两个曾经的小孩也一步步长成了很可靠的大人,他们生活中遇到的难题和困境一定远比施蒙蒙多。
施蒙蒙还记得施佩佩二十来岁的时候,施大姑成天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在施大姑眼里,只要是经济条件好一些,能帮扶娘家兄弟,不论是鳏夫还是离异,抑或身有残疾,施佩佩都该笑纳。
幸好施佩佩撑住了,施鹏展也不是那种卖姐求财的人,他们才有了现在的日子。
施蒙蒙慢慢转过脸,看着赵女士,说:“我和江泉,想跟你们认真谈一次。”
“谈什么谈?”赵女士拧着眉毛看她,“坐下来谈就是有戏,但是我跟你讲,你们俩在我这就没戏!”
车子刚好到家了,施蒙蒙不言不语的上楼拿行李,然后回学校。
施蒙蒙不再说话,赵女士和施先生也没言语,双方像是在拔河较劲,没有呼喊声,却都在拼命的使劲拉扯。
真让人窒息。
施蒙蒙拎着包走出家门,门口还有一个行李箱,是施先生的。
他明天要出差的地方就在施鹏展的蟹场附近,所以两人打算一起出发。
施蒙蒙心里充斥着憋屈的火气,走到车站,坐进车里,才发现自己这一路竟然把两大袋蟹黄汤包也一起带了过来。
“还好房间里有冰箱。”
客车的座位并不舒服,可也不会给施蒙蒙带来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安泰的新路行驶起来很平稳,施蒙蒙拎着包站在温泉客栈门口,看着暮色中的古屋,竟有种回到家的松弛感。
客栈里正在组织住客自制月饼,已经到了烤制阶段,空气中满是火腿和花生的味道,非常香。
挤在住客堆里光吃不干活的大老板很显眼,瞧见施蒙蒙抄起两个月饼就跑过来了。
“回来啦!”周润把月饼塞她手里。
他的房间跟施蒙蒙的房正对面,但门不对一块,分别在走廊两段,各有出口,要不然俩不认识的住客一开门碰上了,不太好。
周润看出施蒙蒙不大高兴,陪她坐在花坛边吹吹风。
“其实你妈妈的性格比江泉妈要好一点。”周润听了施蒙蒙说了今天的事,默了一会才道。
见施蒙蒙用眼睛问自己,周润抓了抓下巴,说:“江阿姨,啧,太偏激了。为了江泉回来成家的事,她焦虑得不行,去神经科去的比小年轻都勤。”
“是不是更年期激素紊乱啊。”施蒙蒙问。
周润哪懂这个,如果说是更年期的话,那周妈妈的症状要轻很多,就是他姐要丁克那阵烦过几天,后来见骨头太硬不好啃,就盯着周润了。
周润被盯得也烦,但想想江泉那一岔,又觉得自个妈的程度还行,起码她还有自己的生活,没有全身心专攻在逼他结婚这一件事上。
那时候周妈妈也劝过王女士,叫她放手别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急也急不来,但王女士听不进去。
“每回去诊断,什么诊断书、药品清单、CT片,一张张全部拍了发给江泉看。”周润那时候听见江泉手机响,他都觉得烦,“还发语音,说自己头疼的一宿一宿睡不着,白头发比黑头发多,说自己这样都是江泉害的,总要一天要被他活活气死。”
施蒙蒙就觉自己刚才咽下去的两口月饼好像是魔法造物,一落进胃里,就变成石头了。